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42章 初识君面 被问话险些 ...


  •   锣鼓换了节奏,不再是开场时的花哨俏皮,而是沉沉地敲了三下,像三声闷雷,把满院的喧哗压了下来。
      幕布拉开的瞬间,台上已经换了布景。一桌一椅变成了公堂的模样,“明镜高悬”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在后面,灯光也暗了几分,不再是方才的金碧辉煌。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角落里,李小菲蹲在幕布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她的心跳得很快,比当初写《哑狱》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还快。
      第一出,是《哑狱》全本。这出戏是崔家班的看家戏,演了没有上百回也有几十回了。演员们闭着眼睛都能演,不用担心出岔子。崔明堂选这出打头阵,就是用最稳的戏来开场,先把场子暖起来。
      蕙娘饰演的沈芸娘被“押”上了台。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带着几分憔悴。第一句唱腔出口,清亮婉转,字正腔圆。
      台下安静了下来。
      燕徊放下了茶盏。他把双臂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台面上,神情认真起来。
      方侧妃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看戏的时候,比看人的时候要专注得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想,转头对贾嬷嬷低声说了句“去给王爷换盏热茶”,贾嬷嬷便悄无声息地去了。
      燕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他看戏的时候不爱说话,也没有太多表情。
      他的目光在蕙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幕布后面。
      那个写戏的人,在哪里?
      《哑狱》演完,台下响起了掌声。虽然不是那种山呼海啸的掌声,但在这安静的王府偏院里,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方侧妃带头鼓掌,几位侍妾也跟着拍手。燕徊也鼓了几下,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第二出开始了。
      《同窗记》“十八相送”和“化蝶”。
      锣鼓声再次响起,幕布重新拉开。小奇穿着青衫,站在台上,饰演梁山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脚步很稳。蕙娘换了行头,饰演祝英台,从另一侧走出来。两人在草桥相遇,一拱手,一作揖。
      “十八相送”是全戏最精彩的一折,祝英台一路暗示,梁山伯一路“听不懂”。小奇的表演虽然比不上崔小艺那般细腻,但胜在真诚。那种“听不懂”的困惑,不是演出来的,是他自己真的不懂。他才十六七岁,哪里懂得什么男女之情?
      正是这种“真”,让台下的观众感受到了。
      方侧妃看到祝英台一路暗示、梁山伯一路“听不懂”的时候,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梁山伯,怎么这么笨?”
      燕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又往幕布后面扫了一眼。
      化蝶。
      两只纸蝴蝶从舞台上方缓缓降下来,在灯光中摇曳。台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两只蝴蝶在光影中飞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
      锣鼓声轻轻响起,幕布缓缓落下。
      台下安静了几息,掌声才响起来。方侧妃的眼眶有些红,几位侍妾也在悄悄擦眼泪。
      后台,一片欢腾。
      “成了!”崔明堂一拍大腿,眼眶通红,“成了!除夕堂会,咱们崔家班没丢人!”
      蕙娘一下台就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总算是唱完了。我这心里,一直吊着。”
      小奇从台上下来,腿发软,手发抖,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我……我没忘词吧?”
      “没有!”崔舟二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小子,唱得比平时还好!”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小奇被夸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地说“是蕙娘姐带得好”,把功劳推了个干净。
      李小菲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眼眶也红红的。
      台下坐的是王爷、侧妃、侍妾、属官家眷,四五十个贵人。他们鼓掌了,他们哭了。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能哭,今天是大日子,不能哭。
      “崔班主。”吉祥笑眯眯地走过来,“王爷说了,今日的戏唱得好,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崔明堂连忙带着众人跪谢。
      吉祥又道:“王爷还说,那出《赵氏孤儿》,等过了年,专门安排场次。到时候好好唱。”
      崔明堂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好好唱,一定不让王爷失望。”
      吉祥笑了笑,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上。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李公子。”吉祥的声音不高不低。
      李小菲抬起头,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蔼可亲的样子。她虽然你不认识这人是谁,但她能看出来这个人,怕是个王府的管事,便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公子别怕。”吉祥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王爷说了,想见见写戏的人。您跟咱家来吧。”
      李小菲的心猛地揪紧了。
      见她?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她想拒绝,但说不出“不”字。这里是王府,外面站着侍卫,面前站着王爷的管事。她一个戏班子的写戏的,没有资格拒绝王爷的召见。
      她看了一眼崔明堂。崔明堂的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李公子,请吧。”吉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她是一个写戏的,不是百凤院的女娘,不是逃奴,是崔家班的编剧。只要她自己不慌,没有人能认出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稳住,李小菲。你前世见过大世面,你被老板骂过,被甲方刁难过,被房东赶过。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见个王爷吗?他还能吃了你?
      可她的腿还是有点软。
      吉祥领着她穿过偏院,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又穿过一扇月亮门,到了正厅门口。灯火通明,里面隐约有人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公子稍候,容咱家进去通报。”吉祥掀帘进去了。
      李小菲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稳住。就是白菜。
      吉祥出来了:“李公子,王爷请您进去。”
      李小菲迈步走进正厅,低着头,不敢乱看。她的余光扫到两旁的椅子上坐着人,但看不清是谁。正中间,一团玄色的衣袍落入视线。那是王爷坐着的位置。
      “草民李宝儿,拜见王爷。”她跪下行礼,动作说不上标准,但也挑不出大错。头微微低着,没有直视。
      正厅安静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扫到肩膀,又从肩膀移到她微微低垂的脸上。那目光不重,但却像有实质,压得她呼吸都紧了几分。
      “抬起头来。”声音不冷不热。
      李小菲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灯影憧憧,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不掩饰的兴味。
      她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很轻,像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就是你,写了《哑狱》和《同窗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是。”李小菲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草民写的。”
      燕徊看着她,那双半眯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眸子里映着烛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面上一丝不露。这是她在前世练出来的本事。
      不管心里多慌,面上都要稳。
      “你写的戏,不错。”燕徊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哑狱》替人喊冤,《同窗记》替人做梦。”
      李小菲垂下眼帘,心思电转。不能说这是前世看来的,不能说这是自己凭空编的。
      “草民……四处游历,见过的人多,听过的故事也多。”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见得多了,就写出来了。”
      “四处游历?”燕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都去过哪些地方?”
      李小菲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但她面不改色:“江南、淮南、河北,都去过一些。”
      “江南?”燕徊的嘴角微微勾起,“江南什么地方?”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哪知道江南什么地方?她前世去过苏州杭州,但那是一千多年后的苏州杭州。这个时代的江南,她压根没去过。
      “苏州。”她咬咬牙,报了一个大概不会错的名字,“草民在苏州待过一段时日。”
      燕徊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写程婴那个角儿——见过这样的人?”
      李小菲一愣。程婴?《赵氏孤儿》里的程婴她写了,但今天没演。他怎么知道程婴?哦,对了,《赵氏孤儿》的剧本之前已经递交王府管家。
      “草民……见过那种被逼到绝路、只能咬牙往前走的人。见得多了,就写出来了。”
      燕徊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燕徊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樱桃沟那个地方,也有私塾?”
      李小菲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她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
      樱桃沟。
      他怎么会知道樱桃沟?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让自己的脸上不露出任何异样。但她的呼吸还是乱了一拍,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注意不到。
      可燕徊一直在盯着她。
      “草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草民小时候,村里的私塾先生教过几天。”
      “哦?”燕徊挑了挑眉,“村里的私塾先生,能教你写出‘天不灭赵,赵必有后’?那位先生,倒是个人才。”
      李小菲不敢接话。她不知道燕徊知道多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樱桃沟的,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她只知道,如果再说下去,她一定会露出破绽。
      “草民……记性好,看过的东西记得住。”她硬着头皮说,“写的戏,大多是听来的故事,不是草民自己想出来的。”
      “听来的。”燕徊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没有笑,“你听来的故事,倒是不少。”
      李小菲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屋里安静了片刻。燕徊没有继续追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下去吧。”
      李小菲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草民告退。”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步子还算稳。她低着头退出正厅,直到转过走廊的拐角,才敢大口喘气。
      她扶着廊柱,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他知道樱桃沟。他知道我不是什么四处游历的人。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她想起之前有人说过,王府会查每个进府唱戏的班子的底细。也许崔家班的底细已经被查过了。樱桃沟,李宝儿,秀才王长根,土匪劫亲这些事......他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要问?一个王爷,为什么要关心一个戏班子写戏的人的底细?
      她忽然想起那个穿杭绸棉袍的男人,那个在雪夜里救了她、说“受人之托”的男人。托他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燕徊?
      她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不管怎样,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2章 初识君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