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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郑伯非你莫属 说服小艺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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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进行到第四天,崔小艺来了。
他站在院子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不参与,不评论,就那么看着。
李小菲注意到了他,但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人需要时间。
倒是蕙娘忍不住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端了两碗水走过去,一碗递给崔小艺,一碗自己喝了。
“看什么呢?”她明知故问。
“没什么。”崔小艺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台上。
“你觉得怎么样?”蕙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宝儿正蹲在台边,给小奇说戏。小奇演的是那个欺负沈芸娘的狱卒,怎么都演不出那股子坏劲儿,急得抓耳挠腮。
李小菲也不急,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教他:“你想想,你是一个在牢里待了十几年的老狱卒,什么犯人没见过?沈芸娘刚进来,你看她是个弱女子,觉得好欺负。你的眼神应该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老子在这儿说了算’的感觉。你试试。”
小奇照着做了一遍,还是不对。
李小菲想了想,忽然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一抬,眼神一斜,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瞧你这样儿,细皮嫩肉的,怕是没吃过牢饭吧?到了这儿,就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也得给老子卧着!识相的,乖乖听话,免得受皮肉之苦!”
她演得惟妙惟肖,把在场的人都看愣了。
小奇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我懂了!”他照着李小菲的样子来了一遍,这回对了。
崔小艺端着碗,站在角落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蕙娘看在眼里,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这丫头,不简单吧?”
“丫头?”崔小艺一愣,扭头看着蕙娘。
蕙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了个哈哈:“我说这小子,这小子。你看他那个头,可不就跟个丫头似的嘛。”
崔小艺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着台上。
李小菲已经站起身,继续给别的演员说戏了。她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她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连崔舟二那样的老演员,都愿意听她的。
崔小艺把碗放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小菲正在给蕙娘示范一个动作。沈芸娘在公堂上被人按着跪下,她挣扎着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团火。
崔小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大步走了。
蕙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她知道,这个倔强的少年,已经开始动摇了。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还有一个台阶。
当天晚上,蕙娘去找了崔小艺。
崔小艺在练功房里压腿,见她进来,也没停。
“还生闷气呢?”蕙娘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问。
“没生气。”崔小艺面无表情。
“没生气就好。”蕙娘走进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崔小艺没接话,但动作慢了下来。
“宝儿那孩子,确实有本事。”蕙娘开门见山,“你不得不承认,这出戏,换谁都写不出来。”
崔小艺的动作停了。他站直身体,转过身来看着蕙娘。
“我没说她没本事。”
“那你在别扭什么?”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一个要饭的,哪来的这些本事?唱数来宝,写戏本子,还会教人演戏。你不觉得奇怪吗?”
蕙娘想了想,说:“是有点奇怪。可那又怎样?”
崔小艺愣了一下。
“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有什么本事,这些重要吗?”蕙娘站起来,走到崔小艺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小艺,你想想,崔家班现在是什么光景?连着几个月没活,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人,都要散了。”
崔小艺没说话。
“宝儿有本事,愿意帮咱们。这出戏要是成了,崔家班就有救了。这不是好事吗?”蕙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算不信任他,也该信崔当家的眼光。他老人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能看走眼?”
崔小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蕙娘知道,这就是他的让步了。这个倔强的少年,从来不会说“我错了”,但一句“我知道了”,对他来说已经不容易。
“那就好。”蕙娘笑了笑,“明天排练,你也来。你的身段好,郑伯那个角色,除了你没人能演。”
崔小艺愣了一下:“郑伯?”
“对,郑伯。”蕙娘眨眨眼,“装聋作哑的老狱卒。我看来看去,全班子就你最合适。”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我考虑考虑。”他说。
蕙娘知道,他说“考虑考虑”,就是答应了。
这别扭孩子,慧娘暗笑了下。
第二天一早,崔小艺出现在了排练场上。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那么站在角落里,看着。
李小菲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给演员们说戏。
排练进行到第二折“哑翁”。演郑伯的演员试了几次,总是差了点意思。郑伯这个角色太特殊了。他装聋作哑几十年,所有的情绪都要靠眼神和肢体来表达,不能说话,不能唱,全靠演技。
“不行,”李小菲摇了摇头,“还是不对。郑伯不是傻子,他是装的。他的眼神里应该有东西,有沧桑,有智慧,有对世事的看透。你看上去就是个……就是个真的聋哑人。”
那演员委屈地挠挠头:“宝儿兄弟,这太难了。不说话,不唱,全靠眼神,我实在是……”
李小菲也犯了愁。她知道这个角色难演,可她没想到会这么难。
“我来试试。”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见崔小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台中央。
“让我试试。”他看着李小菲,语气平静。
李小菲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好。”
崔小艺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等再转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是清亮的少年目光,此刻变得浑浊、暗淡,像一潭死水。他的背佝偻下来,肩膀塌着,走路的时候拖着脚,一步一步,又慢又沉。他走到“牢房”的角落里,慢慢蹲下来,蜷缩成一团,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麻木,有疲惫,有对这世道的看透,还有一丝被压在最深处的、几乎看不见的倔强。
院子里安静极了。
李小菲看着台上的崔小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过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懂郑伯。他懂得那种把自己藏起来、装聋作哑的滋味。
因为他自己,也许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不错。”李小菲声音变得有些温软,但很坚定,“郑伯,就是你了。”
崔小艺站起来,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他看了李小菲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角落。
蕙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挂上了一抹笑。
崔小艺接下郑伯这个角色之后,排练的进度明显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崔小艺的演技有多好——虽然他确实好——而是因为,他接下这个角色,等于向全班子的人表明了态度:连最反对李小菲的人都服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场上的气氛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观望、试探,变成了真正的投入。大家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的角色,开始主动找李小菲讨论剧情,开始在休息的时候哼唱剧中的唱词。
但李小菲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哑狱》这出戏,跟她之前改编的《西厢记》不同。《西厢记》好歹有个现成的框架,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哑狱》是一个全新的故事,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接触,没有参考,没有模板,一切都得从头来。
而且,这出戏的表演方式,跟她看过的那些传统戏曲不太一样。
她脑子里装着的是现代影视剧的表演——真实的、细腻的、有层次的。而崔家班的演员们习惯了戏曲的程式化表演,一抬手就是“你过来”,一甩袖就是“我生气了”,一翻跟头就是“我被打败了”。这些套路用在老戏上没问题,可放在《哑狱》这种现实题材的戏里,就显得格格不入。
第一天排练,就出了问题。
“停!”李小菲喊停的时候,嗓子都快哑了。
台上,演县太爷的崔舟二正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念台词:“大胆刁妇,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呐,给我打入死牢!”
他的声音洪亮,动作夸张,胡子一甩一甩的,台下要是坐着观众,保准叫好。可李小菲怎么看怎么别扭。
“崔二叔,”她斟酌着措辞,“您这个……太‘戏’了。”
“太戏了?”崔舟二不明白,“我演的就是戏啊。”
“我的意思是……”李小菲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县太爷是个昏官,可他不知道自己昏。他觉得自己是在秉公执法,是在替天行道。您演的这版,一上来就让人看出这是个坏蛋了。太……太外露了。”
崔舟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该怎么演?”
李小菲走上台,站在崔舟二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她没捋胡子,没瞪眼睛,甚至没怎么动。她就那么站着,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胆刁妇。”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她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扫。那个方向,应该是“跪在地上”的沈芸娘。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语气轻飘飘的:“来人呐,打入死牢。”
全程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洪亮的声音,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子阴冷。这是一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官,一个习惯了权力的官。他甚至不需要发怒,因为他根本不觉得沈芸娘有资格让他发怒。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