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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主动请缨 救戏班小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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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堂堂会的赏银,让崔家班上下着实高兴了几天。
十两银子,刨去还给付恒和众人凑的房租钱,剩下的虽然不多,但好歹能让大伙儿吃几顿饱饭。崔明堂咬着牙,给每人发了点零用钱,又添置了几样短缺的道具。剩下的银子,他仔仔细细地锁进了箱子里,留着应急用。
可高兴劲儿过去之后,日子还是照旧难过。
戏班子没有固定的演出,就没有稳定的收入。长春堂那次之后,连着七八天,崔家班一桩堂会都没接到。崔明堂每天早出晚归,跑遍了盛京大大小小的茶楼酒馆、富户宅院,嘴巴都说干了,人家要么已经有了固定的戏班子,要么嫌崔家班名气不够大,要么干脆连门都不让进。
“崔当家的,对不住了,我们这儿一直用的是四海班,不好换。”
“崔班主,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你们崔家班……咳,这两年没什么新戏吧?客人爱看新鲜的,你们那几出老戏,人家都看腻了。”
“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一定请您。”
每一次都是笑脸去,冷脸回。崔明堂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天傍晚,他又空着手回来了。推开院门,就听见正房里传来崔舟二和付恒的争执声。
“……这个月的房租还欠着半个月的,房东今儿又派人来催了。”这是崔舟二的声音,又急又躁,“崔当家的不在,我只好先垫了二两银子稳住人家。可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
“你急什么?”付恒的声音倒是平稳,却也带着几分无奈,“崔当家的比你还急。这年头,哪一行都不好做。”
“我不是怪崔当家的,我是着急!”崔舟二的声音提高了些,“班子几十口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糊口。再这么下去,不等咱们自己散,人心就先散了!”
崔明堂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几人见他进来,都住了口。崔舟二脸上有些讪讪的,付恒倒是一如往常,起身倒了杯茶递过来。
“回来了?喝口茶歇歇。”
崔明堂接过茶,却没有喝,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跑了三家。一家嫌贵,一家嫌咱们名气小,还有一家……”他苦笑了一下,“说咱们的戏太老了,客人不爱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有人点了灯,昏黄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崔当家的,”崔舟二斟酌着开口,“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咱们的戏,是不是真的该换换了?”崔舟二一边说一边观察崔明堂的脸色,“不是说老戏不好,可这年头,客人就爱看新鲜的。四海班为什么红火?不就是因为他们有个会写新戏的秀才相公吗?一出新戏连唱一个月,场场爆满。咱们要是也能……”
“也能什么?”崔明堂苦笑,“咱们班子里,谁会写戏?你?我?还是付先生?”
崔舟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写戏不是谁都能干的。那是要学问的,要才情的,要懂得音律格律、懂得舞台调度、懂得观众心理。崔家班上下,识字的人都没几个,更别说写戏了。
“要是妩媚还在就好了……”付恒叹了口气,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崔妩媚在的时候,虽然也不会写戏,但她能从外面弄来新鲜的话本子,稍加改编就能唱。如今她走了,这条路也断了。
崔明堂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夜色浓重,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一个黑魆魆的影子,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李小菲蹲在厨房门口,就着一碗稀粥啃冷馒头。
这是她在崔家班的第八天。八天里,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手脚勤快的半大小子。早上最早起,帮厨娘烧火择菜;白天跟着大伙儿收拾道具、打扫院子;晚上等所有人都歇下了,她才偷偷摸摸地回后院那间破屋子,钻进草垛里睡觉。
她已经很小心了,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她的字。那天在长春堂后台,她随手写的那些东西,事后被付恒收了起来。这两天,她发现付恒总在不经意地打量她,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
再比如她的见识。那天帮蕙娘整理戏服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这身段要是配上水袖,效果会更好”,蕙娘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水袖,她只好含糊地说“以前看别人演过”。
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可积少成多,她怕总有一天会露馅。
但眼下,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她看到了崔家班的困境。
这八天里,她亲眼看着崔明堂早出晚归,亲眼看着厨房里的饭菜从干饭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野菜糊糊,亲眼看着那些戏班子的成员从满怀希望变成唉声叹气。
今天下午,她听见崔舟二和付恒的争执。崔舟二说“再这样下去人心就要散了”,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她注意到,这两天已经有人开始往外递消息、找出路了。一个唱丑角的中年汉子前天就不见了踪影,说是去城南投奔亲戚;两个打杂的半大小子昨晚也没回来,只托人带了句话,说在码头找到了活计。
崔家班,正在一点一点地散。
李小菲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稀粥太稀,馒头太硬,吃进肚子里,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崔明堂的屋子走去。
敲门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有些打鼓。她一个刚被收留的“小贼”,有什么资格对戏班子的事指手画脚?可要是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崔家班散掉?没了崔家班,她又能去哪里?百凤院的人说不定还在找她,一旦流落街头,被抓回去是迟早的事。
“进来。”
她推门进去,崔明堂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盏油灯发呆,面前的纸上画着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写。
“是你啊。”崔明堂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有什么事?”
李小菲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崔大叔,我……我有几句话想说。”
“说吧。”
“我这些天看着,咱们班子的戏,确实该换换了。”她小心翼翼地说,“不是说老戏不好,可客人看腻了,再好的戏也没人看。要想把客人拉回来,就得有新东西。”
崔明堂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意外。这些话,崔舟二今天也说过,可从这孩子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你接着说。”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我这些天看了咱们班子的戏目,大多是些老戏。《探庄》《武松打虎》《长坂坡》,都是打打杀杀的,看一场两场还行,看多了就腻了。客人来听戏,图的什么?图个乐子,图个新鲜,图个心里舒坦。咱们能不能……弄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崔明堂来了点兴趣,“什么不一样的?”
“比如……”李小菲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能用关汉卿,不能用那些她知道的后世名作,那就自己编!她前世看过那么多电视剧、电影、小说,脑子里装的故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随便拎出来一个改改,就是现成的戏本子。
“比如,咱们可以编一个跟当下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越说越有底气,“不是那些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老套路,而是一个……一个普通人也能看进去的故事。”
崔明堂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说说看。”
李小菲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我想写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子,被冤枉杀了人,打入了死牢。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定了,可她偏偏不信命。她在牢里遇到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狱卒,所有人都看不起这个老狱卒,可这个女子发现,老狱卒其实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知道,只是装聋作哑了几十年,为了活命。两个人一个是被冤枉的死囚,一个是装聋作哑的狱卒,他们本来不可能有交集,可偏偏在最绝望的时候,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最后,女子用她的智慧和勇气,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冤屈,还让老狱卒重新做回了人。”
她一口气说完,屋里安静极了。
崔明堂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这个故事……叫什么?”
“《哑狱》。”李小菲脱口而出,“或者叫《奇冤》,都行。”
崔明堂沉吟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个……”他斟酌着说,“这个故事,跟咱们平时唱的那些,可大不一样。”
“所以才新鲜啊。”李小菲趁热打铁,“崔大叔您想,那些才子佳人、英雄好汉的故事,客人听了多少年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哑狱》不一样,它讲的是普通人,是小人物,是被冤枉的、被看不起的那些人。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他们去看戏,看到台上演的就是他们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苦、自己的盼头,他们能不喜欢吗?”
崔明堂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李小菲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震撼。
“你这脑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小菲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崔明堂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你试试。先写个大概出来,咱们看看能不能排。”
“好!”李小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这就回去写!”
她转身要走,又被崔明堂叫住了。
“等等。”崔明堂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和半截墨条,递给她,“用这个写。别再用炭条了,弄得满手黑,跟个花猫似的。”
李小菲接过纸笔,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不是当成货物,不是当成累赘,而是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谢谢崔大叔。”她声音有些哑,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李小菲在破屋子里写了一整夜。
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趴在草垛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还是丑,但比之前好了些。这些天她偷偷练过,虽然没什么大进步,但至少不至于认不出来了。
她写得很顺,因为这个故事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遍。
第一折:冤狱。女子沈芸娘被诬陷杀人,打入死牢。她在公堂上据理力争,却被昏官一句“证据确凿”打了回去。这一折的结尾,沈芸娘被押入大牢,她站在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说了一句台词:“天是亮的,我的心也是亮的。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第二折:哑翁。沈芸娘在牢里遇到了老狱卒郑伯。郑伯又聋又哑,所有人都拿他取笑,连犯人都欺负他。沈芸娘一开始也以为他真聋真哑,后来无意中发现,郑伯其实什么都听得见,只是装聋作哑了几十年。两人在牢里有了第一次对话。不是用嘴,而是用手。沈芸娘在地上写字,郑伯用眼神回应。
第三折:暗流。沈芸娘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调查真相。她让郑伯帮她打听外面的消息,自己则在牢里分析线索。她发现,真正的凶手可能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与此同时,真正的凶手也发现了沈芸娘在查案,开始想办法在牢里害死她。
第四折:翻案。郑伯冒着生命危险,把沈芸娘查到的证据送到了府城。新来的巡按大人明察秋毫,重审此案。最后,真凶伏法,沈芸娘沉冤得雪。她出狱那天,郑伯站在牢门口送她。沈芸娘问他:“你不跟我一起走吗?”郑伯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牢服,又指了指身后的牢房,意思是:我在这里待了一辈子,这就是我的家了。沈芸娘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说:“郑伯,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第五折:尾声。一年后,沈芸娘带着一壶酒回来看郑伯。郑伯还是老样子,又聋又哑,坐在牢门口晒太阳。沈芸娘把酒递给他,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幕落。
写完之后,李小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一些地方。她特意加了几段唱词,虽然不太懂古代的曲牌格式,但她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几个长短句的唱段,让付恒去配曲。
比如沈芸娘在牢里思念家人的那段:
“月儿弯弯照牢房,照得我心头凉。
爹娘啊,你们可知道,女儿在这里受苦墙。
不是我不孝,是这世道太荒唐。
清白的偏要坐大牢,作恶的倒在高堂。
我不信天理不昭彰,我不信正义会灭亡。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把这冤屈来伸张。”
唱词不够文雅,但胜在直白有力,朗朗上口。李小菲相信,老百姓会喜欢这种调调。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李小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写好的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怀里。
她躺回草垛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哑狱》的画面。沈芸娘在牢里写字的样子,郑伯装聋作哑时眼角闪过的精光,两个人背对背坐在牢房里的沉默……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认真做一件事。不是为了逃跑,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创作。
她忽然有点想笑。前世她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领,朝九晚五,刷手机追剧,最大的梦想就是周末睡到自然醒。谁能想到,穿越之后,她居然要当编剧了?
而且,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个故事,可能会改变她在崔家班的命运,甚至改变更多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着之后不久,崔明堂起来练功,路过后院的时候,特意在那间破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那孩子刚睡着。
他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天亮之后,李小菲把《哑狱》的本子交给了崔明堂。崔明堂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付恒、崔舟二、蕙娘都叫了过来。
“都看看。”他把本子递过去,“这孩子写的。”
付恒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渐渐松开,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他抬起头,看着李小菲,“你一个半大孩子,怎么想得出这种故事?”
李小菲笑了笑,面上带着一丝难为情:“我就是……瞎想的。”
付恒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个郑伯,”他指着本子上的一个人物,“装聋作哑几十年,最后也不肯离开牢房。这个人物,写得好。有深度。”
蕙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问:“沈芸娘这个角色,是不是可以让我来演?”
李小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蕙娘姐要是愿意,那当然最好。”
“我愿意!”蕙娘一拍大腿,“这角色有劲儿!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闺阁小姐强多了!”
崔明堂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崔家班看到这种劲头了。每个人都眼睛发亮,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那就排。”他一锤定音,“就用这个本子。付先生配曲,蕙娘主演,舟二负责身段。李小……”他顿了顿,看向李小菲,“你叫李什么来着?”
“李小。”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呃……李、李宝儿。我叫李宝儿。”
崔明堂点了点头:“宝儿,你跟着一起排。哪儿有问题,随时改。”
李小菲,现在应该叫李宝儿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崔家班的新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