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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算计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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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旦,天还没亮,李小菲就被春月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昨晚的酒意还没全散,她坐在铜镜前直打哈欠,春月一边替她匀粉一边问她:“姑娘昨晚吃多了酒,夜里王爷让给姑娘多喂几次醒酒汤,如今可还难受?”
李小菲摇了摇头。
“昨夜辛苦你们了。”李小菲透过铜镜打量了一番春月的脸色。
昨晚是春月和另一个大丫鬟秋痕值夜。
一大早李小菲就打发秋痕先去歇着了。
“幸亏有你们,我今早还能起来。”李小菲揉了揉太阳穴,接过春月递来的醒酒汤灌了两口,才觉得脑子清明了些。
那套大红的大衫、深青的褙子、绣着练鹊的霞帔一件一件穿上身,三翟冠压上头顶,沉得她脖子发酸。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端庄明丽,眉眼间却藏着一丝自己才看得出的紧张。
马车到宫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各府的命妇按品级陆续入宫,李小菲跟在队伍中段,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她低头数着步子,心里反复过着行礼的规矩。
坤宁宫前,命妇们按品级站定。李小菲站在队列里,手心微微出了汗。就在这时候,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这位就是李乡君吧?”
李小菲回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命妇礼服,面庞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刻薄。她认出这是秦王生母静妃。
“静妃娘娘安好。”李小菲屈膝行礼。
静妃没有叫她起来,目光落在她头上的三翟冠上,嗤了一声:“起来吧。本宫听说你母亲是柳家的旁支,嫁了个庄户。你从小在乡下长大,连字都不识几个。后来被人卖进青楼,又逃出来,混进戏班子写戏。本宫倒好奇,你写的那些戏,到底是自己写的,还是请了枪手?”
这话说得可真不中听。
旁边的许多命妇和小姐都听到了,有人已经窃窃私语了起来,也有人面露不屑地睨了一眼李小菲。
李小菲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妈蛋,这宫里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定定神,这才抬起头,对上静妃的目光,抿嘴一笑道,“回娘娘,民女的戏自然是民女自己写的。民女虽出身寒微,但前有爹娘养育,后有师父教导,万不敢弄虚作假。娘娘若是不信,还可以问问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听了民女的戏,说像是回了趟娘家。”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静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再说什么,一道温和平缓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静妃姐姐,今日正旦朝贺,大喜的日子,何必跟一个小辈计较这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淑妃正从不远处走过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绣团花的大衫,头上戴着三翟冠,面容端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仪态从容,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李小菲和静妃之间。
静妃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来:“淑妃妹妹来了。我不过是跟李乡君说几句话,哪有什么计较不计较的。”
淑妃笑了笑,目光从静妃脸上扫过,又落在李小菲身上,停了一瞬。她当然知道这个李乡君。太后喜欢她,徊儿为了她,连虞家的女儿都拒了,连方家的面子都不给了。她心里对这位李乡君谈不上多满意,可她是燕徊的生母,李乡君是儿子府上的人,她怎么着也得替儿子撑着。今日静妃当众拿李小菲的出身说事,打的不是李小菲的脸,是宁王府的脸,是她儿子的脸。她这个做母妃的,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李乡君,”淑妃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写的《江南绣》本宫也听人说起过,词写得不错。太后娘娘喜欢你,那是你的造化。往后多用心,别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抬举。”
这话说得不算热情,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孩子是我淑妃认了的,谁再拿她的出身说事,就是不给我面子。静妃的脸色沉了沉,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干笑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李小菲朝淑妃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淑妃娘娘提点。”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她经过李小菲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极轻地说了一句:“今日朝贺,站好你自己的位置。多个心眼吧!”
李小菲心里一暖。她知道淑妃未必真心喜欢她,可今日这番话,已经是在替她撑腰了。她抬起头,对上淑妃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静妃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当众给李小菲一个难堪,没想到淑妃忽然插了一脚,把她的算盘全打乱了。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李小菲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通传:“皇后娘娘升座——”
命妇们纷纷站好。李小菲也站回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自己今日在这坤宁宫前,已经过了两关。头一关是静妃的刁难,第二关是淑妃的试探,淑妃虽然替她说了话,可那话里也带着几分敲打——“别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抬举”。她听得出来。
李小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朝贺的礼仪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李小菲跟着众人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规规矩矩,没有出任何差错。朝贺结束后,命妇们陆续退了出去。李小菲正要跟着人群往外走,一个内侍从殿内走出来,叫住了她:“李乡君留步。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回话。”
李小菲跟着内侍走进坤宁宫偏殿。太后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笑了:“方才在殿外的事,哀家都听人说了。你做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哀家原想着你是个软性子,今日才知道,你心里有数。”
“太后娘娘过奖。” 李小菲露出一个笑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难说清,太后和她之间也许是前世的缘分,她很喜欢这位老太太,而太后也喜欢她,她感觉得到。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原还想着你是个柔软性子,今日才知道,你没有给哀家丢脸。”说着太后天了口气,“这宫里的的女人心眼都多,往后说不定还会遇到,今日你能自己把这事解决了,哀家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又笑道,“方才静妃那张脸,你没瞧见,气得都绿了。哀家回头跟皇帝提一句,让他管管他那个妃子。”
李小菲忍不住抿唇一笑。太后又留她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回去了。
李小菲退出坤宁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铺在青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的大衫,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姑娘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内侍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恭敬地行了一礼:“李乡君,皇后娘娘有旨,请乡君到偏殿歇息片刻,娘娘有几句话想问问乡君。”
李小菲一愣。皇后要见她?她有些疑惑,可皇后的旨意不能违。她点了点头,只好跟着内侍往坤宁宫偏殿的方向走去。内侍引着她穿过一道游廊,拐了两个弯,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推开门:“乡君请进,娘娘片刻就到。”
李小菲跨过门槛,屋子里收拾得干净雅致,靠墙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褥,旁边设着炭盆,暖烘烘的。她在一张绣墩上坐下来,等着皇后。可等了一会儿,没等来皇后,却觉得屋里的气味有些不对。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从某个角落漫出来,一开始很淡,可越闻越浓,甜腻腻的,直往鼻子里钻。她起初以为是熏香,可渐渐地,她觉得脸上发热,心跳加快,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
她站起来想推门出去,可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她扶着桌沿站稳,意识到事情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熏香。她想喊人,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踉跄着往门口走,可没走两步,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太子萧稷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李乡君?你怎么在这里?”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显然是刚从别处过来。他原本在宫中的偏殿歇息,方才有个小太监跑来传话,说皇上有请。他跟着小太监一路走到这里,进了门才发现不对——屋里只有李小菲一个人,而且看她脸色潮红、摇摇欲坠的模样,分明是中了药。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闻到屋里那股甜腻的香气,脸色骤变。有人在屋里点了催情香。皇上的旨意是假的,这个小太监也不是父皇身边的人。这是一个局。他正要转身出去喊人,门却从外面被扣上了。
李小菲扶着桌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看不清太子的脸,只觉得有个人站在门口,她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太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若是出去喊人,这间屋子的事就会被传扬出去;他若是不出去,两个人困在这里,更是说不清。他知道这是有人设的局,而且这个局的目标不只是他,还有李小菲。有人想借他毁了李小菲的清白,进而挑拨他和燕徊的关系。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燕徊站在门口,面色铁青。他身后跟着陈安和几个侍卫,还有两个太医院的医官。他一眼看见屋里的情形,目光在李小菲和太子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李小菲从桌边捞起来,护在怀里。
“七弟——”太子张了张嘴。
“我知道。”燕徊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设局。三哥的人。”
太子闭了嘴。他没有辩解,因为不需要。他和燕徊从小一起长大,燕徊五岁那年被人推下御花园的池子,是十五岁的太子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从那以后,太子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燕徊,燕徊最亲近的兄长也是太子。今日这个局,若是成了,不但李小菲清白不保,他和燕徊之间也会生出嫌隙。三皇子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燕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李小菲,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厉害。他把她交给身后的春月,沉声吩咐:“先送回乡君府上的听竹院。让太医跟着。”春月应了一声,扶着李小菲从侧门快步离开。燕徊这才转过身,看着太子,面色沉了沉,拱手行了一礼:“大哥,今日的事,多谢你没有动她。”
太子苦笑了一声:“我要是动了,你怕是要跟我拼命。”
燕徊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太子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想娶她。”燕徊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目光,“不是纳妾,是娶。让她做我的王妃。”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七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出身你也清楚。就算有柳家那层关系,柳家如今也不过是西北一个商贾之家,在朝中毫无根基。做个侧妃都勉强,你要娶她做正妃,父皇那边不会松口的。朝中那些老臣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燕徊没有退让,目光直视太子,“所以我来求你帮我。”
太子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燕徊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的笃定和认真。燕徊从小就不爱说话,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燕徊五岁那年掉进御花园的池子里,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时,燕徊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没哭,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弟弟认准了谁,就是一辈子。
“你确定?”太子问。
“确定。”燕徊点头。
太子蹙眉,来回踱了几步。转身仔细打量着燕徊,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喜欢,父皇那边,我想办法。不过七弟,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朝中那些人,不会轻易松口。”
“我知道。”燕徊道。
太子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去看看那位李乡君。今日之事,我会让人去查。三弟那边,绝不能轻饶。”
燕徊应了一声,跟着太子出了屋子。宫道上,冬日的阳光铺了一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着,像很多年前御花园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牵着五岁的弟弟走过长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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