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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 乡君 太后懿旨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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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懿旨传到听竹院的时候,李小菲正在廊下改稿子。
小顺子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上又惊又喜:“姑娘!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让差人来宣姑娘进宫。”李小菲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她抬起头看着小顺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头一紧——太后让她进宫?她上回见太后还是去年千秋宴,隔着老远跪在台下,连太后的脸都没敢细看。如今忽然让她单独进宫,她怎么能不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来传话的人可说了什么?”
“不曾。”小顺子挠了挠头,“奴婢没问。”
李小菲心头有些七上八下,也不知太后找她何事?
这一夜,李小菲没敢合眼。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日进宫的事,也不知该说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惹太后不高兴,脑子里像一锅煮沸的粥,翻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小顺子就在门外轻轻敲门了。李小菲一骨碌爬起来,换了那件新做的杏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那支白玉牡丹簪。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衣裳齐整、发髻端正,又伸手摸了摸贴在胸前的那块玉佩,玉面温热,让她心中不由安定了些。
冯进喜在听竹院门口侯着,见她出来,笑眯眯地行了个礼:“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王爷说了,让姑娘只管放心去,太后娘娘问什么答什么就好。”
李小菲点了点头,跟着冯进喜出了角门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晨光中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她靠在车壁上,把那些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的话又过了一遍,还是心里没底。马车在东华门停下来,验过腰牌后,一个慈宁宫的小太监已经在门内等着了,见了她便躬身引路,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慈宁宫走去。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道宫门,在慈宁宫门口停下来。
“姑娘稍等。”小太监进去通报了。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宫女走出来,侧身让路:“姑娘请进。”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殿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四角都搁着炭盆,薄薄的热气氤氲开来。太后坐在软榻上,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绣团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她旁边坐着一人,赫然就是燕徊。他也在?李小菲心中一愣,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情绪浮现在心头。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就不慌乱了。她用余光扫视。见他坐在太后旁边的绣墩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正低头喝茶。他和李小菲的目光对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李小菲快步上前,跪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民女李宝儿,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太后声音带着笑意,“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李小菲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太后面前站定。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衣裳,又看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牡丹簪,点了点头:“上回在千秋宴上远远瞧了一眼,也没看真切。今日近了一看,倒是个端正的孩子。你写的那些戏文,唱腔很有味道。你师父是哪里人?”
李小菲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依然保持平静。她飞快地看了燕徊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意思。她定了定神,在脑子里把措辞飞快地过了一遍,道:“回太后娘娘,民女的师父……是姑苏人氏。”她这话倒也不算全是假的。她前世跟着学戏的那位老师,确实是苏州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尾音,教她唱戏时总说“你这个调子不对,要软一点,像水一样”。那些话隔了一世,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太后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姑苏?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她说着,往前倾了倾身,“你师父是姑苏哪里人?”
“回太后娘娘,师父家在姑苏城西。”李小菲说着,把她前世听老师讲过的话慢慢翻出来,“她说城西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老垂柳。春天的时候,河边的柳树最先绿,风吹过来,柳絮会飘到桥面上……”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太后的神色,见她听得认真,心里便有了几分底。“……师父还说,姑苏人家喜欢在院子里种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城都是桂花的香气。”她想起前世老师说过的话,“有人说姑苏的秋天是被桂花腌过的,风里、水里、衣裳上,到处都是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飘远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师父说得对。姑苏的秋日,确实是被桂花腌过的。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季,我母亲会带着我捡桂花,晒干了做桂花酱……”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又落回李小菲身上,“你师父还能记得这些事,她一定很想念姑苏吧?”
李小菲低下头,声音也轻了几分:“师父她……她已经不在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意:“是个有福的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来。她教了你几年?”
“四年。”李小菲道。她没有说谎,前世她跟着老师学了四年戏。每周去老师家上课。老师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桂花香弥漫了整条巷子。她记得老师在树下泡茶的样子,记得她教自己唱《牡丹亭》时微微眯起眼睛的模样。那些画面隔了一世,依然清晰。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了许多:“你能记得她说的这些,说明你心里有她。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她转头看了一眼燕徊,笑道,“这孩子,倒是合我的眼缘。”燕徊端着茶盏,嘴角微勾,没有接话。
太后又拉着李小菲说了一会儿话,问她平日里除了写戏还喜欢做什么,又问她在王府住得可习惯。李小菲一一答了,有些紧张,但渐渐地那些紧张被太后温和的语气慢慢抚平了。她发现太后和她想象的并不一样——她本以为太后是高高在上的,可坐在她面前的这个老人说起家乡时,目光里的怀念和温柔,和她前世老师说苏州时一模一样。她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说话也比方才自然了些。
“对了,”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写的那出《牡丹亭》,我上回听了一折‘游园’,觉得那词写得好——‘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你师父是教你南曲?”
李小菲一愣。对了,南曲也许就是这个时代的称呼。她连忙道:“是的,师父说那是南边的一种唱腔,她小时候听来的。她教我的时候只说是‘昆曲’。”
“昆曲。”太后咀嚼着这两个字,半晌才点点头,却没再追问。只又问了几句关于戏文的事,李小菲一一答了,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显然很是满意。
直到天色近午,太后才笑道:“行了,你头一回进宫,别太累着。下回有空了再来陪哀家说说话。”她转头看向燕徊,“徊哥儿,你送她出去。”
燕徊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李小菲也连忙起身行礼告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慈宁宫。长长的宫道上,秋日的阳光铺满青石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燕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直到拐过一道宫墙,他才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可那沉默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宁。她忽然觉得,今日进宫这一趟,怕是燕徊特意安排的,他真的是用心良苦。李小菲心中不由有些酸涩。燕徊一个王爷,他竟然......
自那日之后,李小菲每隔几日便进宫一趟,陪太后说说话。太后喜欢听她讲江南的事,她便把前世老师教过她的那些苏州风物翻出来说给太后听——寒山寺的钟声、洞庭的水月茶、还有繁华的金阊门。记得唐伯虎有诗: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
太后每次都听得入神,像是透过她的话在看自己回不去的故乡。慈宁宫的宫女们都看出来太后近来心情好了许多,连廊下那几只画眉都像是被这气氛感染了,叫得比从前更欢了些。
这一日,李小菲又进宫来陪太后说话。她正说到姑苏的冬至习俗——说是冬至要吃汤团,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裹着黑芝麻馅,甜得人眯起眼睛。太后听得笑起来,说她也记得,小时候冬至家宴上总有那么一碗汤团,她贪嘴多吃了两个,结果夜里闹了肚子,被母亲念叨了整整三日。
李小菲笑着接话道,她师父也说她小时候贪嘴,有一回偷吃了整整一碗桂花糕,结果撑着在床上躺了半天没起来。太后笑得前仰后合,拿帕子掩着嘴连声道:“小孩子都一样,都一样。”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殿内的笑声瞬间收了,李小菲连忙站起身退到一边跪下行礼。皇帝大步走了进来,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通身的气派。他看见太后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尽的笑意,便道:“母后今日心情不错,儿臣在外面就听见笑声了。”
太后笑道:“这孩子来陪我说说话,讲了些小时候的事,听着有趣。”她指了指跪在一旁的李小菲,“皇帝还记得她不?就是徊儿府上写《牡丹亭》的那个。”
皇帝的目光落在李小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抬起头来。”
李小菲慢慢抬起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圣颜。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微微皱眉:“朕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李小菲心中一惊,又想起上回在宫里被三皇子当众揭穿女扮男装的那次,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确实是在皇帝面前露过脸的。可皇帝说“见过”的时候,语气里似乎不只是指那次的事,而是带着一种更遥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低声答道:“回皇上,民女去年太后千秋时曾随崔家班入宫献过戏,上回也在宫里……”
“不是那次。”皇帝打断她,像是在回忆什么,“朕说的是……更早以前。”他的目光在她眉眼之间流连了片刻,像是在翻找一段很远的记忆,却最终没有找到答案,摇了摇头,“罢了,许是朕记错了。”他在太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母后既然喜欢这孩子,朕瞧着也面善,那就给她封个封号吧。也好让她方便出入宫禁陪母后解闷。”
“皇帝此言甚是。”太后连连点头,“哀家也正有此意。”
“那就封她个乡君,母后意下如何?也算她陪母后说话的嘉奖。”
“甚好。”太后转头笑着对李小菲道,“傻孩子,还不赶紧谢恩。”
李小菲回过神,连忙伏地叩首:“民女谢皇上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她伏在地上,心跳加速,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正在以一种她从未预料的方式,把她推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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