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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往事 ...


  •   方侧妃走后,长宁宫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连翘正要上前添茶,淑妃忽然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连翘一愣,也不敢多问,屈膝行了个礼,带着几个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淑妃一人。她斜倚在软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光里,透过那片暗沉的天光,她眼前不由浮现出许多年前的光景。过了好一会儿,淑妃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内室,在靠墙的一只紫檀木箱笼前蹲下来。箱笼上了锁,她弯腰翻出一把极小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些旧物,褪了色的香囊、几封字迹已经模糊的书信,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她把那些东西拨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裹着的包袱。包袱不大,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头的棉絮,但布面干干净净,看得出被人仔细收着,时常拿出来翻看。

      她解开系着的结,里面躺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是月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只是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但仍能看出当年绣工极好。她把帕子展开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枝青竹,思绪不由飘向了过去。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跟着父亲进京探望外祖母,在一场春日宴上遇见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身形挺拔,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与人说话,侧脸在日光下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隔着半座庭院远远望了一眼,心跳便漏了半拍。她后来才知道他姓柳,叫柳阙,是西北柳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柳家在西北乃望族,尤其是柳阙此人,在盛京的文人圈子里都叫得出名字的。他文章写得好,字也好,据说拜过名师,一手行楷能让翰林院的学士都点头称赞。

      那时候她曾经暗暗期盼,期盼下一场春日宴上还能再见到她心中的良人。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期盼果然没有白费,第二回的春日宴那人果然在,她心中雀跃,撺掇着几个闺中密友一起去那人必经之路企图偶遇,可几个密友走之半路,都说太累,天又热,不想再走,她便让几人在一处凉亭歇息,她带着丫鬟继续往前,正当走到一处拐弯处,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声闷响。她转过拐角,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蹲在地上,手背被一截断裂的竹枝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皱着眉看着那道伤口,像是在想该拿它怎么办。

      她立即认出了他。柳阙,她心心念间的人,她忍着羞涩忐忑不安的上前,小心翼翼道,“流了这么多血,要包扎才行。”
      柳阙似乎很意外,他没料到有人忽然出现,但还是温声道,“不妨事,小伤。”
      她看着他手背上鲜红的血液,鬼使神差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用这个包扎一下吧。不然会流很多血的。”
      他微微一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由一红,犹豫了一下就接过帕子低声道了句,“多谢。”
      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意外中完全回过神。她蹲在那儿看着他低头用那方帕子缠住手背,动作有些笨拙,她便伸手接过来道,“你按住了,我帮你。”
      她低着头替他包扎,动作有些笨拙,但帕子缠得很仔细。他没有喊疼,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一圈一圈地缠紧。她记得他袖口那枝竹叶的暗纹,记得他低头看她包扎时呼吸拂过她发顶的微温,记得她站起身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姑娘的帕子,在下洗净了再还”,她摇着头说“不用了”,他却坚持,说“一定会还”。后来她确实收到了一方帕子。可那不是她的那一块。她那一块是月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兰草——是她自己绣的,针脚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还回来的这一块,也是月白色的,边角却绣着一枝青竹,竹叶疏朗,风骨清劲,绣工比她好了不止一个层次。帕子的角落里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两个字——“清竹”。那不是她的帕子。那是他的。他把自己随身用了许久的帕子给了她,把她那块留下了。

      她捧着那块帕子,在灯下坐了很久。她心里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可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后来她再没有见过柳阙。那年秋天,朝局动荡,前朝太子案牵连无数,柳家也在其中。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入冬了——柳家被抄,男丁流放西北,女眷没入官中。柳阙这个名字,从此再没有出现过。她曾经托人去打听过他的下落,但得到的消息都很模糊,有说他在流放途中染病走了,有说他去了更远的边地再也没有回来。她也曾想把那块帕子扔掉,可每次拿起它来,总又放回去,后来她把它收进了箱笼最底层,再没有打开过。再后来她入了宫,成了淑妃,那些少女时期的旧事便像一方被压在箱底的帕子,再没有翻开来过。

      直到今日,方侧妃提起柳家。

      淑妃把那方帕子叠好,重新裹进靛蓝粗布里,放回箱笼最底层,盖上箱盖,锁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柳家后人。那个李教习,是柳阙的侄女。她忽然觉得这世上许多事,隔了许多年,还是会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她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回软榻边坐下,唤了一声:“连翘。”

      “奴婢在。”

      “明日传话给宁王,让他进宫一趟。就说本宫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想跟他说说话。”连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宁王府书房。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燕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锦袍,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着,俊逸的侧脸被那缕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一道分明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是从一页泛旧的书卷里走出来的,安静得不似真人。
      燕徊他应该是张扬的,平日里总带着世家贵胄的尊贵气息,完全不似今日这样显得书卷气。对,就是书卷气。
      李小菲站在书案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燕徊让她来,说是有话要说,可她来了之后他又不说话,只让她在旁边等着。她也不好催,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写字。她原本是想移开目光的,可那缕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流淌下来,像是有一只极好的画笔在替他描边。她不由自主地看得有些入神了。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都说当今圣上年轻时是个绝世公子,可在她看来,燕徊才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不是靠着衣裳打扮能撑出来的。

      她正看得入神,燕徊忽然放下笔,抬起头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慢悠悠地开口:“看够了吗?”

      李小菲的脑子“嗡”了一声,整张脸一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看”,可那张脸早就出卖了她。她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我没看。”她小声说了一句。

      “没看?”燕徊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那你盯着本王看了那么久,是在数本王脸上有几根眉毛?”

      李小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里去。“我……我是在想事情。”她硬着头皮狡辩,“在想新戏的唱词。眼神不自觉地就……就飘过去了。”

      燕徊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我信你才怪”。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那姿态闲适得像是故意在看她窘迫的模样。李小菲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高到能煎鸡蛋了。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转移话题,门外忽然传来冯进喜的声音:“王爷,宫里淑妃娘娘传召,请您即刻进宫一趟。”

      燕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目光抬起来看了李小菲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对门外道:“知道了。备车。”

      冯进喜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燕徊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他走过李小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你若真想看,下回光明正大地看。不必偷偷摸摸的。”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衣角在门框外一闪,消失在夹道的尽头。

      李小菲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的耳朵还烫着,像是被人放了一小簇火,余温迟迟不散。她把那句“下回光明正大地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把脸埋进掌心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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