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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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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菲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些暗沉。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昏黄。她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有些混沌,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有一阵虚软,嗓子也还有些干涩,像是糊了一层东西。
她偏过头,看见榻前坐着一个身影,正微微侧着头。那人背对着她,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玄色的衣袍,乌黑的发用玉簪半束着,肩背宽阔,坐姿透着许些松弛的散漫,此刻正静静坐着,手指翻过一页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醒了?”
声音从背光处传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不疾不徐地荡开。燕徊没有回头,背影融在灯影里,肩线平直而安静,仿佛身后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早在他意料之中。
李小菲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她费力地偏过头,目光穿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燕徊正把手里那张纸折好,搁在案上。动作很轻,连纸角都压得齐整,像是不愿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
灯笼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间那团隐忍了一整个下午的暗影照得无处遁形。下颌绷着一道紧实的弧线,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仔仔细细地,像是要从她苍白的脸色里找出什么答案来。那双眼睛落在她覆着薄汗的额角、没有血色的嘴唇、被被褥掩住的胸口起伏上,顿了那么一瞬,才终于确认了她确确实实还躺在这里、还活着、还在呼吸。
确认完之后,那股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怒意便从他眉眼间漫上来了。深沉而克制,像冬日河面下暗涌的急流。
“你倒是能耐。”他开口时语气并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斤两的,沉甸甸地砸下来,“救人之前,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你若真是那水性极好的,我也不说你什么——可你自己说说,你下水之前可曾想过,你若上不来,你这条命就交代在那池子里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单手撑在床沿上,俯下来的目光带了几分凌人的凉意,近乎逼视,“若不是我恰好路过,你恐怕早就投胎转世去了,还能躺在这儿?”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把更重的话咽回去。李小菲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砸得有些发懵。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嗓子实在哑得厉害,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我……”便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看着他眉间那道拧紧的纹路,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一瞬。
燕徊看着她那副虚弱又委屈的模样,到底不忍心再往下骂。他直起身,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动作算不得温柔,杯沿却贴得刚刚好,一滴都没有洒出来。她下意识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总算把那些堵塞在胸口的浊气冲散了些。
“……我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哑,气音夹杂着轻微的咳嗽,“我当时看见她在水里沉下去了,岸上又没人去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那水不算深,我本来以为……”
“你以为。”燕徊打断她,把空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你以为水不深,你以为自己能游回来,你以为总能有人拉你一把。你什么都是以为了,可你想过没有,你若没能上来,我该去哪里找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压在舌尖上太久了,一个没稳住就滚了出来。他说完自己也怔了一瞬,随即别开了目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
李小菲没有听清后面那半句。她只隐约听见了“你若没能上来”几个字,正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的重量,燕徊已经转过身去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平复什么过于汹涌的情绪。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最后一抹天光勾勒出他肩头的轮廓,孤峭而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缓了几分:“赵家和沈家明日会派人来致谢。你不用出面,冯进喜会安排。”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赵家那边是庆云侯府的当家主母亲自来的,沈家那边也派了管事来。东西我会让冯进喜收了送到你院里,你只管好好歇着。”
李小菲张了张嘴:“那……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懂礼数?赵家好歹是侯府,我连面都不出——”
燕徊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神情看不大清,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你一个教习,懂什么礼数?”他嘴上这样说,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不止半分,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煦,“你救了赵家小姐一命,赵夫人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挑你的礼数。你只管躺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沉稳而轻,走到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影里显得柔和了些许:“姜汤在桌上,趁热喝了。若凉了就让小顺子去热一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深处。
李小菲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方才他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你若没能上来,我该去哪里找你?”她反复品着这句话,总觉得其中藏着什么她不敢深想的东西,像一颗裹了蜜的莲子,外面是甜的,咬破了才尝到内里的苦。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丢开,偏过头去看桌上那只白瓷碗。碗口还袅袅地冒着热气,薄薄的白雾在灯下绕成柔软的弧线。
她伸手端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有些辣,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但喝下去之后,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确实被驱散了不少。她捧着空碗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几颗疏星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她躺回去,闭上眼。梦里没有池塘也没有那根湿滑的树枝,只有一盏暖融融的灯笼,和一个始终背对着她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第二日一早,冯进喜果然来了听竹院。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几只锦盒,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的石桌上。阳光正好,落在那些紫檀木、螺钿漆和织锦缎面上,折出一片细碎的光华。
“姑娘,这是庆云侯府赵夫人送来的谢礼。”冯进喜笑眯眯地说着,一边逐一打开盒盖让李小菲过目,“赵夫人本要亲自来向姑娘道谢的,王爷说姑娘身子还未好利索,不便见客,便让奴婢代为转达了。”他指着其中一只紫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老山参,根须完整,参体饱满,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这是赵夫人特意从库里挑的,说给姑娘补补元气。另外还有两匹蜀锦,一套点翠头面,都是今年新进的样式。”
李小菲看着那些精致的锦盒,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套点翠头面的匣盖,指腹下的螺钿触感温润细腻:“赵夫人太客气了,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换了谁都会——”
冯进喜笑着打断她:“姑娘不必过谦。赵夫人说了,这份恩情赵家记在心里,往后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赵家虽不敢说在京城只手遮天,但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他又指了指另外几只锦盒,“这是越国公府沈夫人送来的。沈夫人说那日的事是她家小姐失礼,已经重重责罚过了,这些给姑娘压惊。沈夫人原本还想亲自来一趟,被王爷挡回去了。”
李小菲点了点头:“那沈小姐那边——”
冯进喜压低了声音:“沈夫人说沈小姐正在家中闭门思过,短期内不会出门了。沈家也给赵家递了话,两家已经和解,如今面上过得去,往后如何就看各家的造化了。”他说完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笑模样,“姑娘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吩咐小顺子去办。王爷说了,这几日姑娘的吃穿用度都从公中走,不必省着。”
李小菲没有再多问。送走了冯进喜,她站在廊下,看着石桌上那些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的锦盒。赵家的谢礼、沈家的赔礼、燕徊的姜汤和那句“你若没能上来”,一夜之间全堆在了她面前,像一盘被仓促摆好的棋局,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每一步的用意,棋已经下完了大半。燕徊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她不用亲自出面,不用应付那些世家主母拐弯抹角的问话,不用强撑着笑脸客套推拉,只需好好养着就行了。
她正想着心事,小顺子从院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巧的笑:“姑娘,赵家还送了句话来。赵小姐说想改日亲自来向姑娘道谢,问姑娘方不方便?”
李小菲想了想:“过几日吧,等我好些了,精神头也足了,让赵小姐来坐坐。她身子也刚见好,不必急在这一时。”
接下来的几日,李小菲便安心在听竹院里养着。每日除了喝药、喝姜汤、被小顺子盯着按时用饭,便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对着那幅画像发一会儿呆。午后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画像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柳含烟依旧坐在杏花树下含笑望着她,掌心摊着几片花瓣,像是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煦,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在等她开口,等她问出那些积攒了十七年的问题。
她确实想找人聊聊。可柳清越去了西郊看马,要过几日才回来。燕徊自那日之后便没有再来过听竹院,每日只有冯进喜来传话,说些“王爷问姑娘今日可好些了”“王爷说那支老山参若是太苦就炖在鸡汤里”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那幅含笑不语的面容,只觉得满肚子的话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涌到嘴边,又退回去,找不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第三日午后,赵婉清来了。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素净的兰草,比那日在池塘边见时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她进来的时候脚步拘谨,在月亮门前站了一站,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过那道门槛,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腰弯得极深:“李姑娘,那日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若不是你,我……”
李小菲忙上前两步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到廊下坐下:“你身子怎么样了?那日呛了不少水,大夫怎么说?可落下什么病根?”
赵婉清摇了摇头,眼眶却忽然有些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摩挲着,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在瓷白的杯壁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养了几日,已经好多了。大夫说多亏了姑娘救得及时,再晚一些只怕就……”她没有说下去,喉头动了动,把那些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小菲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软。这个女孩子比她想象中要柔弱许多,那日在池塘边与沈玉芝争吵时那股子倔强和凌厉,大约也只是硬撑出来的铠甲,风一吹就碎了。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恰好路过,换了谁都会跳下去的。”
赵婉清抬起头来,一双杏眼里含着水光,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不是谁都会跳下去的,李姑娘。那日岸上那么多人,丫鬟婆子小厮少说也有七八个,可只有你一个跳了下去。我虽然当时昏过去了,可后来丫鬟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们说你跳下去的时候衣裳都没来得及脱,鞋也没踢掉,就那么直直地扑进去了。”
李小菲不知怎么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向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簇一小簇燃烧的火,把半面白墙映得暖融融的。她忽然想,那个池塘的水其实并不深,可沉下去的时候,四周确实黑得可怕。那些水草缠住她脚踝的感觉,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心口发紧。
赵婉清没有久坐。又说了些闲话,问了问她每日都做些什么、在听竹院住得惯不惯、有没有想吃的点心她可以让府里做了送来。李小菲一一答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赵婉清起身告辞时,在月亮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来,侧脸上的神情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复杂,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把一句话从舌尖上放了下来。
“李姑娘,你……你和宁王殿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李小菲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她没有把话问完,只轻轻留下一句:“你是个好人。”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淡青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月亮门外的花木扶疏间。
李小菲愣在原地,看着那道月亮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赵婉清那句话的前半截悬在半空里没有着落,像一只飞出去却没有落点的鸟。她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来,偏过头,恰好看见廊下那只画眉正歪着脑袋望着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像是在等她回答什么。
她不由弯了一下嘴角:“你问我,我问谁?”
画眉叫了两声,扑了扑翅膀,缩进翅膀里继续打盹。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廊下的青砖,把石榴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幅画像的右下角,恰好落在柳含烟的裙摆上,像是给她添了一笔暖色的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