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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肉糜(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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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温欢急匆匆地翻身下马,裴家管事早就等在驿馆门前,见她回来,立刻皱起眉,管事接过她手中马缰,用烟哑的声音说道:“你进去少说两句,听话一些,若是再惹得公子生气,便是公子护你,我也饶不得你。”
“公子无碍?”
“咳了点血。”管事嘲讽道,“在你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大碍,几个月前公子拼了半条命要你别走,你不也走得干干脆脆。”
“姜叔莫要讽我,当时事另有缘由,不便细说。”乔温欢解释一句,心中慌张,连忙拎起裙摆,飞快朝房间跑了过去。
姜管事看了看她火急火燎的背影,心中埋怨这才散去了一些,冲着她的背影吼道:“去将炉上温着的药喂公子喝了。”
乔温欢远远应了一句。
裴晏之斜躺在榻上,身着一身雪白里衣,正歪头看着一本书,一页看尽,从薄衾底下抽出一只手,翻上那么一页,模样懒懒散散,偶尔用手背掩口,闷闷咳嗽两声。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鼻间嗅到腥苦的药味,不禁嫌弃的皱起眉头,冷冰冰道:“端走。”
“公子不该讳病忌医。”乔温欢捧着药碗,犹豫该如何劝他改变主意。
裴晏之抬头看见是她,微微诧异,旋即眼底流露出隐隐的暖意,但是很快被他遮掩下去,他随手将书丢在软榻边,乏力地撑着身体欲起身。
乔温欢放下药碗,将他扶起来,靠着背后软枕直起了身体。
看着她眼里真真切切的焦急和关心,裴晏之阴霾的心情才算散了一些,乔温欢皱着眉,低声抱怨着他不该不注意身体。裴晏之侧头又掩住一个咳嗽,压住唇角弧度,道:“啰嗦。”
乔温欢只能闭嘴,端起桌边药碗,用汤匙搅动散着热气。
“你去了哪里?”
“连家。”乔温欢吹凉了苦药,往他嘴边送去,裴晏之嫌弃地饮下。
“三个月前去了哪里?”
“崤山。”
“为何一身是伤?”他又问。
乔温欢沉默不答,只又送了一勺药过去,他侧脸避开,沉下脸色,似是不悦。
她这才道:“遇到劫道匪徒迷路了,又在北邙山遇上了狼群。”她眉头越发皱得紧了,“公子身体不好,莫要任性。”
裴晏之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这才正过头开始乖乖喝药,但是却在喝药期间频繁发问,乔温欢若是不答,他依旧故伎重演,一碗药才喝一半,剩下的便已凉透。他嫌腥,说什么不肯再喝一口。
乔温欢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裴晏之却只靠着软枕咳嗽,漆黑双眸乌发垂在脸侧,眉眼如水墨画又淡又远,其中没有多少神采,嘴唇干皱得起了白皮,头发散下垂在耳鬓边,看着还有些让人心疼。她无奈出去吩咐随行家仆再熬上一些药汁,然后折返室内,垂手侍立在裴晏之身侧。
“三个月前为什么要走?”
乔温欢朝他笑了下,只道:“公子以后说不定就知道了。”
“敷衍。”裴晏之不满这个答案,却也并没有追问,“脚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可以骑马了。”
“额上红肿怎么来的?”
“今早被一小姑娘挤下了床。”乔温欢无奈道,“说起那姑娘,她委实比公子还任性骄横。”
裴晏之斜睨她一眼,似乎不喜欢她将自己和别人相比较。
新药很快熬好端了上来,裴晏之刚刚舒展开来的清俊眉眼又皱了起来,呼吸之间引得喉咙又一阵发痒,他烦闷地咳了两声。
···
连妙踮着脚尖站在石头上,恼怒道:“你再催!你行你上啊!”
崖山2567道:“我的主机电量不足。”语气俨然一副我行还用得着你的高傲态度。
连妙发觉自己身高还是不够,只好又从角落里搬几块石头,石上青苔蹭了她一身,她咬牙忍下,那石头摞起来,抠着砖缝慢吞吞往上爬。
连妙爬得极为艰难,不禁怀疑起来:“真的是这条路?难道就没有正常一点的后门或者什么?”
崖山2567平生第一次被质疑,让他一向不可侵犯的自尊心受到莫大的挑衅,顿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只开了导航给连妙引路。
连妙按照导航走到了驿馆后院,然后又蹑手蹑脚地贴上了其中一间房的窗子,里边的声音似乎是一男一女,女声听起来正是崖山2567要她找的乔温欢。
连妙不禁抱怨道:“你让我听人家小情人的墙角做什么?”
崖山2567反驳她:“里边的生物电波虽然不够清晰,不能读取思维痕迹,但是波段很明显,是你家案子的钦差裴晏之。他怎么可能和系统管理员是情人!”
“怎么不可能了?”
“你能爱上把你养大的哥哥吗,就算这人只是跟她的哥哥长得像,但是对着相似度98.23%的脸,也觉得像是□□吧。”
“这倒也是。”连妙附和。
连妙把耳朵贴在门上,找了个舒服位置,又听得仔细了些。
房间内的那男声听起来很冷淡不悦:“你坐在哪里?”
“……绣墩上。”
“那你又在做什么?”
“喂你药……”乔温欢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解。
“喂药却坐得离我那么远,药汁都脏了我衣服。”
乔温欢似乎无言以对,然后听见又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音,想来是她又起身重新找了位置。
连妙听得好笑,她问崖山2567:“话说他二人若不是情人,她又为何对此人这么言听计从?听关知府说,她竟然还卖身给裴府了。”
“移情。”崖山2567硬邦邦丢下两个字。
“什么意思?”
“前系统管理员重病的时候,她根本没在他身边伺候过一天。”崖山2567回答。
连妙更觉得乔温欢心冷似铁,顿时对她好感又减了不少。她贴在门边,竖着耳朵打算继续听里边的动静,却发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又动动脚步,凑得近了一些,冷不防里边的门突然被打开,连妙脚下不稳,噗通一下就摔了进去,就地滚成了团子,她伏在地上呲牙裂嘴好半天,才勉强撑着地面勉强坐了起来。
她抬头张望了一下,看见裴晏之坐在床榻上,微微眯起眼睛,双眸漆黑得深不见底,此刻视线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但是连妙很明显能感觉到这视线的主人心情非常不好,即便那人只是素衣病弱的模样,周身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力却比初见的时候只增不减,让人如置百丈之下的冰渊!
连妙年纪尚小,一时间竟被吓住了。
乔温欢看她平常滴溜溜乱转的大眼此刻一片茫然,娇嫩的脸上也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道道红痕,此刻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由的于心不忍,主动出言对裴晏之解释道:“连小姐应该是关大人派来的,想来是找我回府衙去询问案情。”她侧头看了连妙一眼,温声问道,“对吧,妙妙?”
连妙抬起眼睛看她,吸了下鼻子,紧张兮兮地道:“喵……”
乔温欢扬起眉。
连妙回过神来,慌张改口道:“嗯是是……”
裴晏之收回放在连妙身上的视线,语气依旧冷淡得厉害:“让一个还有杀人嫌疑的犯人来找你,关彻他是傻的不成?”
连妙又哆嗦了一下。
“公子!”乔温欢唤他一句,口气严肃了一点。
裴晏之看她一眼,发现她心向连妙,心中更是不喜,抬袖压住口内的咳嗽声,翻身背对她重新躺下:“快滚。”
乔温欢连忙将腿软的连妙拖出门,又朝裴晏之行礼道:“我晚些时候再回来看望公子。”
裴晏之冷湛得能削冰断雪的声音这才不可察觉的轻缓了一些,奈何出口还是那么一个字:“滚。”
于是她就毫不犹豫地关门滚了。关门声音响起,裴晏之撑身起来看了一眼,又侧耳听到她脚步果真彻底远去,面无表情地拂袖摔了放在身边月牙桌上的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