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2567的系统管理员》姬昭璋

11、肉糜（完）

　　刘煦提起手中灯笼，远远看了半天。

　　他想起家中被人留下的字条，心中又惊慌又害怕，可却依旧壮着胆子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山顶风非常大，灯笼里的烛光晃了两晃，就只余下一道白烟，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这才勉强能借着月光视物。

　　银光流淌，大风似乎能吹散月光。

　　不远处的光秃秃的高崖上站着一人，背对着伸手可摘的月盘，似乎都能看见她轻扬的散发。那人一身似乎能融入夜色之中的黑色衣裙，长眉清眼，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在笑。很温柔清秀的一张脸。

　　那个跟在关彻身后低眉顺眼的婢女。

　　因只有一面之缘，所以刘煦花了好长一会儿时间，才勉强想起了来人是谁。

　　“刘里君。”那人平静地开口。

　　“半夜三更，约我在这里见面，有何贵干？”刘煦升起一丝警惕，但是他四处观察一番，发现四周除了这个女人外并无旁人，这才放下心来。

　　乔温欢依旧浅浅笑着，她向前几步，脚踩在细草上发出窸窣的声音，月光沉郁在身侧镶坠的银边随着她的动作转移，她口气很寻常，像是在聊家常：“在我的家乡，文明高度发达，人人知礼识礼，彼此温柔相待，稚童还不识字时候便被教育礼让，老者行将就木之时也铭记宽厚和博爱。但是即便在这样的文明里，也依旧有数不清的暴力和血腥。”

　　刘煦面带阴霾，似乎颇为不耐烦，他不懂得她为什么半夜三更地跑来跟他说这些。

　　“由此便产生了严苛的律法，事无巨细地规定了非常之多的内容，护佑弱者，惩罚恶人，维护良善，革除黑暗。律法存在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保护文明，但是……”乔温欢顿了顿，“我的崖山总是跟我说，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文明的最大破绽。所以即便是在我所居住的文明里，法官也会因为受贿而放过杀人犯，毒枭也会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而无法被定罪，食人者也会因为不可撼动的保护而逃脱制裁，我们把这叫做文明的尴尬。”

　　刘煦眉头一皱，他环视四周，心头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但是无人的悬崖边，依旧只有他和乔温欢，并无旁人，他将心头忐忑放下，也笑了起来：“你们关知府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一个婢女又能将我怎样？”

　　乔温欢笑了笑，“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刘里君。”

　　“问吧。”

　　“在文明和野蛮之中，有一个永远的公理，所有人都认同而且不容辩驳，你知道是什么吗？”

　　悬崖周围突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但是细听却又不像人的脚步，那声音细碎而小心翼翼，同时，有一种野兽的腥臊味道迎面扑来。

　　刘煦脸色唰地就变白了。

　　“正义和善良永远不能容忍任何践踏，血腥和残暴必须得就地抹杀！”乔温欢抬头看向他。

　　刘煦久居北邙山边，很快认出了那野兽究竟是什么，那是数量有数百的一群饿狼，此刻离他几丈开外，数不清的莹莹鬼眼闪动，无数被压在喉咙里的野兽嘶鸣声传来，让他一瞬间湿透了衣裳。

　　乔温欢后退两步，身姿笔直，脸上温笑不改：“你是文明之外的食人者，我是格格不入的外来者，王朝律法的形式本就不适合我们，所以我们应该用我们的处事方法，粗鲁，野蛮，而且直接。”

　　“……什……什么方法？”刘煦问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乔温欢脸上的笑容倏忽消失，语气一瞬间变得极为冷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刘煦心中极乱，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山的路已经被这群饿狼重重包围，他无路可返。他抬头恶狠狠看向乔温欢，想朝她大喊，我死了你也逃不过。

　　却不曾想乔温欢突然后退一步，他只看到她身后散发一飘，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悬崖上。

　　正逢这个时候，狼群之中为首的公狼冲着月亮嗷唔长长地嚎叫了一声，围绕着他的狼群闻声而动，朝他飞扑而来！

　　刘煦大惊失色，立刻拔腿飞跑起来。

　　“融合完毕，
　　融合程度：72%
　　排异现象：无。”

　　“你好，我的名字叫做崖山2567，请多关照。”

　　刘煦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他慌乱之中四处查看一番，周围除了狂奔的狼群外，并无其他人，他险些跌倒。然而也就是同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甚至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已关闭寄宿者二号中枢控制系统，
　　已彻底破坏寄宿者二号中枢控制系统。
　　系统请输入命令：寄宿者二号疼痛感受器放大，
　　系统请输入放大程度：最大化。”

　　崖山2567下完命令后，不紧不慢道：“你好，我已经破坏了你大脑对身躯的控制能力，扩大了你的疼痛感知能力。你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吃掉，同时还能感知道十倍的疼痛。而且在大脑和心脏被吃掉之前，你都会活着。”他顿了顿，“当然，按照国际惯例，你也可以试着反抗我。”

　　“鬼！鬼王，你是北邙鬼王！”滔天的恐惧瞬间将刘煦淹没，他粗声粗气地呼吸着，但是现在他连发抖都做不到！

　　“不，我的名字叫崖山2567。”他叹了一声气，“不过和您相处还是非常愉快的，再见。”滴的一声，平板无波的电子音结束了。

　　狼群之中最矫健的公狼已经挨着了刘煦的衣角，它张开了口，腥臭的气息迎面扑来，他甚至能看见公狼苍白的舌苔和猩红的喉咙，但是他根本动弹不了。

　　眼前突然一红，他看到血的颜色。

　　···

　　乔温欢将身上麻绳解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眼月亮，估摸着刘煦此刻应该已经尸骨无存。

　　坊间传闻北邙山有鬼王，喜好食人，所过之处只余残骨，这传说确实是真的，只是几乎没有活人见过鬼王究竟是什么样子，除了乔温欢。

　　她迷路之后曾在北邙山内晃荡过三个月，与所谓的“鬼王”狭路相逢。每逢满月，北邙山上的狼群都会聚集在一起猎食，百只狼群，所到之处自然尸骨无存。

　　真正的鬼王，便是这数百头野狼。

　　北刘村人用人类血肉供奉的，也正是这群生物钟准确的饿狼。

　　关彻在府衙等待半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才看到乔温欢衣衫破破烂烂地晃进了府衙大门。

　　站在关彻旁边的姜管事按着噗通跳起来的青筋，勉强忍下。

　　“姜叔你怎么在这里？”乔温欢好奇问道。

　　姜管事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我得跟着你。”

　　乔温欢还欲再问，关彻好奇地开口道：“你抱着什么？”

　　乔温欢拎起来怀里那东西，朝两人鼻子底下晃了晃：“我在山底下捡来的狼崽，似乎是被妈妈不小心弄丢了，看模样有点傻，连路都走不好。”

　　那毛团张着嘴巴，露着粉红的舌头散热，呼哧呼哧地哈着气，毛色雪白的四肢四处乱蹬，橙黄的眼睛像是漂亮的玉石。

　　乔温欢重新将它抱回怀里：“叫一个，来叫一个。”

　　毛团窝在她手臂上，神气地竖着耳朵斜眼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呜呜酝酿了一会儿，只听得一声清脆稚嫩的叫声传来：“汪！”

　　乔温欢瞬间呆滞。

　　关彻立刻大笑：“狼原来是这样叫的，欢欢你可看走眼睛了哈哈哈哈。”

　　【系统失误，
　　云端下载音频错误，
　　已删除。

　　正在搜索音频，
　　下载完成正在载入，
　　载入完成。】

　　“喵~”

　　“吱——”

　　“嘎……”

　　【代码错误，正在修正……
　　代码重新调试中，
　　预计需要时间：234分钟】

　　崖山2567：这特么的特么的……

　　在场三人全部愣住，乔温欢惊异地将狼崽放在地上，上下检查起来，不解道：“没错啊，竟然真是傻的不成？”

　　关彻捂着肚子大声着笑话她，连姜管事都忍俊不禁，乔温欢顿时委屈：“真的是狼！我亲手从狼群后边捡来的！”

　　狼崽被她摆弄得烦了，一爪子挠开她的手：你委屈，你特么还有脸委屈，要不是当初买系统主机的时候你贪便宜买了国产山寨机，劳资至于代码错误么？！

　　毛团侧脸，恶狠狠冲她呲牙。

　　关彻立刻摇手：“哎哟我肚子疼，哈哈不笑了不笑了，欢欢啊，我叫你来府衙，是有件事同你商量，河南府治下有个叫伊阙的地方，据此不远，伊阙的县令前几月刚刚被罢免，皇帝要我找人选填补此空缺。因百骨案耽搁了。既然你卖身契被送返，现在已是自由身，不知这个职位你是否有意？”

　　王朝虽然有些男权至上主义，但是却不避讳女人当官，所以无论政坛还是战场，都有女人的身影。

　　乔温欢思考片刻，想想自己也无处可去，干脆地朝关彻行礼应了下来：“多谢上官提携。”

　　关彻点点头：“伊阙县务已累积如山，我这边早就备好了现成的文书，这就添上名字，你便拿着尽快赴任去吧。”

　　关彻还未动笔，那头有小吏上前禀告：刘煦昨晚突然失踪，之后有猎户在几里外的山上找到一带血白骨，疑似刘煦。

　　关彻一愣，他扭头看向乔温欢。

　　她正逗着怀里的毛团，侧脸垂下两缕散发，看起来清秀无害，他将眼神下移，她裙角有不少泥土痕迹，而且她还明晃晃地带了个罪证——那只彪呼呼的狼崽。关彻心中有所怀疑，乔温欢正过脸，弯起嘴角温柔地笑了一下。

　　关彻赶紧把这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这么温润无害的姑娘，他怎么能这么想呢，简直是亵渎啊亵渎！

　　他对小吏道：“这也算善恶有报了，将尸骨收敛了薄席一卷便埋了吧。”

　　他将文书写好，递给了乔温欢，又道：“对了，连妙踪迹还是没有查到，乔岸昨晚连夜带着老父尸骨回了晋州。”

　　“妙妙她……”乔温欢叹息一声，道，“那我也不多留了，我换身衣服，一会儿也启程。”

　　乔温欢离开西京，关彻亲自在府门口向她送行，她骑在通身乌黑的骏马上，鞍鞯旁马褡子里装着一只用前爪扒着布袋边撑着身体的毛团，口中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引得乔温欢伸手轻轻顺了一把毛。

　　【正在载入地图：河南府伊阙。
　　预计到达时间：八小时
　　增在载入伊阙县非相关资料……】

　　崖山2567正在懒洋洋地计算着数据，突然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乎乎的爪子和圆滚滚的身材，并起后爪哆嗦了一下，他有点奇怪，于是分析了下自己的行为：膀胱壁牵引感受器兴奋，冲动抵达初级中枢，已上传至高级中枢。

　　嗯，也是就……糟糕，想撒尿！

　　崖山2567顿时僵住：特么的特么的……

　　乔温欢发现小狼崽突然开始竭尽全力地往褡裢外边爬，赶紧伸手将这毛团按了进去，她拉着马缰，回头朝关彻拱手告别，身边跟着姜管事，朝伊阙的方向飞驰而去。

　　太阳像个蛋黄，路边柳树灰扑扑地卷着叶子。

　　关彻挥着手向他们告别。

　　彼时他心里浑然不知，骏马上的那位白衣出身的最高司法长官，就这般踏上了她的漫漫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