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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旧时痕(一) 这样清风朗 ...

  •   她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她知道这是梦境,可是却无法结束它。
      她被关在一个小小的囚室里,阴暗而潮湿,有老鼠爬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腹,还有的在啃咬她的脚趾。
      她想赶走它们,却完全动不了,锁链将她牢牢缚在墙上,手腕被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她衣衫褴褛,身上是被鞭笞过的痕迹。
      痛,抽筋剔骨般的疼痛,细密而猛烈,一寸寸的侵蚀她的身体,鲜血和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很快凝结成冰。
      狭小的天窗里飘进白色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她背靠着长满青苔的墙壁,望着斑驳的屋顶发呆,呼出的气息化成段段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有人站在铁门外,对她说:“小姐,你就向谷主服个软罢,你跟了她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她的脾气?这样死撑又有什么用呢?老奴明白你舍不得这个孩子,可谷主容不下他,容不下就是容不下,没得妥协。你从前凡事都听谷主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倔起来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静静响起:“婆婆,我七岁学杀人,这十几年来,手上沾的人命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浣姨让我杀谁,我便杀谁,从未违悖过她的意思。她说,那些都是我的仇人,杀我爹娘,罪有应得。那么,这个孩子有什么过错呢?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唯有他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的,我很高兴,他的爹爹是谁并不重要,我会守护他……”她的声音渐渐消散在静谧的黑夜中。
      婆婆似乎又说了什么,她的意识渐渐被痛楚淹没,已听不大清,惟有无止尽的疼痛持续蔓延……

      五十弦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瞅着陌生的房间呆了很久,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倏尔,有人推门进来,是个清秀的姑娘,端着一口冒着热气的水盆,看到她坐起身,惊吓得摔了铜盆,把腿就往外跑,一幅见了鬼的模样,隐约听到慌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咋咋呼呼的叫喊:“巫姑大人,巫姑大人,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五十弦捏了捏僵硬的后颈,想着这大抵是在现实。
      既是现实,她卧榻在床,竟然没有一人守着她,五十弦略感萧瑟,深觉前一刻还感动于东皇降临迷神阵内的自己是如此愚蠢,浑然不知自己已睡了半个月余。
      半晌,白发白裙的巫姑不疾不徐的走进屋,行至榻前,替她把了把脉:“还疼么?”
      五十弦摇头:“还行,就是有点晕。”她扯了扯汗湿的衣襟,透透气。
      “你睡了半个月,是该晕了,来,把这颗药吃了。”巫姑从一张青玉瓶子里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递到她嘴边。
      药丸散发着香甜的气味,五十弦欣然咬下:“这是什么药?”
      “去腐生肌。”巫姑探了下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看来已然没有大碍,“既然不疼了,就起床出去走走,你再躺下去,估计还要再添二斤肉。”
      据巫姑所言,她躺了这么久,不是说伤得有多重,而是东皇帝君特地给巫姑下的指示,按东皇帝君的说法就是:“她醒着叫疼,不如睡着。”于是五十弦就睡了半个月,半个月后她不但没消瘦下去,反而增了二两肥膘,果真是天赋异禀。
      巫咸不在,巫姑说宴兮当初杀到妖族,逼问五十弦的下落,容斐帝君打死不承认五十弦在妖界,宴兮一怒之下跟容斐动了手,两个人打得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黯淡,山河为之崩裂,端得是波涛汹涌荡气回肠。容斐帝君伤得比五十弦还重,巫咸不得不去照看他,免得出了人命。
      五十弦听她这形容,暗暗打了个哆嗦,她颤颤巍巍的爬下床,颤颤巍巍的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待从打开的门扉望出去,蓦地愣了愣:“噫……这不是灵山?”
      起初瞧着屋内陌生布置,她只晓得这儿并非她的老窝桃源岛亦或是招摇山,待看到巫姑,她理所当然的便以为这是十巫所居之地灵山了,可此时瞧着外面这瑞气迢迢的仙泽,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殿宇,她才发现似乎不太对劲。
      “这儿是封渊,东皇帝君的住所。本来我是琢磨着将你带到灵山照看也方便,可东皇帝君坚持把你留在这儿,说这里空气好,难道我灵山的空气就不好么?”
      “哦……我出去晒会儿太阳。”刚刚迈出大门,又探回头来,“青鸠他……”
      “放心,他没事。东皇送来了还魂丹,捡回了他一条命。”皱眉费解道,“你跟东皇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了你,快把这三界都翻过来了。”
      五十弦呼了一口气,怅然道:“我本来以为是有点关系,可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关系,你看我病了,他都不在榻前照看我,哪有这样的关系。”
      侍女重新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服侍五十弦洗漱更衣。
      五十弦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覆着绷带的右眼,难怪她觉得视野窄了许多,是她忘了她自毁了容颜,当时她顺手就划了右边,为了让烟珑满意,下手的力道毫不含糊,那一剑从前额直划到耳际,彻底破了相。
      巫姑袖手望着镜中病弱的女子:“那个伤……是你自己弄的?”她是医者,自然瞧得出伤口的形成。
      五十弦轻轻“嗯”了声,拒绝了侍女要为她挽个发髻的提议,随手挑了根青色的缎带捆在发尾处。
      “理由?”
      她倒不知巫姑对她如此感兴趣,她好笑地睨着这位白发的的丽色医者:“你到底想说什么?”
      “殿下,兴许你从不在乎自己,可偶尔也想想那些心疼你的人。”巫姑的语气不太好,“你为救青鸠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以为他醒来就会高兴?你知道他看到你脸上的伤痕时是什么反应?”
      巫姑的话令她惊愕,五十弦捧着杯子良久才开了口:“不过一具皮囊而已……”
      “就算你少一根头发,也总有心疼的人,再说,我们神界战姬殿下的皮囊可要紧得很。”巫姑恨恨地说完,末了嘱咐侍女,“我回灵山一趟,丫头你仔细照看好殿下,若是出了丝毫闪失,东皇帝君又不知该怎么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念念叨叨的走了。
      五十弦头痛地按了按眉心,转头问侍女:“东皇怎么了?”
      侍女清了清嗓子,待在三界赫赫有名的战姬殿下身边服侍,侍女有点紧张,但能八帝君的卦,侍女又很激动,她暗暗将这股激动之情压了压,避免被殿下发觉,失了封渊的体统,握拳道:“帝君把容斐君给废了。”
      五十弦手一抖,差点摔了杯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啊?东皇把他手脚废了?”
      侍女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是把容斐的妖帝之位给废了。”
      五十弦震惊了:“……”
      侍女又慷慨激昂的补了句:“还把烟珑公主贬下了凡!”
      五十弦:“……”
      侍女仍在滔滔不绝,语无伦次的道:“殿下不知道,您出事后,帝君脸色可怕死了,吃人似得。头几天殿下伤口发言高烧不断,疼得梦里都在哭,帝君不眠不休的守着你,没时间管别的。待你烧退了,过了危险期,帝君去了一趟妖界。帝君卸任后,基本不管族内的事了,可不管不代表管不着,帝君要将烟珑问罪,容斐君跪在地上求帝君手下留情,你猜帝君怎么说的?帝君说‘她当初欺辱本君的帝后时怎么没想到手下留情?’容斐都吓傻了,不过,殿下何时与帝君成的婚?怎么都没人知道?”
      不等五十弦回答,继续喋喋不休道,“长老们本来就看不惯烟珑公主处处找殿下的麻烦,说您身为神界战姬,身份尊贵,可不是寻常女子,烟珑公主做事毫无分寸,简直就是给妖界搞事。这回您被烟珑公主害得命悬一线,长老们无一护着她,折疏帝姬说要剥了烟珑公主的皮,好歹被浮黎帝君拦住了……”
      五十弦听得头昏脑涨,挥挥手到院子里吹风去了。
      他们何时成的婚,她也想知道。

      封渊的确是个好地方,风景秀丽飘渺,不远处云山雾绕,湖水徜徜,鸣鸟啾啾,宛如一幅洋洋洒洒的写意水墨画。院子里枫树殷红如火,树下置了一口花盆,花盆里歪歪扭扭的长了棵徊木,树上结了数颗红艳艳的徊木果。
      五十弦倚树而坐,膝头放了本破旧的琴谱,是她从东皇的书架子上随手翻来的,他似乎特别喜好收集琴谱,书架上攒了一堆,许多都是凡世失传已久的珍贵之物,万金难得。
      在碧落崖时,他曾经说,他喜欢过一个姑娘,弹得一手好琴,一手只会杀人不会取悦于人的琴。
      她那时候非常好奇能让东皇帝君这样的人喜欢上的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从他的描述来看,唔……大约是个凶残的姑娘。
      东皇竟然好这一口,她半是惊讶半是欣慰,惊讶于他的口味如此与众不同,欣慰于这个类型似乎与她雷同,想来她追求他的道路应不至于太过艰难。
      关于追求东皇帝君这件事,她曾与宴兮师父提过,当时的确是存着跟烟珑作对的心思,可上回他从天而降出现在迷神阵,她忽然觉得这个追求甚好,决定把它提上日程好好实践一番。可具体该如何实践,现下她尚无对策。
      东皇虽救了她,事后却未守着她,这让五十弦摸不准他究竟是几个意思,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既有意思,为何救了她又冷落她,若没意思,为何又要去救她?
      她一向不是个懂得察言观色之人,更何况察东皇之言观东皇之色,那个人太深不可测,天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她该收买封渊的侍女,摸清对方底细,但,用什么收买呢?她一穷二白,并没有可以收买别人的宝物,果然还是直接威胁吧……
      今日秋高气爽,微风和煦,她没边没际的胡思乱想着,脑子越来越不清楚,握着琴谱的手也渐渐慢下来,靠着枫树又睡着了。
      大抵睡觉这种事也是会上瘾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滑下|身子倒在了他膝上,调了一个舒服的睡姿,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凉凉的,很痒。
      又眯了会儿,她方才幽幽张开眼睛,这才发现男人正倚着树干翻看她脱手的琴谱,他一身玄色衣衫,高冠束发,装扮得十分肃穆,瞧着比平常更加不近人情。
      五十弦一时噤声,愣愣地望着他,后知后觉的想着,这样清风朗月的男子,会不瞧不上破相的姑娘?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手指滑上她眼角的伤痕:“不疼了?”流瀑般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拂过她的面颊。
      她伸出手,握住一束发丝,将他扯近。
      “怎么了?”东皇顺从地俯下身。
      明明不疼了,可是她却说:“疼。”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瞪着他,几分生气,几分倔强。
      东皇愣了愣,继而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意:“弦儿,你这样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喜欢他这样微笑的模样,温暖,纵容,似乎也是喜欢她的。
      握着发丝的手指收紧,五十弦咬了咬牙,将他拉得更近一点,嘴唇贴上他冰冷的唇瓣,尝到他口中淡淡的酒香,似受到蛊惑般,舔了一下,觉得不够,又咬了一下。
      东皇望着她烧红的耳朵,完全没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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