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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桃花面(二) 撒娇这种事 ...

  •   “昨天的事你想得如何?”
      她站得极近,垂落的发丝被风一吹便能拂到他的脸颊。
      东皇太一定定的瞧了她一会儿,忽而放下酒杯,伸手握住她一束长发拉近,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酒气,皱眉道:“别喝这么多酒,你身子本就不好,受不得刺激,早上有没有让青鸠给你煮些醒酒汤?你那破殿子里什么都没有,尽是些乱七八糟的零食,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碎碎的念,低垂的眼眸瞧不出情绪,清俊的面庞倒是一派温柔似水。
      然,这些话听在五十弦耳中,却委实不太受用。她长这么大,除了长生大帝与宴兮帝君,还从未被人这般训斥过——虽说这也算不得什么训斥。
      素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树干,她哼唧两声当作回应,不无讽刺的道:“多谢帝君关心,奴家不胜感激,不过帝君若是能将羽民鸟让出,会显得更有诚意一点。”
      “你座下神兽已有十匹,还要羽民鸟做甚?”
      “有三种东西,世人从不嫌多,帝君知道是哪三种么?”
      他懒洋洋的摩挲她的发丝,注意力不太集中:“愿闻其详。”
      她竖起青葱玉指数道:“金钱,美人,地位。神兽对我来说,就如同美人,我怎会嫌多,你见过有男人嫌金屋美人太多的么?”
      他终于抬起眼,望进她清亮的双眸中,似是在寻求什么。良久,才道:“对我来说,美人,一人足矣。”
      她挑起眉峰,有趣的看着他:“都说妖族之人行为奔放,放浪形骸,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容斐帝君后宫之丰更是堪比人间帝王,帝君你倒是与众不同。”她摸着下巴,寻思道,“唔,也是,烟珑公主姿容清秀,家境殷实,的确没什么好挑的,难怪帝君如此专心不二。”
      他皱起眉头:“干她何事?”
      她奇道:“难道帝君口中的美人并非是指烟珑公主,而是另有其人?”
      东皇太一道:“她还小。”
      五十弦奇道:“哪里小?我觉得挺大的啊。”她朝胸口比划着,一本正经的道,“比我大多了。”
      她贴得他极近,近乎耳语,席中酒乐不断,热闹非凡,倒也没几个人听到她说了什么。
      东皇太一沉默片刻:“是谁教你说得这些荤话?”
      “青鸠。”端无弦胡乱将黑锅扔了过去。

      君后遥遥往婆罗双树后望了一眼,端着琉璃酒盏低声与天君道:“连昭不是一直想撮合其妹烟珑与东皇的婚事么,你就任由他俩当众亲昵?回头连昭又该哭了。”
      天君笑了声:“小弦只是在玩闹罢了,她对东皇是不会起那个心思的。”
      “谁知道呢,这世上最变幻莫测的事当属男女之情,今天没那个心思,明天可就摸不准了。”君后冷飕飕的斜了他一眼,“当初,你不是也于我千般保证,对连昭没那个心思的么?”
      天君呛了声:“嗯,这个……这事另当别论。总之,小弦与东皇之间绝对是不可能的。”
      “为何?”
      “她这孩子从小就特别认生,不容易与人亲近,活了几万年,交好的人没几个。她这么孤僻,怎么可能对才见了两次的陌生人倾心。”天君见她端着酒杯喝个不停,连忙取走她手中的杯盏,“别喝太多,你最近不是老说头疼么,喝这么多,夜里还能睡着吗?”转身对旁边的侍婢吩咐,“去煮碗解酒汤来。”
      “是。”侍女领命离开。
      君后不悦地蹙眉:“我还没喝好呢。”
      天君把一杯橘子汁端到她面前:“喏,你喝这个。”
      君后接过来抿了一口:“噫……”
      “怎么了?很难喝?”
      “不不。”君后往前一指,“东皇这是做甚呢?”
      天君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哦,这……”

      五十弦倒真的没有做什么,只是,她本是站在东皇太一面前,扶着婆罗双树的枝干弯着腰说话的。东皇太一却突然用力扯了下她的头发,她吃痛,身体一软,便跌进了他怀中,五十弦慌乱中抱住了他的颈子,脑袋埋在他怀里,双唇触碰到他敞开的衣襟里冰凉的皮肤。
      意外的接触,让两人都是一愣,同是一愣,各自的意味却全然不同。
      “好冰。”她说,清冷的面容上出现短暂的茫然。
      滚烫的呼吸几乎灼伤他的皮肤。
      她跪在他腿间,挺直脊背,拉开距离,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你很冷么?”
      “不冷。”
      “那为什么这么冰?”说着,再次用手指去触碰他的脖子,“真的特别凉,你是不是穿少了。这里的秋天还挺冷,得多穿点才是。”
      他拉下她的手,冷冰冰地瞅着她:“我一直如此。”
      “是么?”她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你要是真喜欢羽民,就留着吧,夜里抱着睡应该挺暖和的。”说完,替他掖紧了领子,转身回了宴兮帝君那。
      宴兮优雅的沏着茶说:“怎么突然不要了?你不是很喜欢羽民么?”
      “喜欢是喜欢,可是他身体好冰。”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跟青庭死的时候一样,冰凉冰凉的。”
      宴兮的动作一顿,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他不是青庭,不会死的。你这个样子,青庭要是知道了,该多担心啊。她最喜爱你了,容不得你受丁点苦头,你却总是自找苦吃,是要谁心疼呢?”
      “我没事的,也没要谁心疼。”五十弦拨开他的手,“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她的身影越来越苍白,就像一道飘渺的烟雾,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一开始我的确会害怕、会仓惶、会自责,可渐渐地,也习惯了,为她酿得那八百多坛女儿红也快要喝光了。我以为我会就此把她彻底当做一个过去,可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想起她。”她茫然地问他,“我这不会是在撒娇吧?”
      宴兮笑道:“撒娇?你要是真学会了撒娇,我大概会笑出声吧?”
      五十弦没好气的道:“你已经笑出声了好么?”
      宴兮轻咳一声:“啊,我的意思是,你这不算撒娇,你这要是算撒娇,你让全天下撒娇的女人该怎么活。”
      “那怎样才算撒娇?”
      “怎么?你想学?”
      “撒娇这种事情,是需要对象的,否则只是无理取闹罢了。”她说,“我并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学来何用。”她剥了一颗橘子,咬了口,眉头顿时揪成一团,“好酸。”
      “试试这个。”宴兮递给她一颗红色的果实。
      “这是什么?”
      “听说是蟠桃中的极品,万年难得一见的,今年结了五颗,君后刚刚叫人端过来给你。”
      五十弦抬头望去,君后正含笑望着她,她俯首无声道谢,从水果盘中取过刀子,剖成两瓣,分给宴兮一大半,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那份放入口中:“唔嗯,挺甜的。”
      只要与他在一起,她什么东西都喜欢分他一点,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叫他格外窝心,因此对这个徒弟也就格外上心。
      他一边咬着蟠桃果,一边将她一生大事细细琢磨一遍,道:“对了,我上次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五十弦道:“你同我说的事太多了,你指哪一件?”
      “青鸠年纪也不小了,你二人孤男寡女待在那荒山孤岛终究也不是个事儿,这些年已有不少风言风语,长久下去,于你声誉无益。你上次答应我,在青庭忌日后,会好好考虑,你考虑得如何了?”
      “喔,这事啊,我考虑好了。”
      “答应搬过来了?”
      “我管他们怎么说呢。”
      “……”

      九重天离昆仑较近,虽不顺路,五十弦在回桃源岛前还是去逛了一遭。
      大雪苍茫,天地一片银白,刺得人眼疼。
      她曾经问过大师兄云鹤:“这昆仑的雪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
      彼时,云鹤与她正蹲在厨房里剥毛豆,剥得两瓣拇指甲生疼,被冰冷的风一吹,钻心的疼,不由得嚷嚷了这么一句话。
      云鹤看了她一眼,往风口挪了挪,堪堪替她挡住那股冷风,道:“很久很久以前,昆仑也是四季如春的,鲜花不败,那叫一个漂亮,是三界数一数二的胜地,老天君常常携着一大家子来散步。可惜全叫月澪给毁了。”说完便是长长一叹。
      五十弦惊奇不已:“咦?那老太婆毁的?为了什么?”
      云鹤神色复杂的扫她一眼,知晓她与月澪之间有那么一段纠葛,也没说什么,只道:“当初守昆仑的是个叫陆吾的男仙,长得斯文俊俏,命犯桃花,月澪瞧上了他,想扛回去做压寨相公,陆吾抵死不从,他已经有了一位相好的,是雪山女冬葵。月澪知道后,一怒之下便招来红莲业火烧了昆仑,大火烧了九日,火过之处,寸草不生。冬葵为扑灭莲火,以毕身修为降下滔天大雪。莲火是熄灭了,她却是死了,这座昆仑的雪从此再也没有停过。”

      数瓣雪花被风吹进屋子里,五十弦伸手,洁白的花瓣落在她手心,冰冰凉凉。
      多年未来昆仑,这雪倒是一点都没变。
      五十弦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打她七百年前从鬼道回来后,一直没有来过这里,是不想睹物思人,也是时过境迁,那一汪芬陀利池早已不在,她来了,只是徒增怅然罢了。
      她坐在山头一株歪脖子树上,将青庭的一生想了又想,发现自己已记不清许多细节。真真是沧海桑田,白驹过隙。
      面前一株优钵罗花晶莹剔透,姿态曼妙。
      她想着,要不要摘回去让青鸠合着乌鸡煮一锅汤养养身子,就在这时,听到一把熟悉的嗓子唤着陌生的称呼:“殿下?”
      她微微偏过头,果然在三丈开外的山沟里瞧见一抹白惨惨的身影,几乎与苍茫大雪融为一体,正是她七百年不曾谋面的大师兄云鹤。暌违得这般久远,他倒是拘谨了许多,竟唤她“殿下”。
      五十弦撇了撇唇,笑道:“好久不见,大师兄。”
      云鹤僵了一僵,抱拳恭敬地道:“殿下身份尊贵,这声‘大师兄’,在下可担当不起。”
      五十弦拍拍衣裳站起来:“你当真要与我如此见外?”
      云鹤没说话。
      她走到他身边,探手在他背后的竹篓里翻翻捡捡,挑出一颗暗红的果子用袖子擦了擦,直接放进嘴里:“嗯,很甜。这是什么呀?”
      云鹤嘴巴张了张,无奈地回:“覆盆子。”她从前对吃食就很不讲究,随手捡了什么看起来能吃的东西,都会往嘴里放。有一次,她误食毒果,差点送了命,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唔,貌似有点印象,不过雪地里也能长这个?”
      “不能。这是下界的地仙上天庭时捎来的。”
      “还有没有其他的?”五十弦又拣了几颗吃。
      云鹤劈手夺过来,不自觉地骂道:“不干不净的,吃这么多,你是饿死鬼投胎的么!”
      五十弦笑吟吟:“哎我说这位道友,你骂本殿下真的没关系么?”
      云鹤张着嘴巴,几乎可以塞进去一只拳头。
      五十弦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的安抚他:“开个玩笑,你吓成这样。”她愉悦的笑了两声,“我说,你这里有没有吃的,我很饿呀。”
      “你不是从宴席上过来的么,怎么还饿?”
      “唔,光喝茶了,没等上菜就走了。”她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宴席真无聊呀,以后说什么也不去了。”
      云鹤叹了一声:“厨房里还有些剩饭,给你做个炒饭罢。”他总是拿她没辙,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她一糟践自己,他就心疼得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桃花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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