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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花间酒(四) 也许,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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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无弦隐居碧落崖后,世人再难寻觅她的踪迹,日子过得颇为安逸,可那六年也并非全然的万无一失,追来的杀手她倒是碰到了一个。
那人身份神秘,连神通广大的花半夏都未能查出他的底细。端无弦曾经以为他刺杀未遂,日后一定会再接再厉,但是,那个人却再没出现,使端无弦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早已死在别人的剑下。
毕竟,这江湖,每天都有人死去。
在短暂的对战中,端无弦和他只说了三句话。
他道:“你就是鬼卿的女儿?”
她道:“奴家绝对相信阁下是调查仔细了,再动手的。”
他道:“你爹的坟冢在哪?”
端无弦对此非常吃惊,她从小到大,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杀手,每个人要么一句话不说,直取她的性命,要么逼问鬼卿的秘笈在何处,她还从没遇到过对她爹坟冢感兴趣的人,可见那个杀手是个特别的人。
可惜,在端无弦短暂的停顿中,精明的碧落察觉到有杀手入侵,及时地赶过来助阵,导致端无弦错过了与杀手与坟冢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作为一个非常健忘的姑娘,端无弦一边吃惊于自己竟然还记得那个杀手的声音,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宅子的老爷对楚东皇很客气,热情地招待他们上坐,并吩咐管家斟茶。端无弦这时才知道,这位老爷姓谢,单名一个蔹字。楚东皇对他有救命之恩,因此他称楚东皇为“恩公”。不过,他好像不知道楚东皇是拜火教的教主,只当他是唐靳。
端无弦一向话不多,此时听谢蔹与楚东皇聊得火热,认识到即便她不说话也不会冷场,便索性捧着茶杯边喝边焐手,完全把自己当摆设,只在心中默默揣测谢蔹、楚东皇与她之间千丝万缕的三角关系。
如果谢蔹真的是当年到碧落崖刺杀她的男人,那么,楚东皇为何会带她来见他呢?谢蔹为何要找鬼卿的坟冢?难道是因为鬼卿的坟冢里藏了什么东西不成?可是,鬼卿是花半夏亲手埋葬的,如果他身上有东西,花半夏没可能不知道。
再说,除了武功秘笈,鬼卿身上还能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鬼卿的武功再盖世无双,也终究不过是个江湖草莽,端无弦实在想不通他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可若,谢蔹的目的不在于此,那又在哪里?还有,既然他没死,为何后来没有再找她?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还是其他的原因?倘若是前者,那又是谁帮他得到了那件东西?是楚东皇么?楚东皇与谢蔹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因由?
端无弦捧着青釉茶盏发呆,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川”字。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谢蔹忽然道:“不知这碧螺春,姑娘吃得可顺口?”
端无弦还沉浸在思考当中,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直到谢蔹又唤了两声:“姑娘,姑娘?”
端无弦讶然抬首:“嗯?什么?”
谢蔹笑着道:“不知这茶姑娘吃着可顺口?”
端无弦低头抿了一大口:“嗯,还好。”她将茶盏放在茶几上,双眼虽不能视物,她还是习惯性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谢老爷让唐公子带我过来,不会只是一时兴起,想与我喝一杯茶解闷吧?”语调轻缓,如同在谈论天气,“不过,我恰好也有件事想问您——不知家父的坟冢,您找到了没有?”
谢蔹面上略有诧异,显然是没料到她还记得他。事实上,端无弦也不敢肯定是他,只是在试探而已。
沉默间,楚东皇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端无弦愣了愣,继而反应过来这个人已有家室,她不该留恋,不该依恋,不该介入。
她抽了抽手,但立刻就被楚东皇更加用力地握紧,不准她逃脱。
端无弦恼怒地蹙眉,暗暗和他较着手劲。
这一幕,落在谢蔹眼中,他提着茶盖,轻轻拂了拂浮上来的茶末,低垂的眉眼,一派慈善安详。“端姑娘的记性真是惊人,没想到,你还记得老朽。不错,是老朽请求恩公带你来一趟,老朽一直想见你一面,只是苦无机会。得知你是唐公子的朋友时,老朽便提出了一个不情不请。”
“你想见我?为什么?”端无弦一本正经的道,“找到家父的坟冢后发现棺枢上设了暗门,必须用有直系亲属的血才能打开?”
楚东皇嘴角抽了抽。
谢蔹哈哈大笑:“令尊的坟冢,老朽的确是找到了,不过棺枢上可没有什么暗门,顶多有一封遗书。”
“什么?遗书?”端无弦诧异,“不可能,花半夏亲手葬的他,他从未提过什么遗书!”
谢蔹顿了顿,肃容道:“关于你爹的死,其实大有文章,花半夏告诉你的,未必全然都是真的。”
端无弦面色一沉:“迄今为止,当着我的面,说花半夏坏话的人,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
谢蔹蹙眉,不太赞同的道:“端姑娘这是一叶障目。”
“你管我障目还是障腿,花半夏是不是骗了我,我自有分寸,容不得旁人插手。”端无弦说得认真,面容更显冷肃。一缕发丝落在嘴角,她伸手拢到耳后,红唇不悦的微抿着,“家父的遗书,能麻烦谢老爷归还与我么?”
谢蔹也不为难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书卷,从中抽出一封发黄的信来,递给端无弦:“姑娘看了这封信后,如果改变了想法,可以随时来找老朽。”
极薄的一封信,放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是,这里面写的却是鬼卿最后的话语。
端无弦一点一点的收紧手指,将遗书握得死紧,指尖刺入掌心,生疼生疼的,她却好像感觉不到,握得更紧。
谢蔹看出她脸色有变,知晓她内心苦楚,长长叹了一声:“端姑娘,老朽希望你能记住,老朽不是你的敌人。”
不是敌人,却也未必是朋友。
她已经过了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年纪。
临走前,谢蔹说了一句话:“姑娘与令堂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呢。”
“为什么让我去见他?”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座河堤,端无弦席地坐在堤岸上,问楚东皇。今日风大,料峭秋风沾了水,刺骨的冷,端无弦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寸寸的凉下去,她把手指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浣溪沙让她回忘忧谷,碧落是特意来带她回去的。想必,浣溪沙已然听说了楚东皇的事,她对楚东皇知道多少呢?对《上古遗曲》的事又知道多少?
明明她是当事人,却被蒙在鼓里,这让端无弦十分混乱。
楚东皇,这个人来到中原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为了追回拜火教被盗的秘笈么?依他的能力,想追回秘笈,并不困难才对,为何滞留至今,又为何一再插手她的事。
谜团太多,她心中越发不安。
他是来自异域的魔鬼,戴着假面的佛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不辨真假。端无弦不知道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否也存在着某种谎言,也不知道他今日带她见谢蔹是否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楚东皇站在她身侧,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嗓音绕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不清:“我和谢蔹是四年前认识的,那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躺在神都以北三十里的山崖下。我把他救起后,他连续几天都在发高烧,如果撑不下去,就会死。最后一天,他拜托我做一件事,他说他欠某个女孩子一条性命,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那个女孩子,而他会把自己的所有财产作为报酬,悉数交给我。”他转头看向她,“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孩子就是你。”
端无弦讥诮的笑了一声:“保护我?别开玩笑了,他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楚东皇道:“你对他有误会,谢老爷他从来不想伤害你。”
“有什么误会,无缘无故的,他为何要保护我。”想起临行前的那句话,端无弦询问道,“或许,他认识我娘吗?”
然后,楚东皇说了一个故事:“他曾经是时家的谋士,暗中倾慕时云旗,时云旗与鬼卿私奔后,他也离开时府,做了江湖浪人,后来到锦州做了点小生意,也算是风风火火。时云旗枉死后,他为了追查真相,四处奔波,偶遇鬼卿才知事实,勃然大怒。可惜他只是一介小小的生意人,能做什么。鬼卿出事前,将唯一的女人交托给他照顾。可惜,浣溪沙抢了先,将你带走。得知你做了杀手,他自愧对不起鬼卿,没能护你周全,暗暗郁结在心,四处寻你。几年前,才终于在碧落崖寻到你。瞧你过得还算平和,便没打扰于你,只在暗中相护,这事,花半夏也是晓得的。”
听完这段过往,端无弦长叹一声:“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他何苦做到如此地步?”
楚东皇道:“你为了复仇做到如此地步,与他又有何分别?不过执念而已。”
端无弦扭头看他:“明明该是有分别的,可听你这么一说,似乎的确又没有分别呢。”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复仇,过普通的生活呢?”
端无弦心头一震,愣了好半晌,良久,才屈起双膝,环住,将脸置于膝头,侧过脸,茫然地道:“放弃复仇吗?我无法想象除了复仇,我还能做什么呢?”
楚东皇的心再次痛了起来,自从与她重逢,他常常觉得心疼,也许,他来到中原也是因为一场执念吧。
又听她无限凄楚的道:“我是为了复仇,才活到现在的啊。就算你让我放弃,可要如何放弃才好呢?而且,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既不懂女红,也不会务农。即便成功带着阿兰那归隐了,就靠我们两个,也是活不下去的吧?”
楚东皇多想告诉她:你有我,不懂女红没关系,不会务农也没关系,我可以养你一辈子。可是,看着她寂寞悲凉的面孔,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她知道他才是害死她爹的真正凶手,届时,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恐怕,会比现在更加痛苦,更加寂寞罢。
他害怕。
害怕她爱上他。
害怕她怨恨他。
所以怯步,所以隐瞒,所以逃避。
然而,他终究是舍不得她。
楚东皇迟疑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没关系,是放弃仇恨也好,是坚持复仇也罢,我都会陪着你的……”
直到我死在你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