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琉璃白》七七酒

33、上古遗曲（一） 他一定早就

　　自从躲进楚东皇的羽翼下后，便再也没有杀手追上来，端无弦难得清闲，于是找来馒头，了结许久以前就想了结的一件事情。
　　谢府的院子很美，水很清澈，草很绿，非常适合谈心。端无弦琢磨着该如何措辞，既振聋发聩，又不至于刺激到馒头尚未发育完全的幼小心灵。馒头很有耐心地等她开口，还很乖的剥了一颗圆润饱满的葡萄，递给她。导致端无弦越加纠结，不知如何开场好。
　　馒头见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她是在等自己开口，于是便很顺从地开场道：“听说东皇叔叔大后天成亲，弦儿你准备好送什么贺礼了么？”
　　端无弦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后，震惊得不能自已：“谁？”
　　馒头淡定的吃葡萄：“东皇叔叔。”
　　端无弦继续震惊：“跟谁成亲？”
　　馒头继续吃葡萄：“君轻舞。”
　　端无弦再次震惊：“什么时候？”
　　馒头又吃了一颗葡萄：“大后天。”
　　端无弦：“他们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我怎么不知道？”
　　馒头递了一颗葡萄给她：“怎么？东皇叔叔没跟你说吗？”
　　端无弦呆呆摇头。
　　馒头问她：“你很伤心？”
　　馒头继续摇头：“不，我只是有点惊讶。”
　　馒头失望的垂下头：“哦，是么。你准备送什么礼物？”
　　端无弦冷静下来，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唔，没什么味道。“我们好像不是亲近到成婚时需要送贺礼的关系吧？”
　　“不是么？”
　　这下子，端无弦自己都不确定了，模棱两可的表示：“不是吧？”
　　母子俩对这个问题展开了长久的讨论，以至于到最后，端无弦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自打端无弦变成瞎子后，楚东皇只露过那一次面，因此端无弦认为，楚东皇肯定是嫌弃自己了。对于一个嫌弃自己的人，端无弦觉得没必要那么阔绰，随便送一件东西，聊表心意即可。
　　经过与馒头少年漫长的磋商后，端无弦决定采取时下在年轻女子中最受欢迎的形式——手制香囊。
　　事实上，端无弦高估了自己的手艺。她虽然擅长各种巧夺天工的弹琴指法，但在女红方面，她真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在紫菀手把手的指导下，折腾了三个时辰，才弄出一个长相很诡异的鸭子形状的香囊。路过的馒头扫了一眼道：“你这饺子做得不错。”差点被端无弦剁碎了喂鱼。
　　从早饭前忙活到午饭后，端无弦终于忍无可忍，把香囊一扔，让步月去街上买一个，装作是自己做的。步月颔首，正准备出门。馒头双手插腰，愤怒地指责她：“弦儿，撒谎是可耻的。”
　　端无弦反驳道：“你不觉得让一个瞎子做女红更可耻么？”
　　馒头气结。
　　有人接话道：“是很可耻。”凉薄的嗓音中携着淡淡的笑意。
　　说话的速度、语调，皆与那个人一模一样。打从她瞎了后，她越发觉得楚东皇的语调与小皇极似，兴许是她最近药吃得多了，神智略有不清。
　　恍惚间，温凉的手握住她的手指：“怎么扎得像马蜂窝一样？”
　　端无弦不太习惯与人如此亲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他却更加用力地握紧她，不容她逃开。这点强势的地方也与那个人极似。难道楚东皇真的是那个小皇？如果是，为何他要隐瞒？或许，他是因为不喜欢她，所以才不愿与他们娘俩相认？
　　端无弦皱起眉头，虽然她一向知道自己的性格不怎么讨喜，但是被楚东皇讨厌，依旧是一件让人无比忧闷的事。
　　于是，她很忧闷的撇过脸，不太高兴地道：“我真心觉得我们不是成婚时需要互送贺礼的亲切关系，我能不能不要送你贺礼了？”
　　馒头扯了扯步月的衣袖，不着痕迹的遁了。
　　楚东皇在她身边坐下：“馒头跟你说了？”
　　端无弦泄气的把香囊扔在桌子上：“过两天就是你的大喜之日了，你不用去准备吗？”
　　“怎么？你不开心了？”
　　端无弦：“我为什么不开心？”
　　“你明明知道，还明知故问？”
　　“抱歉，本姑娘天生愚钝，不明白楚公子所指为何。”
　　楚东皇拧起眉头：“我不是故意瞒你……”
　　“不，你的确是故意瞒我的，你怕我知道君轻舞也在锦州，会找她麻烦是不是？不过，这并非你的不是。你终于抱得美人归，可以大摇大摆去煮饭了，我很替你开心，不过……”明明看不见，她还是扭头面对着他，瘦削的下巴冷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连语气都是冷冷地，“我仔细想过了，虽然馒头很喜欢你，可严格算起来，我们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你对我周到照顾，我很感激，我端无弦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日后你有需要，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所以说……”她非常认真地道，“贺礼的事，我们可不可以稍微妥协一下？”
　　她这么生气，不是因为他要与君轻舞成亲，还是觉得挑选贺礼太麻烦？楚东皇嘴角微微抽搐，忍耐着要把她当场掐死的冲动，没有好气的问：“你想怎么妥协？”
　　“比如直接让步月到街上买一个香囊之类的？”
　　“比起这个，我有更好的办法。”
　　“洗耳恭听。”
　　“喜宴里还缺一位琴师，我希望你能胜任。”
　　“……说起琴师，你应该去找花满楼的琳琅。”
　　“你是九州最好的琴师，我还用得着去找别人么？”
　　这句话，听着真顺耳。
　　不过，她还是不能答应：“绝对不行，武林盟的刺客正在追杀我，我要是出现在君迁子女儿的婚宴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楚东皇意味深长的道：“如果我说，我能保你万无一失呢？”
　　端无弦沉默半晌：“我能问问你来中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吗？”
　　他的手攀上她纤细的颈子，暧昧的轻抚她柔嫩的肌肤，像在逗弄他圈养的宠物：“我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宝贝，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

　　楚东皇离开后，端无弦一直在想，他丢失的宝贝到底是指什么？思了很久未果，索性去睡觉。一觉醒来，到了翌日晌午。微生生不在，步月和馒头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端无弦挠着乱蓬蓬的长发，下楼找吃的。厨房里只有一位嗓音沙哑的老妈子，在准备午饭，端无弦问她要了一碗早上剩下的米粥，坐在台阶上填肚子。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日，空气中有淡淡的菊花香。
　　“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隔壁有个年幼的男孩子，正在念一首七言绝句，稚嫩的读书声伴着清冽花香送过来，让人心中愉悦。
　　端无弦问厨娘：“这附近，哪个地方的菊花开得最好？”
　　厨娘心情也不错，热忱的为她介绍：“最近的山要数子午山，不过赏菊的话还是十八步最好，虽然远了些，但风景秀丽，菊花品种最多，开得最盛，就在空空寺附近，小公子应该也会喜欢。”
　　端无弦笑：“唔，你说得这样好，我都坐不住了。”
　　厨娘颇为体贴的道：“我做一些点心，你带过去罢，爬山会很累。”说完之后，才想起来端无弦是个瞎子，尴尬的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端无弦打断她：“没关系，看不见，可以闻到呀。我的嗅觉很好，只要闻到香气，就可以想象得出来花朵是什么样子。啊，你在做五花肉对吧？好香。”
　　一番话，倒把厨娘逗乐了：“对，是五花肉。”

　　端无弦邀请步月同游十八步，被步月果断拒绝，理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背你上山，我才不要呢！
　　而她显然不能将背她上山的重任交予尚未发育完全的馒头少年，只好把游山日期推迟到明日，等谢府身材强壮的小厮张五回来，问问他要不要去。结果，张五一整夜都没有回来，倒是等来了楚东皇。他从步月口中得知她想上山赏菊的愿望，自告奋勇要陪她一起去。
　　端无弦差点把一口小米粥喷到他脸上：“你明天就要成亲了，还有时间陪别的女人爬山？”
　　“你不是‘别的女人’，而且明天也不是甚么大日子。”楚东皇非常冷血的道，“对我来说，陪你和馒头爬山，比迎娶君轻舞重要多了。”
　　端无弦唏嘘不已：“我终于明白君迁子为什么迟迟不愿接受你的提亲了，他一定早就看出来你是个禽兽不如的坏东西。”
　　楚东皇用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些生气：“如果你还想去十八步赏菊的话，最好从现在起就别惹我生气。”
　　端无弦苦着脸，摸了摸疼痛的额头：“好吧，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