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亦留尘[清正卷]》西阁黛影

48、［飞］第六章

　　一个人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孟古青身子不方便，不能常来。至于妍龄，也只是偶尔进宫觐见太后的时候能碰到一两回。

　　剩下的日子，我就关门闭户的龟缩在卧房里，找了一个小瓷瓶，每天用裁好的宫纹彩纸，叠一只千纸鹤，上面写上我想对博果尔说的话，丢进瓶子里。每天一只，每只一天。其实最难熬的是晚上，习惯了依偎在他怀里，如今想拉他胳膊搭我身上时，只能抓到一片空气。

　　转眼一个月过去，海棠树又开花了，绛红的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我坐在树下的梨花木春凳上，边端起玲容递来的吹好了的百合糯米粥，抿了一口，温温润润的。

　　“好喝。”我笑着赞扬。边拉她也坐下，舀了半调羹粥，在嘴边儿试试温度，要给她喂，她说什么也不让，正闹着，小邓子过来通报，“福晋，十四公主来了！”

　　“啊？”我怔了下神，“妍龄！”笑着迎上去。这十一贝勒府自从博果尔领着正蓝旗出征以后，可是难得来客人啊。

　　“姐姐！”她亲亲热热叫了一声，飞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我笑呵呵的转腕儿握住，顺便朝她身后望了望，看看有没有别人跟着来。

　　玲容瞥见我的动作，“您望什么呢？”

　　我抿嘴一笑，“我望那谁，那谁怎么没来……是吧？”边说边冲着玲容使眼色。玲容笑着接话，“是呀，吴公子怎么没来啊？”

　　“好啦！”妍龄涨红了脸，“我才不和他缠在一起呢。”……欢声笑语伴着海棠花瓣纷纷落下。

　　终于说起了正事儿，“姐姐，月姐姐生了个小阿哥！过些日子要办满月酒呢，您也来吧？”

　　“小阿哥？”我一下还没转过弯儿来，忽然想起来我妹妹小月，惊喜的叫了一声，“你当真！？”

　　妍龄嗤笑着，“看看，这还不相信呢！？连名字都取好了，叫福全。这可是头个正宫娘娘生的阿哥呢！”

　　福全，呵呵，我笑着，是康熙他二哥吧？和小玄子关系最好的兄弟。

　　“好哇，满月酒我一定去。”我喜不自禁，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感谢上天赐福啊。

　　七月了，博果尔依旧没有回来。不过前线的战报传来，说快了。

　　明天是二阿哥福全的满月酒。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祝贺的。封了礼包，又去寻了一对牙雕胖娃娃做贺礼。

　　天一亮，就让玲容就把我拽起来，要好好梳妆一番，留海儿在额前分好，眼看着玲容要拿“蚊子树”的木刨花浸水黏液，蘸了给我梳头，赶紧一手护着头发，一边儿躲到一旁。“就这样，不许用那个。”

　　玲容无奈的笑我怪，却也拿我无法。又选了件儿舒袖三蓝百碟马褂，对襟小立领的琵琶扣，系好旗围，登上花盆底。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眼睛里水蒙蒙的光彩，睫毛茸茸的立着，粉粉的脸颊，嘴唇红的跟樱桃一个色儿。看模样比平时披头散发的样子，成熟了好多。

　　临出门前，又叠了一只千纸鹤丢进小瓷罐里。才被玲容拉上要进宫的马车。

　　一进侧门才发现今儿来的人可真全乎，只要头顶着皇亲俩字儿的，就全来贺喜了。

　　让玲容去礼部交割了贺礼，就迈进景阳宫。只听得门口执事太监扯直了嗓子，“襄贝勒嫡福晋到——”

　　我瞥着门里有些人扭头来看我，也没大在意，只是微提起衣裙，缓步踏了进去，里面儿摆得满满的一桌一桌宴席。

　　人虽多，可面熟的没多少。那些仿佛似曾相识的，就扯了嘴角笑着点头打个招呼。一路笑过去，却不知道在哪儿入座。

　　正踟躇着，听着耳边一声低唤，“宛如。”我赶紧扭头，是宁儿，许久不见了。一身浅黄的夏旗装，淡雅清爽。只是她刚进宫时满眸的灵动，好像被寂寞的后宫磨得淡了些。

　　见我回望，她甜甜的笑了笑，靠过来，纤细的胳膊挽住我。拉着我到前面儿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入了座儿。身后的丫鬟太监识趣儿的退到一边。

　　一时无话，就盯着门口攒动的人群，呆呆的看着。忽感觉着我的手，被她缓缓握住，一怔，扭头看向她。她眸底仿佛有些落寞，又像载着千言万语只是不知怎么开口。

　　见她如此，我笑笑，“姐姐最近身子还好吧？”

　　她微微愣了一下，“好。”

　　记得她的生日似乎就在最近，“姐姐生日快到了。到时候怎么过呢？”

　　她脸上有些惊讶之色，抿了抿嘴角，低垂着头，“难为你还记得……”

　　我有一丝愕然，她在宫里呆得不好么？身位妃子，这品级也不低了，有人想着过生日也是应该的，可怎么还……

　　正想着，听到太监一声“宁贵妃娘娘到——”赶紧回神儿，随着周围一干人等，对着站在回廊处的小月微微行礼。

　　她穿着粉红的宫装，头顶一串妃色缨络缓缓摇动，被宫女搀着，走下台阶，似乎还有些产后的虚弱，微微一抬手，“免了……”，一旁的奶娘抱着正在熟睡的小阿哥在身后跟着。

　　眼看着到点了，她扭头跟执事太监嘀咕了几句，执事太监猛一阵摇头，她微蹙眉犹豫了一阵，慢慢抬起头来，“开席吧。”

　　跟大家寒暄着入了座，我本是该按着等级入座别桌的。小月却硬把我拉着坐她身边儿。“这回来得都是些女眷，不妨事儿的，姐姐就随便坐吧。”她笑得有些吃力。

　　我有些担心的凝神望她，“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她摇摇头，忽听着身后的小阿哥在哭，就示意奶妈把小阿哥抱了来让她哄哄。

　　我看着她怀里的小阿哥，脸上的婴儿红才褪去，白皙的面容，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小红嘴唇儿。白白胖胖，望着就想抱抱他。看眉眼，挺像我妹妹小月的。只是哭起来的样子丑死了。

　　“宛如这是怎么了？”身旁的宁儿浅笑着一拉我，“那眼神儿都快把福全吞进肚子里了。”

　　“呵呵……”我干笑着，抿了口茶，“看他像谁呗。”

　　“像我不？”小月一乐，把福全递到我怀里，我一慌，赶紧抱住。嘴里一个劲儿的推辞，“快别给我抱，我毛手毛脚的没经验……”

　　听得她们一阵大笑，“谁有经验啊，这还不都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啊。”

　　我笑着逗依然在哭闹的福全，“小阿哥，可怜了您哪，就要被你额娘当试验品喽。”

　　听得她们又是一阵笑，“宛如姐！”。小月笑嗔我一眼，“不带您这么编派人的。”

　　我侧头做了个嘘的手势，边轻轻晃着怀里的小福全，“宝宝乖，别哭了……”真怪，晃着晃着，他真就不哭了。还很可爱的伸着他的小肉胳膊，一把抓住我领子上系的旗围玩儿。

　　我低头凝望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人儿，忍不住遥想，如果那次我和博果尔的孩子没有掉，现在那小宝贝恐怕都能爬在人怀里叫我额娘了吧？

　　不禁有些怅然的望着福全，却一愣，那一对眸珠，水汪汪，乌漆黑亮，像极了一个人，脑子不由的有些发懵，出了神……福全见我望他，也直愣愣紧盯着我看，猛的咧嘴一笑，咿咿呀呀的伸着他胳膊要来搂我脖子。

　　看得整桌子的人开心的笑起来。“姐姐可真是天生当额娘的料啊。”小月不失时机的报复我一下。

　　“呦，那可要看是谁的孩子了。”门口忽的传来一个声音，是娜云。

　　“皇后吉祥——”。方才小月皱着眉问太监，恐怕就是问皇后怎么还没来吧？见到周围人都直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把怀里的小阿哥递给身后的奶娘，起身行礼。

　　“免了吧，”她说着漫步到我们这桌边上，在小月左手边儿的空位上坐下来。

　　待她坐好，大家才依次坐回原位。幸好她和我中间隔坐了个小月，否则我还真不知怎么应付。

　　听着周围又嘈杂了起来，唯有我们这桌静悄悄的。娜云乜斜了我一眼，看着身后的奶娘正抱着的小阿哥，轻轻一笑，眸里满是嫉妒不屑，“这孩子长挺漂亮的。”

　　“谢谢皇后谬赞。”小月在一旁也回过身来，微微笑着应对。

　　“只可惜他不是大阿哥。那大阿哥命薄啊，额娘是个宫女就不说了，才活了没几个月，就夭折了。月妹妹您这个小阿哥，可得看牢喽，否则……”

　　“你说什么！”小月本就有些虚弱的脸色当下变得一团雪白，气得肩膀微微颤栗。

　　“我只是提醒你。”娜云说着，面不改色的端起茶碗咂了口茶水，看都不看小月一眼。

　　“奶妈，你把小阿哥抱下去吧，好生照看着。”小月语气一凛，扭头吩咐道。奶妈巴不得听到这声吩咐，抱这个福全匆忙的一福身，赶紧抬脚走人。

　　“呦，这是怕了？”娜云一挑眉，笑着讥讽着。

　　小月微眯了眯眼，“娜云，你听着！你别以为我像我姐姐的性子那么软，好欺负！你把我姐姐整的还不够惨？如今想在我这儿撒野，我告诉你！没门！”

　　“哼。我欺负她什么了！？”娜云冷笑着，挑衅的看着小月。

　　“你……”她还没说完，我赶紧拉住她，老天啊，我可不想在宫里挑事儿。

　　“姐姐，你！”小月气愤的扭头看我，“她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您还不让我说她？”

　　“小月，今儿大家聚在一起多不容易，何苦为了这么点儿事坏了兴致呢？”身后的宁儿轻轻劝着，身后各位嫔妃也是一一附和。

　　我眼里带笑的看她一眼，小月一愣，嘴角扯了个笑容。“大家快吃吧。”

　　我轻松了口气，这总算是没打起来。

　　宴席过半，当中自然是要敬酒了，小月从皇后敬起，一路一路敬下去，正敬到一半儿，奶娘从后面儿抱着小阿哥出来，“贞妃娘娘呢，小阿哥哭个不停，怕是要额娘呢。”

　　我见小月还在远处那几桌正敬酒呢，就指给奶娘看。奶娘一脸难色，“主子正忙呢，怕是没功夫。”

　　“嬷嬷，你干脆给宛如妹妹哄哄吧？方才她不是哄住了嘛。”宁儿在一旁搭话道。

　　“对啊，”福全的奶娘一脸喜色，忙的求我，“奴婢怎么把福晋给忘了，福晋，您就帮忙哄哄小阿哥吧，啊？”

　　我看了看四周，她们也是一脸期待，就小心翼翼的从奶妈手里接过正在张牙舞爪的小福全，抱在怀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意，感觉就像我和博果尔的孩子一样，香喷喷软乎乎，怎么爱都爱不够。

　　用手指轻轻点着他脑门，“宝宝乖，别哭了，乖，听话……”边拿帕子给他轻拭着额头上哭闹出的汗珠。

　　见他渐渐平息了些，只是手依然在我胸前乱抓，看样子还是要我的旗围，就把雪白的旗围塞进他手里让他玩儿。

　　玩了一阵，终于不哭了，只是瞪大他水汪汪的黑眼睛愣愣的看着我。我一笑，他也跟着嘿嘿乐起来，笑得嘴边儿满是口水。我心里软绵绵的，拿帕子给他擦着嘴边滴下来的口水，“小傻瓜……”

　　正要把福全递还给奶妈，忽然觉得周围很安静，而且仿佛已经安静好一阵子了……赶紧抬头，看见娜云神色不明的望着我身后。一扭身，发现皇上就站在我后面儿，一下惊的有些愕然。

　　他定是见着我方才怎么哄福全了，如今眸底闪过的一丝惊喜，唇角是淡淡的笑意。

　　我怀里的小家伙见到他阿玛，开始兴奋的胡乱蹬胳膊蹬腿。

　　“来，皇阿玛抱抱。”顺治说着，浅笑着从我怀里抱起福全。那动作极暧昧，他接过福全的一瞬间，我仿佛能觉察着后妃们射过来的目光，恨不得把我活剥了。

　　我侧脸借着喝茶平静思绪，可抬头时，望见娜云那嫉妒至极的眼神，后脊梁禁不住一颤，我要是再呆下去，可就真得惹事儿了。

　　待小月回到座位，轻扯扯她的袖子，“我先回去了。”

　　“啊？”她一愣，“大家都在呢，连皇上都来了。您先走，怕是不合规矩啊。”

　　“可……”我欲言又止，只是轻轻看了皇后一眼，小月立即会意，嘴角一抿，笑着轻握住我的手，低语着，“姐姐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呵呵，我差点喷笑出来，身后的宁儿也是忍俊不禁，抽了帕子掩住笑，看见门口随皇上来的那些贝勒亲王，坐到外院的桌上，乱纷纷一片。心里还天马行空的想着博果尔会不会也来呢？

　　正巧儿，又来了名贵妇，举杯来祝贺小月，小月忙着起身笑迎，敬完小月，按理还是要敬皇后的。娜云仿佛有些漫不经心的站起来，却磕着了身后的凳子，身子不稳打了个趔趄，小月赶紧搀住，可娜云手里的酒洒了我一身。

　　“姐姐，您！……”小月一掉头，看见我前襟湿了一大片，忿忿的转向娜云，“你怎么回事儿！？找茬儿是不是？”

　　娜云眼里的歉疚虽一闪而过，却被我看得分明。她听到小月这么说，本要道歉的神色又重新换了副冰冷的面孔，“叫什么叫，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连道歉都不会么？”小月一生气，连声调儿都高起来。

　　这边儿宁儿正忙着帮我擦身上的酒渍，我见小月要动怒，赶紧拉她坐下。“好妹妹，皇后她真不是故意的，你不是也看见她差点儿摔跤嘛。”

　　谁料到这话仿佛给小月火上浇油一般，“姐姐，您是不知道她，她还有不是故意的时候？！”她简直是要扯了嗓子喊了，那么大声也不怕难堪，保不准正坐在外院儿的皇上贝勒们，也听到了。

　　我急得一把拉过她，“都让你别说了，还说！这么点儿小事至于么？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啊！”

　　小月气的一下哽咽，眼眶都急红了，“您……您到底帮谁哇！性子这么软！也难怪人家要欺负到咱们头上！”

　　我猛的语塞，轻咬了下唇，场子里寂静一片。苦笑着，我到底帮谁啊？

　　“怎么回事儿？”不知何时，皇上站在月亮门口，外院的那些亲王贝勒也是静悄悄的，他清冷的目光望过来，“吵吵嚷嚷的有没有规矩了？”

　　停了一会儿，小月仿佛不服气似的直起头来，“皇上，娜云她欺负我姐姐。”

　　感觉着顺治目光一顿，似乎是往前迈了一小步，“宛如，怎么了？”

　　我干咽咽唾沫，强扯了张笑脸抬起头，“没事儿。”却对上他的眼睛。

　　他微眯了眼，在我身上审视一会儿，陡然发现我衣服前襟湿了一片，一怔，踱步到我身边儿，“娜云，怎么回事儿？”

　　我赶紧打马虎眼，“不关皇后的事儿，我自己碰洒的。”

　　他唇角一笑，压根就不信，冷哼一声，转眸逼视着娜云。娜云一委屈，却也不怕，轻挑了眉，直直地回望。

　　我胆战心惊的看着，暗里拽拽顺治的袖角，“真的没事儿。”他愣了下神，侧脸望我，眸底有些恼怒，有些感激，有些愧疚。

　　“没事儿就好。”他轻咳一声，眸色一暖，隔着袖子紧紧握了握我的手，我这儿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转身离去了，出门前冲身边儿的小太监，“小林子，好好照顾皇后。”重重的“照顾”两字听得人胆寒。

　　娜云面无表情的僵坐在座位上，我瞧着有些不忍，可也不方便说什么。只是看她眼神，里面是深深的失落，娜云应该爱上顺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