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太阳的日子》北纬廿五

15、十四（已修）

　　在岳芽念中学的时候，邮购图书一度很流行。这给远离大都市、有时候找遍全城也买不到一本专用教材或者画集的她，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岳妈妈虽然对伙食费有些计较，在买书和文具的开销上却可以称得上慷慨。所以有时候书商出于营销的目的，会向这位“大客户”随订单赠送一两本时下的热销书籍。大多数是成功学或者各式各样的英语学习书，她收到后就扔在了一旁，连随手翻翻的兴趣都没有。
　　唯一的一本，时间证明了它的价值——十多年过去了，依然会有不同类型的老师，在向学生列课外阅读书单的时候提起它的名字。那是来自大洋彼岸最发达的国家的一杯社会学书籍，书名和内容一样露骨直白，就叫《阶层》。那位文学批评家出身的作者，从日常的有趣的角度，辛辣尖刻而又不失幽默感地向读者剖析了一个社会的所有阶级和他们独有的特征与品位。
　　那本书，给十多岁的岳芽带来的影响，绝对不比当年它给国文图书出版界带来的震动小。
　　她从那时候起，第一次知道原来每天穿不同裙子，每星期都会买文具店最新款彩笔的女孩，严格算起来可能只能算作“上层平民”。而是来到大京之后，她才真正有机会听说或者见到书中所谈及的中上层人士。
　　越神秘越好奇大概是人们的共性之一，因为身边多的是普通人，在看书的时候她最感兴趣的反而是“看不见的顶层”。对他们来说财富和名望都是无需提及的事情，他们的地位来自数十甚至百年的积累，不会出现在寻常的社交场合，但又是某个领域决定性的存在。
　　与她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安德森有一则童话，讲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的冒险故事，过程浪漫结局甜蜜；动画帝国出过系列科幻电影，讲因为科学失误而被缩小身体的大人，笑料百出……但是，事情如果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当切身经历过高大强壮的成年男人，变成一个玩偶，仔细想来，背脊或许会发凉。
　　岳芽虽对“关昭阳”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如果是连项衡之都无能为力的事情，这背后藏着的究竟是多大的阴谋。她环顾自己的小屋，平时觉得是自己安心舒适的窝，此时此刻，却觉得它老旧又腐朽，可能风雨稍大都要支撑不住。
　　她望了望窗台上的花，依旧没能看到太阳。终于还是把电脑打开了。

　　果然，在国文搜索引擎千寻里输入“关昭阳”，出来的都是无关的内容，她刷新了一次，页面上方甚至出现了一行字，称由于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的规定，搜索结果已经被过滤掉了一些。
　　岳芽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这种情况只在她搜索一些高级别官员的时候出现过。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抽屉里找出上回去杂志社时，许主编跟着文字资料一块交给她的识别卡。当时说是让她可以以出版集团职员的身份登陆国家数据库，尽可能地为她的插画创作提供方便。没想到第一次使用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登陆之后的搜索协议很长，她越看越慌，索性放在那熬够了时间，直接滑到页面下方点了确认。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她想到在通讯营业厅的遭遇，迅速点开了其中的几个条目，进度条读满后，也不管有没有用，先把网线拔掉了。
　　第一个条目上就有关昭阳的照片，虽然屏幕上的男人显得更严肃，发型和服饰也更正式，但无疑，和昨天晚上穿着超市买来的廉价衬衫，坐在不远处的布沙发上的，是同一个人。
　　“太阳……”她下意识的扭头，“关先生？”
　　“嗯。”花叶丛中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太阳，‘关昭阳’就是你啊……”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哦。”
　　“你，不过来看看？”她把右手从鼠标上移开，有些神经质地和另一只握在一起。
　　这回沉默的时间有点长。良久，他才再次开口。
　　“不用了。”

　　岳芽定了定神，努力把注意力收拢回来。
　　这是个无论从哪方面看都非常优秀的男人，家世、容貌、学历、个人能力。条目里包含有他在不同场合的照片，不管是多偶然的拍摄，他看上去都是无懈可击的。
　　点开另一个份资料，讲的是关氏家族。因为觉得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岳芽在想问题的时候通常都会忽略与所谓“富人”有关的信息。诸如某某集团的公子和女明星喜结良缘，某某网站的大股东移民美国之类的新闻，她就认为完全没有浪费脑细胞去记忆的必要。但是风盛集团这个名字，她其实是听说过的。不过那纯粹是因为他们在CBD的新办公大楼入选了《世界建筑》年刊，被她翻到了而已。
　　如果她再仔细回忆一番，可能会想起，关家是夏欣然每次和她谈到自己的社交活动时，常常佯装无所谓实际很在意提起的内容之一。故事一般都是差不多套路，夏姑娘参加了在某知名酒店举办的晚宴，之前举办方故意放出风声说他们也向关家发出了邀请，惹得一众已婚的未婚的夫人小姐盛装出席，结果当然是大家的一厢情愿而已。夏欣然在好友面前语气不屑，绝对不承认每回听到这样的“小道消息”，她也会换上自己最满意的那套礼服。
　　但是岳芽没能有机会去想起这些东西，甚至资料上详尽记录的那些，平时绝对是大多数女人感兴趣的内容，比如关昭阳至今单身、绯闻对象上至富家千金下至娱乐圈新晋艺人……她都暂时没了心情去一一浏览。因为一个来自中央警局的条目已经把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住了，标题很有些惊悚剧的感觉——大京关家成员连续死亡相关记录。
　　岳芽快速浏览了页面的内容。她隐约记得，大概就是在去年底时候，媒体曾经以豪门恩怨为噱头，报道过一系列新闻，只是关键的涉事人姓名都被用英文字幕替代了。但是很快的，几乎是一夜之间，无论是报纸杂志还是电子媒体，所有相关的新闻都消失了，关注着事态发展的人们一片哗然，但不久之后随着某对明星的恋情被公开，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
　　即使是现在这个条目，也并没有比当时的报道说更多的东西。

　　内容很多，她看到眼睛酸胀，正打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不知道在大波斯菊的花盆边上站了多久了。
　　“太……你……”
　　“还按原来那样叫吧。”他淡淡地说，并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
　　“哦。你对……风盛集团还有关家有印象吗？”
　　“非常清楚。”
　　在看到小册子上“关昭阳”三个字的时候，他马上就回忆起了这个人以及有关他家族的一切。尽管之前在网上看到某些事件和人名的时候，脑中几乎都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资料链，但从来没有什么事比这更清晰确定。他唯一不知道的，只是自己的身份而已。
　　岳芽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在看到屏幕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之后，两条不相关联的线索终于重新接了起来。
　　“不需要再查了。”
　　“啊？”
　　“从网路上可以查到的，不可能比我知道的更详细。”
　　虽然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发生此事故前后祖父和其他人以及集团的状况也不清楚，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他们的处境都绝对不容乐观。
　　他在书桌上坐下，指示岳芽把登陆信息注销，随后陷入了沉思。

　　“关先生……”
　　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今天的晚餐做好，已经将近十点。岳芽切了一小片奶酪，从冰箱深处翻出过年的时候夏欣然送的火腿（还好没过保质期），做了一份蛋炒饭。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看待他了。
　　“不是说了吗。按原来那样叫。”
　　她背脊挺直，端正地在餐桌旁做好，把已经成了他的专用餐盘的酱碟往他那里推了推，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
　　他告诉自己忽略掉她在称呼上的执拗。但是尝了一口蛋炒饭后，浓郁的咸香已经让他明白，这东西和平常放在泡面里煮得软烂的火腿绝对是同名不同种。这么多天的相处，他早就知道她是个日子过得紧巴巴去早市一毛钱的价都可以和商贩扯很久的人。
　　“关先生”比“太阳”生疏太多，而高级火腿，又要花去她多少用来买水彩颜料和画纸的钱？
　　“这个是阿夏送的啦，”她解释到，味道确实很好，所以才留了那么久没有吃掉，“反正再不吃也该过期了，就煮起来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其实我也是个很俗气，很势利眼的人啊，”她把筷子放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胃口，“关先生这样的人不得不住在这么简陋的屋子里，我觉得很惶恐。”
　　所以这大概是名叫命运的神开的玩笑吧。终于有了可以使用那个名字的陪伴，其实只是一场梦。梦的话，还是越早醒来越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