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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柳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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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四月初,雨水却比往年少了许多,天上滚了几道吗,闷绝雷声,却迟迟不见雨水落下。风也刮得肆意,竟掀的屋顶的瓦片有些哐铛哐铛的响动。晏辛睡得浅,听见头顶瓦片声,顿时睡意全无,睁了双眸盯着顶上看。
“噔——噔噔——”
她心下略滞,只觉得屋顶上有人在走动。但随即又甩了甩头,大约真是风刮得瓦作响。这屋子老旧,稍大些的风便哪里都吱吱嘎嘎作响。等风留下,晏辛再留心听,果真是在没有那些声响了。不多时,外面打更人梆梆梆的打了最后一遍更,渐渐,人声多了起来。
城郊的太常观的,高地的风势更劲。观中的竹林簌簌闹了一夜,翌日清早,碧衣小童便抱了把扫帚来敲顾意的房门。“快起来,风吹了好多叶子下来。”
顾意起身同他一道出去看,只见偌大的观中空地上果然是堆满了竹叶,枯黄翠绿一应俱全。
“也不知怎么的,这些竹子有许多叶子都泛黄了。”浔子嘟囔,抬手指着那一片有问题的竹林,他转念想到了什么,又转着身四处查看,最终看着顾意房门缩着身蹲着的白狐狸。“你怎么留它在那,这东西最是奸猾,老爷不喜欢它靠近!一身骚味!”
几日相处,他和顾意已经很是熟稔。这观中人不多,除了那个深居简出老爷,只有他、顾意还有个烧饭的厨子,然而那厨子年岁与他相去甚多,又每日回家。所以,无聊时候总来缠着顾意说话。
顾意听他说了这样一大通,语速快得惊人。笑了笑,温声道:“老爷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养它?”
浔子张口,却说不出所以然来,“我不知道!总之老爷不喜欢,不许它靠近屋子,只许呆在林子中。”
正说着,顾意屋内响了一阵急促的铃声。他扭头一看,正是与前头那阁楼用丝线相连的那盏铜铃作响。他将扫帚置放在了一旁,对着浔子歉意笑道:“老爷有事找我,等下回来,我再同你一起扫。”
浔子不理他,哼哼了两声,抱着那扫帚走了。
说来顾意到这太常观也有八九日了,然而除了那日进过那主屋一次,他便再没有进过。这几日也总是写对着一些诗集誊抄。都是浔子送过来,也并不多说什么。几日一过,顾意却也揣摩出了些许意思,将自己誊抄的笔迹也往那诗集上的笔迹上靠。再两三日功夫,倒也学得有八九分相似。
直至望着两种肖似的字迹,他才算明白,为何当初此人会留下自己……亦或是佟老头为何会推荐自己来这处了。他的字迹竟有几分像这诗集上的……此时刻意去模,几可乱真。
顾意走到那处阁楼前,立在门外,喊了声:“老爷。”
那两扇门是虚掩着的,不知开了多久,前面竹林中的落叶也被刮得落尽了门内。他虽然半垂着眼帘,余光却有瞧见里头有一团团的纸团散落在各处。里头没有动静,隔了半晌,才有个浑浊苍老的声音响起。“你进来。”
顾意依言去内,轻曼的白纱被吹得凌乱,满地都是写了又扔的纸团。那老者披散着头发,身上也仅仅着了一袭米白中衣,像是宿夜未睡。他坐在圈椅中,将整个后背靠在了后头,双手无力架着,仿佛满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掏空了。
“你……”老者掀起眼皮,“你捡起地上的纸看。”
顾意俯身伸手捡起一个,又将那揉皱了的纸团缓缓展开,上面写了几个字。不过,起初几个尚且不错,越往后越能看出走笔凝滞并不流畅,最后那个也并未写完就戛然而止了……恐怕写这些字的人,手上用不上力,才会如此。
“怎么样?”老者缓缓问道。
顾意微吸了口气,“不过五字都尚且写不过,恐怕……”
“呵……”老者自嘲似得笑了一声,“恐怕?没有什么恐怕,已经写不了了,这只手……已经写不了了!”他抬起自己的左臂,而手却是无力垂下。
应当是手腕处受过伤。
他用左手写字,写的字着力用力方式都有别于常人,所以旁人若是想要模他的字,总归有差别。老者不做声,但视线却是带了几分凌厉的落在了顾意的身上。他此时像是再审度面前的年轻人……
“你是佟炆推荐来的?”
顾意点头。他见此人提及佟老头的时候面上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只好像是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顾意吃不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些迟疑要不要说破自己和佟老头是师徒。他正掂量着,一抬眸,见那人视线仍旧在自己身上。他陡然明了,平心静气的添了一句道:“他是草民的老师,见草民没有生计才举荐草民来此地。”
老者不做声,隔了会将目光收了回去。他闭合了双眼,像是在闭气凝神,又像是在用心斟辨他说的每一个字。
“来——”他在睁开眼,目光中的垂垂暮气一扫干净,又多了几分精明。老者指着面前的笔墨,叫顾意在写几个字来。
顾意也猜出了他是要自己模仿字迹,只是先前并不知道他是左手握笔。此时上前,他也只用左手用提了笔。
老者见此,不禁稍微有些动容,身子也坐直了几分,只等着顾意落笔。
然而顾意却并未立即动手,他提着沾饱了墨汁的笔悬停着,半垂眼皮。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用左手去临摹,心中也不十分笃定。隔了片刻,吐了口气才落笔。
老者目光黏在纸上,见雪白宣纸上,渐渐落上漆黑的字,字迹消瘦逍逸,与自己当年竟然是如出一辙,就连他左手执笔之时的那些走笔的小细节都几乎无二。他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终是动容,接连说了几个好字,“好!好!好!……”
他抚掌望着顾意,眼神中透出一股光亮。
顾意搁下笔,退后了几步。他垂在两侧的掌心里已经渗出了洗汗,此时用指腹缓缓摩挲,方才的紧张才稍退却。那几个字写得并不顺畅,只是他这几日总是观摩那本送来的诗集,上头字迹他看得已经烂熟于心,连那些横竖撇捺处笔尖落下的小细节都看得仔细。方才不过是勉强一试,不过好在他已谙熟。不过难的却是在这陡然之间要用左手写字,也就是说前几日右手模此字迹的熟稔全都无用了。
“旁人习我的字已经很难,没想到你用左手写得……”老者站起了身,看着白纸上的字迹,自己也都不能自持的吸了口气,“如出一辙!”
“老爷过奖了。”
“……”老者却不接话,只是沉吟不语的打量他,忽然转了话锋问道:“你说佟炆是你师父?”
“是,他是草民的师父。”
“许多年不曾见过他了。”老者叹了口气,他又重新做回了圈椅中,神思有些散乱。桌上隔了香炉,炉中源源不断的腾出细白的烟,燃的却是一般的柏香。“你……带了些江南口音,又有些京都口音。”
“草民小时候举家从京都搬去了江南,今年才回京都。”
老者瞄了他一眼,漫步经心的点了下头。他问的随意,但落在顾意耳中却要每个字都斟酌几遍。“佟炆……”老者喃了喃那个名字,却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抬眼看了下顾意,“你以后不必称呼我老爷,你不是家仆,不必如此。”
顾意应了一声,开口唤了声,“大人。”那日在观前见那牌匾落款,他便已隐约知道此人是谁了。然而,这几日临摹那本诗集,他便更是肯定了。此人,就是柳随风,人称柳公的太傅大人,位列三公之一。
柳公点头,他喜欢聪明人,眼前这人又是个聪明人,便觉得什么事情不必道破,不费事。昨日夜里坏到极点的心情也仿佛好转了些。
然而……他挣扎了这么久,这只手总归是不能再提笔了。他又看向了自己左手,提不起一丝劲,就算是勉强写,也只会叫旁人看出破绽!他长叹了声,心境凄凉,在这世间,最不能的便是叫对头瞧出自己的破绽。一旦被抓住了,便也漏出了死穴,那离死……也并不远了。然而,他并非怕死之人,怕的却是旁的。
“恩,你先回去吧。”他略微停顿了下,“昨日京都好像又发生了些事情。”
顾意起先只以为是让自己退下,再听他这后半句的意思,却是让他回自己家中去。他略微颔首作别,“多谢大人。”言罢出去和那碧衣小童告了别,回城去了。顾意明白,柳公既然让他回去,那京都发生的事情恐怕就在自己家附近。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肯定调查过自己的身份背景,必然也知道家中尚有女眷一人。到底……什么事情,这样心内忐忑不定,顾意不禁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