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Never Goes Back》Gorgon

1、第 1 章 杀人者的最

　　一个着警服的中年人在他面前停下了。他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手相，那警察的到来，不过是视野上方一双新搽了油的旧皮鞋。很古板的休闲样式，外侧开着斜逢用以透气，露出灰兰的袜子。他忽然想起，那男人死的时候，也是穿着这样一双不中不洋的休闲皮鞋，只不过开孔更大、更张扬，显得略微新潮些。对于网吧老板的样貌，他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尽管他是网吧的常客。不论白天黑夜那里总是烟熏火燎，灯光灰暗，因此当他努力回忆那男人的脸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只是一片愁云惨雾。之所以记得那双鞋，大概是因为他曾经拽着那男人的脚拖了十数米之远。

　　然后他把尸体弃在巷口，摆了个大字型，像是某种挑衅。

　　警察的双脚摆出一个松松垮垮的立正姿式，裤兜外钻出白手帕的一角。他便开始仔细地研究起那手帕的皱褶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和掌纹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甚至比手相更繁复、更迷人，他不知不觉出了神，钳制在腋下的两双铁爪、汗湿的后背、嘈杂的声浪，都快要忘记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手忽然将那手帕扯了出来，他的视线跟随那抹白色在对方汗涔涔的额角上徘徊了一阵，最后被那人一开一合的嘴唇吸引过去。

　　“你是洋子？”警察看着面前这个身材单薄的少年人。他的精神显然不那么集中，警察不得不提高声音又问了一次。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问的，他们早就拿到了他的身份证和学生证，他衣袖上风干的黑红血迹也或多或少说明了他的身份。警察问这样一个问题，很大程度上出于他对少年犯的同情和好奇。更重要的是，作为负责这起即将轰动京城的命案的现场调度指挥，他总要对束手就擒的犯人问上两句，否则便显得很失威仪。

　　少年抬起头，答了句“是”。被称作洋子的年轻人是现在大街小巷铺天盖地的那种“清秀型”的男孩，脸颊削瘦，鼻梁秀挺，嘴唇上覆盖着一层柔软的青茸，平心而论是个很漂亮的孩子，至少与常人心目中的杀人犯不太搭界。但警官心里自有他的一番判断。这些年来，外表孱弱内心凶残的犯人他还见得少么？

　　只等这一声回答，警官预感到他从这男孩口中再也得不到什么有趣的信息了，他便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幅手铐，冲押解的两名警察作了个手势。

　　洋子被命令把手伸出来。撸起袖子，两截清瘦的手腕，光秃秃的，像两枝凋败的树杈。警察将那铁环围住他的腕骨，一个未合拢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圆。洋子将那铁圈仔仔细细看了个过儿。晨光升起来了，在铁圈上碰出“叮”的一响。洋子任自己的目光随着那未合拢的圆圈漂移，从一个断面开始，游走到另一端，然后不得不停止。两个断面之间，只有那么短短的一段距离，半公分，也许不到。但他的双眼怎么也跳不过那悬崖。“回不去了。”洋子喃喃道。他忽然希望那警察尽快将铐子铐好。

　　“什么？”像挖到宝一样，警察兴奋地凑上来。

　　洋子面无表情，仍旧自言自语：“回不去了。”

　　天底下有谁，知道他其实说的是铐子呢？连他自己也不那么肯定这一点。

　　真想抽一根啊。他心里隐约地叫起来，渴望得发疼。香烟、香烟、云山雾罩……网吧老板的鞋子……

　　与开口的手铐不同的是，我有无数个方式来开始这个故事。我可以从任意一点开始讲，因为写在平面上的文字，总是能够从一点飞速跳跃或逃遁到另一点，从将来到过去、从死亡到出生。但我最终决定还是选择从二零零三年十月十六日的清晨，北京西黄城根某一条小胡同里的“小美网吧”门前，一个警察走进少年犯视野里的一双鞋开始。在少年犯洋子看来，这双普普通通、样式古板但保养精心的42码“内联升”男士休闲皮鞋正是这样一种联接了过去与未来、死者与生者的神奇物件。以至于他被押上警车之前，走过网吧老板的尸体时，忍不住低头寻找死者的鞋——可惜尸体已被白单完全覆盖，像是故意不要给他看见似的，被杀者对杀人者委婉而无力的报复方式。

　　然而蚁穴毁堤，滴水穿石。洋子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无数这样的报复将伧着森森白牙细密入侵他的领地，它们将用微小但不绝如缕的力量撕扯他的皮肉、吸干他的血，直到他把一命抵上。他看见不远处，站在黄线之内的小美。小美伏在刀哥怀里，看起来站都站不稳似的，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眼底写满了最恶毒的诅咒。洋子急忙掉转视线，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他女人的怨毒神情。

　　刀哥正和一个警察说着什么，他戴着墨镜，瘦高嶙峋的身体直直挺着，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小美伏在右肩上，刀哥的左臂吊着绷带，会弹琴也会操刀的手像个僵死的老人不得动弹。看见那只受伤的手，洋子不禁浑身绷紧、热血上涌。那只手昭示了昨夜，发生在东单地铁站口的一场激战，洋子很遗憾地并没有亲身参与。但他最终以自己的方式为这场恶斗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完美句点。对这一点，他并不后悔；对那些积毁销骨的报复，他也不怎么恐惧。一想到锋哥赞许的神色和他宽阔的脸膛上豪气干云的笑容，洋子觉得自己一命抵一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锋哥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还是没有出现。

　　负责押解的警官发现他们的犯人一直回头张望，看起来不动声色，那点年轻人的渴望和焦急却没有逃出经验老到的警察们的目光。不得不承认，洋子是个很冷静、很有男子气概的小伙子，以往所见的犯人，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四五十岁的男人，跪地求饶痛哭流涕者大有人在。洋子的表现，却从容镇定得令人刮目相看。难怪他凌晨杀完了人，能狡猾地将尸体移走、破坏了一切现场痕迹——要不是这小子点儿背，正撞在街道巡查手里，说不定抓他还要费些周章。也可能正是因为他年轻气盛、不知人命深浅的缘故？

　　说不定他还真想着有一天能出来呢，警官一撇嘴角，冷篾地笑了。

　　警官们不知道，洋子其实是在等人。

　　在围观者自动聚拢成圆的中心，铺着一大滩血迹，尚未完全风干，透出湿腻浆滑的独有质感。洋子的杀人行动精准而有效，颈总动脉被一刀扎漏，血涌如泉，造成了如此壮观的景象。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便衣蹲在地上，对着那摊血在抽烟。洋子喉咙发痒不止，不时偷偷瞟一眼警察脚下的烟蒂，眼见那里一会儿工夫已堆成了一座小山。在警察抽到第十三根烟的时候，锋哥终于来了。他挤过人群，用他魁梧的身躯在姑娘们当中冲撞出一条路来，惹得身后叫骂声连连。小美一看见他，哭嚎得更大声了，嘴里不清不楚地诨骂一气，手上也对着刀哥一通乱捶，刀哥忍着，闭嘴没有出声。这一切锋哥仿佛都没有听见，只一心奔着洋子来了。

　　即便在匆忙惶惑中，锋哥的气势也未消减半分。洋子一瞧见他，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心头，四肢五感一下子敏锐许多，以至于他注意了锋哥湿漉漉的头发丝上荡漾着的淋漓光线，在四周嘈杂的人声里，他清晰地听见锋哥朝他走来的脚步声。沉稳、豪迈，带给人希望。

　　洋子的手臂叫警察一扭，就要被推上警车去。锋哥一步跨来，将他拽住了。洋子冷眼看着锋哥给警官递香烟、递眼色，然后冲自己来。

　　他二人不过是一夜未见，这一见却仿若隔世，沉默地对视许久。锋哥虎虎的额头上多了一块拇指指甲大的伤口，虽然结了痂，却看得出是新伤。他脸上沁着一层薄汗，脸色比洋子还要难看些。洋子小心估量着作夜那场恶斗的惨烈程度，在心里得出一个可告安慰的答案。这样的锋哥不枉他为之铸下大错，他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不要问我什么时候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