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古剑一二]》焚琴煮酒_

16、鹦鹉螺（四）

　　天空阴沉，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中式传统风格的建筑铺展在脚下，漆成红色的立柱与金碧辉煌的浮雕装饰在昏暗中闪着暗沉沉的光芒。绵延二十年的战争并没有夺走这里的奢华，从天井上向下望去，能看见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穿梭其中，礼貌的低笑与谈话声顺着风飘入耳中。

　　百里屠苏坐在屋顶的一角，擦拭着手中的狙击枪，一身黑衣藏在阴影之中，似乎融为一体。而方兰生则跪在他身边，地上摊着他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正调整着目视镜的焦距，低声汇报：“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所有监控设施也已解除锁定，风向风速稳定，随时准备启动。”

　　“很好，”耳机的另一头，红玉的声音依旧冷静平缓，“目标预计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点。我再重复一次，启动风动监视云图之后，酒店的监视系统需要0.5秒时间判断威胁，并分析你们的位置；3.5秒讯息传往保安处并确保发布；而李圣元身边的保镖会在3秒内做出反应——而你们要做的，是在这7秒内计算出最佳弹道并完成射击。“

　　“明白。”

　　方兰生扔下望远镜，重新捧起了电脑。军用本不大的屏幕上，是这座酒店的三维模型与复杂的空气流通模拟图形——“风铃”系统准备就绪，如果他想的话，0.01毫秒之内，整座建筑都会被肉眼看不到的脉冲覆盖，监视每一缕最细微的风。这也正是这套系统得名的原因，在人类听觉所不能察觉的波段之内，回响着宏大复杂的乐曲，演奏者正是流通的风。

　　“咔哒”一声，又有一个卡槽被扣上，百里屠苏最后一次检查了狙击枪的每一个部分。光学瞄准镜的十字准星之内，是大理石的地板与错落的修竹假山。天井中被装饰成了旧式四合院的“窗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都是无可挑剔的、国画一般清幽美丽的风景。

　　沉闷无声的等待中，他侧过头去看自己一旁忙碌着的搭档。方兰生跪坐在地，秀气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屏幕。这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搭档了，天墉军校实操课免试的特优生与永远抱着沉重笔记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书呆子，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到如今的配合默契。百里屠苏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一天，身边换了另外一个人，那自己还会不会像如今这般，眼中只有目标和任务，而放心地将其他所有交给对方。

　　“来了！”

　　红玉低喝一声，百里屠苏精神一振，将狙击枪驾上了早已做过遮蔽的排水孔。

　　一辆林肯加长轿车在酒店门口停住，黑色的车门打开，同样一身漆黑的保镖从后排下车，为副驾驶座上的人打开车门。李圣元一身军装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入了瞄准镜的十字准星。

　　沉重的狙击枪极缓极慢地移动着，百里屠苏的手臂稳得像一架滑槽，每一丝力道都恰到好处，如同一架机器。与此同时，方兰生秀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跳跃，无数数据弹出又湮灭，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风铃’系统，启动！”

　　他“啪”的一声敲上回车，脉冲声波在瞬间通过早已设定好的发射机被发送出去，三维模拟的气流在屏幕上的天井之中翻涌流淌，犹如风暴来临前的云海。

　　“西北四十三，十四偏移率；东五十九，无偏移，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启动！”

　　子弹无声出膛，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空气粘稠如同一贯糖浆，百里屠苏甚至能看见子弹旋转着沿着既定弹道呼啸而至。虚拟的风铃在风中震荡不休，演奏出宏大而无声的安魂曲。

　　“系统自毁成功，反定位成功，狙击成功，”百里屠苏扔下枪，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6.5秒。”

　　凄厉的警报声此时才贯穿整栋大楼，四四方方的天井里，那颗子弹穿过杂乱的气流，最终务必准确地射入李圣元的左太阳穴，又从右颊传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向一侧翻倒出去，黑衣的保镖们徒劳地聚拢过去。

　　“任务完毕，”红玉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声音也轻松下来，“按原计划撤离酒店，军校会派直升机接——等等！”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个分贝，百里屠苏心中一凛，却听到耳机中传来一阵杂乱的敲击键盘的声音：“计划失败，迅速撤离！”

　　这绝对不是玩笑，两人都愣了一下。仓促却整齐的脚步声由下而上，目的正是他们所在的屋顶。

　　百里屠苏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往安全通道冲去，将狙击枪的枪管插进手柄中，暂时闩住了那扇门。这将为他们赢得十几秒的时间，足够让两人按照原定路线离开。

　　“木头脸，这边走不通了！”

　　方兰生的声音中透着惶急，他此时正趴在大厦背向天井的另一侧护栏上。那里是早就架设好的绳梯与滑轮，通向与这里相距百米的另一栋大楼。然而此时，对面狙击枪的瞄准红线已毫不掩饰地指向这里——那显然不是为了接应他们而做出的准备。

　　“走，这边。”百里屠苏迅速判断形势，简短地开口，将自己早先为了掩饰而穿上的黑色风衣脱下扔在一边，一把拉起方兰生。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刹，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倒在地上的猎物——保镖们已经散开了，只剩下“李圣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身下一滴血都没有。

　　果然是个圈套，五百米的距离，确实不容易分辨出仿真机器人与本尊的区别。安全通道内，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兰生抱着笔记本跑到他身边，眼神无措得像个文科学生，而不是一个战士。

　　“抱紧我。”

　　百里屠苏突然开口。

　　“……哈？”

　　方兰生眨眨眼睛，像是还在回味这句话的意思。百里屠苏叹了口气，干脆拉过对方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没有路了，我们从天井跳下去，躲进十五楼的休息室。”

　　“你是要……？”

　　“血统爆发，”他轻描淡写，“没有别的办法了。”

　　少年迟疑地收紧了手臂，进而整个人都贴到了百里屠苏的身上。在脱去那厚重的风衣之后，他的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同样漆黑的谨慎衣，弹性材料紧紧包裹着他劲瘦修长的身体，如同另一层皮肤般服帖。

　　“为了避免信号监视，我会切断通讯系统，”

　　在两个人踏上栏杆的时候，百里屠苏沉声开口。耳机的另一端，红玉沉默了一刹，低低道：“祝你们好运。”

　　一声枪响，身后的铁门被猛地撞开。与此同时，百里屠苏展开双臂，大鹰一般跃下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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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头脸，你还好么？”

　　方兰生低声开口，看见黑暗中的另一端，百里屠苏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此时是躲在十五楼休息室外的楼梯间里，这里是外宾与高层们待的地方，搜查许可总是会迟几分钟才能被批准。狭小的空间里，头顶复古的木质楼梯很好地将消息传递过来——皮鞋沉稳的脚步来自政客，旁边有规律的“哒哒”声则是他们的女伴，还有保镖们规律克制、快速却轻柔的脚步声。

　　“外面情况如何？”

　　百里屠苏的声音依旧虚弱，方兰生趴在门缝边向外看去，说：“警卫们已经到了，但是一时还搜不到这里。”说完这话，他又有些担心地回了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百里屠苏血统爆发时的样子。往常虽然也经常一起执行任务，但是对方从来都是单独行动，红玉也曾多次叮嘱，说他血统的危险性与不稳定性。

　　然而在那个时候，耳畔有风声呼啸而过，他紧紧搂着他的腰，只看见那双血色的眸子中含着凶煞与戾气，心中却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恐惧。

　　“我有一个主意。”百里屠苏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按着他的肩膀，也将眼睛贴在了门缝上。一门之隔，尽是来来往往、衣着华丽的男女。衣香鬓影中，舞会即将开始，“不过大约需要你配合一下。”

　　方兰生拍拍胸脯：“你是行动组长，我当然义不容辞、听从吩咐完成任务！”

　　“好，那你等下。”

　　百里屠苏轻手轻脚地打开屋门，猫一样贴着墙角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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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百分之百纯爷们的方兰生捧着一套还带着体温的女式晚礼服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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