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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鹦鹉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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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古不变的北风很快就将硝烟的与鲜血的气息吹散殆尽,除了总司令部那被轰平了一半的九楼,已完全看不出,昨夜的流月城中曾发生了一场牵涉甚广的政变。
在与总司令部相对的另一处高楼上,小小的女孩正窝在床上,与自己怀里的兔子抱枕说话。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庞白净小巧,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小曦?”
“哥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女孩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奔到了门口,扑在兄长的怀里。沈夜把妹妹连带着那个兔子抱枕一起抱在了怀里,脸上是难得的温柔:“昨晚哥哥我们都不在,小曦害怕了么?”
听到“昨晚”,沈曦的五官顿时皱成了一团,闷闷道:“昨晚打了好大的雷,结果哥哥、谢衣哥哥、华月姐姐、瞳叔叔……你们一个都不在。”
女孩纤细柔软的手指依次点过沈夜身后的几个人,轮椅上的男人以手扶额:“为什么你们都是哥哥姐姐,就我一个人是叔叔……”
听了这话,谢衣“噗”的一声笑了起来。这并不同于他平日里那般君子如玉的浅笑,仿佛一束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像个大男孩一样。
“我讨厌打雷,”沈曦将整个面孔都埋在了兄长的肩上,“一打雷,就要下雨……”
沈夜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柔声说:“小曦不怕,哥哥不会走的。”他的眼中似有痛色一闪而过,“小曦想去哪里玩?”
“小曦想去看沧溟姐姐,”沈曦从沈夜的臂弯里跳下来,拍拍怀里的兔子抱枕,“好久没去了呢。”
“要不来哥哥这里玩?”瞳突然开口,将“哥哥”两个字咬得稍重,“哥哥那里有很多好东西……”
“去去去,别带坏小孩子,”谢衣张开双臂护在沈曦的面前,“如果你口中的‘好东西’是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人体器官的话,不用老师动手,我第一个来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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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曦轻手轻脚地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傍晚的阳光透过乳白色的薄纱窗帘照进室内,显现出温暖的金色,少许灰尘在光束中跃动,仿佛狂欢的舞蹈。沈曦托着下巴看了那些灰尘一会,只觉得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像是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琥珀,将外界的喧扰隔绝在外。
美丽的女人静静地沉睡,她的面庞柔软、鼻梁高挺,两扇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人。沈曦将手里一束新鲜绽放的白色蔷薇放到了她床头的花瓶里,另一只手把那从不离身的兔子抱枕横在膝上,伸手握了握女人毫无知觉的右手。不知道是不是正在输液的缘故,那只手冷得像玉石一样,她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用小小的手心温暖着对方的指尖。
“沧溟姐姐。”
沈曦轻轻开口,床上的女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唯独胸口平缓地一起一伏,与床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共同昭示着她生命的存在。
“哥哥最近很忙,都没怎么有空陪小曦一起玩了,”她把下巴搁在沧溟的肩头,慢慢地说着,“沧溟姐姐一觉睡这么长时间,肯定是在做什么美梦吧?小曦也想做好长好长的一个梦,说不定就能梦到那个哥哥说的‘外面’了呢……”
沧溟没有回答,依旧静静地躺着,长长的黑发如流水一般散落在枕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女孩用轻轻柔柔的嗓音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的所见所闻,和自家兄长的那些琐事,平和宁静的气氛弥漫在病房之内,仿佛就是岁月静好。
“哒哒哒”,有什么轻轻敲着玻璃。沈曦像兔子一样抬起了头,窗外空无一物,她却抿着唇笑了起来。
“沧溟姐姐,对不起,我先出去一下下……一会再回来看你。”
她小心地将女人的手塞回被子,并且细心地将输液管线整理好,确保不会被被角压到,方才站起身来,将兔子抱枕抱在怀里。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踮起脚尖,小心地将整扇窗户推开。
一只苍白瘦弱的手从屋顶上伸了下来,先接过了那个兔子抱枕,而后,握住女孩柔软的双手,一个用力,竟就这样将她拉了起来。
沈曦并不害怕,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任凭对方将自己抱上了房顶。秋分过后,北国的白天总是特别短,好像还没有过多久,太阳就已经沉沉地往西方坠去,带着毛茸茸的光晕,一点一点地爬向地平线。
苍白的年轻人依旧一身黑衣,懒洋洋地躺在屋顶,双手枕在脑后,眯缝着眼睛看向夕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沈曦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抱住自己心爱的兔子,也在他的身边躺了下来。
“公主今天心情不好?”他的语调也和他的人一样,懒洋洋的,带着古怪的口音,“是我们的国王干的?”
“哥哥最近经常不见,昨晚又有好大的雷声,听起来好像要下雨……”
“你不喜欢下雨?”
“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沈曦皱起自己小巧的鼻子,“一下雨,小曦就会梦到自己拼命地去找哥哥,可是找不到……”
年轻人笑了起来:“那是枪炮声啊。”
沈曦一怔。
太阳已经快要碰触到西边的地平线,整个流月城都笼罩在一层暖暖的橙色里。黑衣的年轻人躺在她的旁边,长长软软的刘海顺着脸颊滑落到一边,露出下面可怖的面孔——他的右半边脸完全就是毁容的,从眉头开始,凹凸不平的暗棕色疤痕完全将其下苍白的皮肤遮盖。透过他松松垮垮的领口,能看到这可怕的伤痕一直向下延续到脖颈与锁骨,没入衣服的深处。然而他此时却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任凭微风将自己的长发扬起。而不知是不是年龄还小的缘故,沈曦脸上也没什么害怕或者厌恶的表情,十分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的余晖之中,砺罂一身黑衣,仿佛所有的温暖色泽都在碰触到他的一瞬间里消失殆尽。“嗖!”他嘴里配着音,在颈边比划了一个“割”的动作,“国王要治国平天下嘛……”
沈曦摇摇头,咬着嘴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砺罂半支起头来打量了她半晌,忽的笑开:“公主,别怕。”
他从口袋里摸出虚拟屏幕,最终调出了一张北疆的俯瞰图。“你看,”他说,“温带大陆气候,年降水集中且量少,更别提如今流月城周围沙化严重,一年四季都下不了几场雨。”
沈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将画面拉远。巨大的地图展开在二人面前,翻涌的云海之下,亚太同盟国灰绿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真美。”
女孩由衷地说,砺罂用手指在地图上随意划拉着,一幅幅画面渐次闪过,广袤的世界近在咫尺:“其实战前的流月城也很美,千里黄沙之上,是最蓝最干净的天空,城下是绿洲与泉水,和大片大片的胡杨林……可惜‘净土’计划开展之后,作为第一个试点,美欧联合国可是在流月城周围动了不少手脚,现在的城外,只剩下沙子和雪了。”
“真想出去看看呀……”沈曦闷闷地嘟囔着,“可是哥哥说我现在太小,还不行。”
“公主当然要住在城堡里,”砺罂懒洋洋地说,“不过等你什么时候离开,回来的时候别忘了也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
沈曦眨眨眼睛:“难道你也没出去过?”
砺罂没有回答,只是侧着头望向天边的夕阳。平原上的落日总是壮丽而苍凉,千里荒漠之上,硕大的落日缓缓向下沉着,与不断扩张领地的黑暗分庭抗礼。
“我以前呆的地方,除了黑暗,一无所有,连光都是奢求,”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语调轻松,好像只是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后来呀,终于离开了那里,也没出过流月城呢。”
“……你真可怜,”女孩轻声说,“我以后一定会救你出去。”
听到这孩子气的宣言,砺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啊,不过这算什么,被公主救出城堡的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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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恶龙”还是把“公主”重新送回了屋里。听见女孩重新锁上窗户的“咔哒”声,砺罂意味不明地大笑起来,而后,竟从楼顶一跃而下!
没有任何悬念的,他直直地向下坠落,随即在下一层的窗框上一踏,稳住去势,借力向旁边飞跃过去。
藉着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苍白纤瘦的年轻人平展双臂,像只大鸟一样在金属的丛林间跳跃着。北疆浩荡的夜风吹起他的黑衣黑发,似乎要融入渐深的夜色之中。
这是如同飞檐走壁的表演,高楼上的女孩垫着脚尖,趴在窗台上,冲那个遥远的影子做了一个竖拇指的动作。而那个影子也像是结束一场演出般行了一个夸张的脱帽礼,转身潇洒离去——
在拐出沈曦视线的下一个瞬间,他就像再也支撑不住一样,向前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
压抑的咳嗽声不住地响起,听起来却愈发的撕心裂肺。砺罂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另一手挣扎着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却一个不小心,将瓶子里的东西全打翻在了地上。
一粒粒红色的胶囊散在雪地里,像血一般触目惊心。砺罂跪爬在地,抓起雪与药一起送进嘴里。那剧烈的呛咳终于停止,他像被抽去所有的力气一般,瘫软地仰躺在地,怔怔地望向头顶暗沉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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