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传说之血色苍穹》未来的诗蔻蒂

236、第48章 昼神殿

　　等待的时候，时间可以过得很慢，也可以过得很快。
　　对于那些习惯了等待的人来说，大多数时候都是后者。

　　西陵外，魔王军驻地。
　　营房的帐幔被卷起，临近正午时刻，金色的阳光从帐下的入口处投射进来，它本该一直延伸到营帐最里面，直到化为一道细细的金线后消失。可由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强行扭曲了光的轨迹，在它刚刚进入营帐时就将其粗暴地截断，只剩下半截不发亮的阴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作为光明与黑暗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的分界线，空空落落地漂浮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临近正午，太阳慢吞吞地向着头顶正上方前进。在越来越炽烈的光明里，细小的灰尘在风中舞动，反射出灼眼的白芒。风吹得帐幔微微颤动，细小发亮的灰尘轻盈地飘进漆黑的营房。光在一瞬间被黑暗吞噬——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计都在一片黑暗里醒来——这正是他熟悉并感到安心的景象。
　　永恒的黑暗，和弥散于一片黑暗中的他自己。
　　与力量属性相近的罗睺不同，计都向来以披着兜帽的阴沉模样示人。不是因为他喜欢这种阴沉的穿衣风格，而是因为在兜帽下面，他自己就是一团没有面目的黑雾。
　　没有形体，没有生死，没有喜乐。
　　究竟是他融化在一片黑暗里，还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有这样纯粹的黑暗领域？
　　计都常常思考这个问题。他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多年，想破了脑袋——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其实并没有“脑袋”这个器官——也得不到答案。也许他终究是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在他开始思考的时候，黑暗和融化于黑暗中的他自己，已经成为不可分割的存在。概念生命遵从本源意志行动，或许当计都重新归于本源意志时，关于自身的所有人质才会清晰地展露于眼前。
　　可就算终有那一日的到来，他也必然是看不到的。
　　计都沉默着收敛自身的黑暗领域。眼中所见的光线，即将要抵达它自身的巅峰。营房里的黑暗无声退去，营外的光线没了阻碍，登时一拥而入，将脚下的地面映照成辉煌的金色。
　　最后一丝黑暗也退去的时候，几乎整个营房都被金色的阳光填满。计都披着一袭黑色长袍，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金色中央。他特意收束了全身外溢的黑暗力量，于是阳光久违地照亮那件黑色长袍，袍角微微摆动，带起水波般的粼粼光芒。久违的光和久违的温暖感觉，这两种许久不曾有过的事物让计都恍惚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处在多少个万年之前，站在领主府向阳的画室里，以维克多的名字留存于世。
　　可惜他并不是真的维克多，也不曾真正地伫立于阳光下，一切都只是错乱的幻觉罢了。
　　“哥！要走了吗？”罗后兴致勃勃地冲进营房，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番。
　　计都低头看了一眼营房门口摆着的石制日晷，这种计时方法虽然原始，但在判断正午时刻时比任何一种高科技产品都要精准的多。那条细细的影子正缓慢地向着代表正午的刻痕移动，几乎就要完全与之重叠。
　　于是计都做了一个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点头动作，低声说：“走吧。”
　　他走出营房，黑色的衣袍无声地拂过地面，擦过地上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瓦砾碎石。
　　被打破了平衡的小石子“骨碌碌”地向着地势较低的地方滚动，当它静止下来的时候，空气中再无一丝黑色的气息。
　　阴影的君王们已去往天上，带着他们的千军万马，直抵太阳神的圣殿。
　　——永夜将至。

　　昼神殿，太阳圣殿，寝殿。
　　纯白色的宫殿中，金色的火苗在枝形吊灯中明灭。与其说那是火苗，倒不如说那是一个个温暖的小太阳，在大殿穹顶来回跃动，掠过淡金色的尾焰，整个大殿显得温暖而明亮。
　　皓微微扬起头，靠在柔软的大床上，出神的看着白色穹顶上跃动的金色轨迹，如星轨般绚丽奢华。他将英俊的面孔隐藏在白色的纱帘之后，隐约看见璀璨明亮的金色双瞳。
　　太阳为大地带来光和热。虽说是临近正午，大地上仰望天空的人们已足以被太阳的光辉照得睁不开眼睛，可对于居于昼神殿之中的皓来说，他眼中所见的景色，少有炽烈温暖的时候。最常见的景象，反而是随着昼神殿在空中前行，前方一片又一片深蓝近黑的夜幕沾染上明媚至极的金红色，微弱而温暖的橘红色光辉一点一点地起，融化寂静冰冷的夜，代黑以白。
　　皓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说实话，自从开战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除了昼夜交接外的景象了——没有办法，他负责看守昼神殿，随着昼神殿的不停运作，他所能看到的景象唯有由暗到光的递变。虽说确实是很美很美，但看的次数太多，也是会厌烦的。
　　皓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床上，瞥向窗外。随着昼神殿的缓慢前进，由远及近，由低到高，从天空彼端的云雾之海一直到大地此方波涛般的金色麦田，都披上了一层淡红色的薄纱，美丽的晨曦之光如精灵般跳跃闪烁，那淡金色的微光中，隐约可见白雾般流淌的轨迹，那是时间在空气中运动的痕迹。
　　大地尽头与天空尽头连成一线，被那缓缓前行的金红色照亮，映成一片红色的气层，天与地模糊了界限。
　　在那遥远而又迷人的光之海中，皓清晰地看见银白的月亮带着暗夜悄然隐没于霞光之中，天空褪去宁静安神的深色，露出纯白的色彩。
　　皓眼见着夜神殿再一次消失在无比遥远的地方，莫名有几分惆怅，几分暗淡。
　　说真的，镇守神殿的日子真的是无聊透顶。
　　这样无聊的日子里，就算有个人陪着吵架也是好的啊。
　　皓寂寞的想着。

　　在皓以各种奇怪的胡思乱想打发时间的时候，穹顶上的光芒悄无声息地黯淡了。皓的一半面孔隐藏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另一半在霞光下显得诡异莫名。整个大殿被光与暗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那仅有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身后留下细长的黑色影子，说不出的诡异。
　　太阳神殿是属于光的界域，从来没有黑暗的容身之地，在这里，一切都被温暖的光辉照耀，哪怕狭小的角落里也都不会出现一丝一毫阴影，太阳神殿的阴影是月亮神殿，那里只有清冷的白色微光，仅仅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地方，行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在踏向神秘的未知，有种来到了遗失千年宝库废墟的感觉，神秘而叫人心生向往。
　　在凡人眼中，“有多少面积的光，就会有多大面积的影子”这一句话，在太阳神殿是行不通的。那里从来不会有所谓“阴影”这种东西，那是光的国度，光的领土，怎会容许肮脏不洁的圬垢进入？
　　可是现在，这种东西就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皓皱了一下眉。
　　有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偷偷溜进来了。
　　皓微微转了一下头，伸出手去。
　　他记得自己的剑就在手边。
　　“喔哦，”皓慢悠悠地说着，声音低沉，略微冰凉的剑柄无声地滑入手中。他盯着那一片绝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黑色阴影，慢吞吞地自言自语，“不请自来的访客……最是不受欢迎。”
　　他站起身来，那黑色的影子依附在二维的平面上，蛇一样无声而迅速地蔓延过来。
　　“真是太大胆了……”皓垂下眼帘，圣殿里炽烈的光明将那头银白的长发映照成辉煌灿烂的金色，美极，盛极。他这么说的时候，倒悬在神殿穹顶上、以光为线的日晷正无声地移动着，一分一秒，一点一滴，逐渐逼近那个宿命般的时刻。
　　“是谁给了你们这样大的胆子——”
　　滴，哒。
　　日晷的光线与底盘上最粗最重的那道刻痕重合，正正好好，不多不少，指向那一个战争号角吹响的时刻——
　　“——敢在这里撒野！”圣殿的主人发出咆哮，长剑出鞘，亮如雷霆！
　　同一个瞬间，前一刻还如水泽蛆虫般蠕动前行的阴影，猛然向上暴起！黑暗的君主向光明起源之地张开了他的怀抱，光与暗激烈滴碰撞，在空气中发出一连串的爆响，光芒四散坠落有如纯白的焰火。
　　午时已至，刀剑齐鸣！

　　指针指向正午时刻的时候，所有的变革都开始了。
　　光影在天空中激烈地交锋，爆开烟火般绚烂璀璨的图景，明明是以湛蓝清澈的天空作为背景，可那些扩散的黑暗与光明竟是生生在此刻营造出了夜幕黄昏的感觉。
　　风卷云涌，白色云雾被天空中波涛般起伏的能量场一次次地撞击，扩散又收拢，原本安静漂浮的云团被搅得七零八落，缝隙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不同于往日金色的阳光，这光里夹杂了些许漆黑的物质，似液体又似气体，粘稠，冰冷，仿佛能汲尽这世界上一切的温暖与光明。
　　云雾翻涌着咆哮，世界开始展现出它异于常理的一面。
　　遮盖太阳的云雾在不知何时掀起的狂风中四散，露出天穹上方之物些微的真实模样：仅仅只是透过几处边角，便可见云雾后隐藏着的建筑究竟有多么宏大华美……美轮美奂、金碧辉煌、气势巍峨……几乎所有对建筑的溢美之词都可以放在那座宫殿上，并且丝毫不显得过分，也不显得虚伪。
　　事实上它确实担得起这些溢美之词，因为它的名字是：
　　——“日生之地”，太阳圣殿，昼神殿！

　　西陵外的魔王军营地，菊花头摘下兜帽露出那头草萱色的长发，毫不在意地将那张可笑的面具暴露在阳光下。他直视太阳，凡人眼中不可见的事物在他眼中被一一解析，能量的波动、讯息的变更……被夺去的名字和地位无法夺走他的生命和过往，不论那穹顶之上的终神承认与否，他始终是神的爱子，神之王子阿胡拉，他手中握着的权柄无人能够剥夺！
　　在光影和气流抵达凡人的视线范围之前，他看清的昼神殿被黑影覆盖的模样。
　　斗篷下的身躯无声地颤抖着，是狂喜，是畅快淋漓。
　　“啊哈……”面具下面，菊花头的眉毛弯了起来。
　　空气里，阳光的波动正在颤抖。
　　明明是最热的正午时刻，他却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凉爽。
　　这真的是太爽了……
　　菊花头狠狠跺了一下脚，对着身后整齐阵列的战士们发出喑哑的嘶吼：
　　“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