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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轻吟浅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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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奚林一回到宿舍就勒住杨小鲸的脖子拉到窗户边在杨小鲸耳根子边问道,“杨小鲸呐,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一门子舅舅,是哪个?快讲!”
杨小鲸赖在白奚林肘弯里,眯着眼睛笑嘻嘻的,“亮婆子冒充的。”
“他来找你做什么?妈的,还冒充我!”
“来送吃的。”
“人呢?”
“早走了。”杨小鲸掏出一包薯片吧唧吧唧嚼起来。
“那他怎么没来看我?”
杨小鲸将薯片塞到白奚林嘴里,“他说了,你皮糙肉厚,一会子饿不死的,不用管你。”
“就你细皮嫩肉——”白奚林撒了手,“你自己慢慢吃吧,我反正饿不死。”
“真不吃了?”
“不吃。”白奚林掸了掸裤腿上的黄泥,“黄亮那孙子浪劲过了头,等我回去揍他一顿死的!”
因为军训在部队的老营区,学生们的日常作息也如军人一般做的像模像样的,宿舍前的哨塔,每天十二班不间歇喊学生值守。这一夜轮到杨小鲸宿舍值岗,大伙儿互相搭了个伴每人轮两个小时,杨小鲸和白奚林轮到凌晨四点到六点的班。
杨小鲸这几日睡的沉,王成他们回宿舍替班的时候,杨小鲸还再睡。白奚林硬把他拉起来,拽着他的胳膊一路爬上哨塔。
已入秋了,空气里沁凉的。杨小鲸连打两个喷嚏才定了神。从哨塔上望去,天际微微发着蓝,还没有光。杨小鲸揉了揉睫毛上粘着的眼屎,哈欠连天的。
“还没醒呢?”白奚林见他模样慵懒,如同一只蜷在火炉边的猫咪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呵……”杨小鲸伸长了腰杆子,“我还是头一回起这么早呢。”
“站会子就慢慢儿醒了,”白奚林靠在哨塔的墙上,望着天际隐没的星光,“家里以前双抢的时候,都是四点多就起床,玮华姐疼妈,起得更早,夜里三点多就起床烧火煮饭,替妈做早饭,我那时候为了多懒,老赖在床上不肯起,都是玮华姐端着饭菜留到我床头,我要知道……那时候肯定早早起来同她一起做饭……”
“满舅……”杨小鲸伸手揽住了白奚林,轻轻说道,“以后我陪你……”
白奚林枕在杨小鲸肩窝里没有出声。杨小鲸想起昨夜特意藏在兜里的一根棒棒糖,剥了纸塞白奚林嘴里,“据说吃糖的时候人最幸福了,给你!”
“我还……没刷牙呢。”白奚林含着糖含混的说。
“假正经,又没妹子在,除了我还有谁知道?”杨小鲸笑了。
“什么妹子妹子的?”白奚林也笑起来,“杨小鲸诶,我发现你学坏了,这个妹子有什么关系呐?”
杨小鲸耸了耸肩,“你看你笑了吧,我就说了,吃糖的时候最幸福了,是不是?”
“屁!和糖什么关系,被你闹得。”白奚林咧着嘴嘎嘣一声,棒棒糖被咬下了一块,“我就不爱吃这玩意儿,舔来舔去老半天吃不着什么,你以为练舔功的?”
“你不爱吃就这么糟蹋啊?”杨小鲸没好气的说,“浪费我唯一的一根。”
“喏,还剩一大坨呢,”白奚林将棒棒糖举在杨小鲸眼前晃了晃,“还要不?”
杨小鲸张嘴一口含住了剩下的糖,美滋滋的舔起来。
“你……还真吃?”白奚林吓了一跳。
“舍不得啦?”
“那倒不是,我一早没刷牙,你不怕我?”白奚林说着,作势往杨小鲸脸上吹了口气。
“都是蜜桃味!”杨小鲸眯着眼笑开了,“口臭倒没闻出来。”
“你才口臭!”白奚林掐住杨小鲸的脖子作势摇起来,“鲸伢子,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我是你舅你还记得不?”
“诶——我低血压,头晕头晕,快别摇我了!”
“鱼儿……谢谢你。”白奚林松了手轻声说道。
“那就为我唱首歌吧,我困着呢。”杨小鲸闭着眼有一口没一口的吸溜着棒棒糖,他低血压没说假,起床的头一阵老是头晕眼花的。只是他这一句玩笑话,没想白奚林还当了真。
黎明前的微风里传来少年略微沙哑的吟唱: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
所以我将线交你手中却也不敢飞得太远
不管我随著风飞翔到云间我希望你能看得见
就算我偶尔会贪玩迷了路也知道你在等著我
我是一个贪玩又自由的风筝每天都会让你担忧
如果有一天迷失风中要如何回到你身边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
所以我会在乌云来时轻轻滑落在你怀中
……
白奚林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弹性,如同长兴湖清晨的细浪,温柔里见着一份独属于少年人的真挚和浪漫,他的尾音里夹带着清浅的鼻音,呢喃一般,带着若有似无的淡淡忧伤,那声音与他往常张扬不羁大大咧咧的个性迥然不同,一明一暗,矛盾得浑然一体……
轻吟浅唱里二人在哨岗上迎来了第一线曙光,起床哨响彻整个营区,他俩该归队了。
军训是件很奇怪的事儿。往往前半段日子不消忍受,日日唾骂度日如年一般,后半段时间却过得飞快,恨不能拽着钟表上的指针留在当下。大伙与利蔚都建立了革命般的情感,皆忍着一口气害怕见到分离那一日,他们还小,哪里知道缘分就是这世上最不由人的东西,推拒不得,亦强留不下。分别的那日照常不紧不慢的到了,迷彩服已经在这几日的训练里糟践坏了,大家也舍不得脱下,各个儿穿着一身磨的黄黄旧旧的迷彩依依不舍的上了回家的校车。
杨小鲸最是习惯了分别的人,夹在人群里,看着班里的男生女生眼圈儿红红,只绷紧了脸不言不语。他想起十一年前在首都机场与父亲分别的情状,那一日杨知先蹲在他跟前对他说:好孩子,在家要乖乖听妈妈的话,过了两个冬天爸爸就能回来陪你打雪仗了。
何止两个冬天,十个都过完了,他想了又想,盼了又盼,都绝望了,父亲也没有如约回来。这事儿导致他对分离有种强烈的抵制,甚至于说是有点儿冷漠。
他紧紧拉着白奚林的手爬开人群率先上了校车,坐在车后座扒着门窗偷偷看着利蔚。利蔚正巧望见了他,递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教他好一阵发愣,心里没来由的酸了。
分别的时刻挡不住的到来,校车启动时,杨小鲸压低了帽檐埋在前座的靠座上闷声流着泪,不知道是为了利蔚刚才递给他的那一个温暖他心的微笑,还是杨知先曾对他说过的不曾实现的温暖他心的承诺,反正他就是哭了,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白奚林伏低了身子靠近他身边,笑着问道,“你是又倔又拧巴,你说你这么伤心,开先怎么不在车下和人好好道个别?现在躲这里洒猫尿?” 说着搭上他的后脖颈,轻轻柔柔的摸着,
“我帮你挡着,你快点儿,别尽是个哭得没完没了啊。”
“你懂个屁!”杨小鲸扯着袖子狠狠蹭了蹭,别着脸望着窗外。
“我不懂你可以同我讲的嘛。”
“我干嘛跟你讲?”
“臭小孩!”白奚林一把搂住杨小鲸小小的头颅,“你这么拧,以后哪个妹子喜欢你哟?”
校车驶离长兴湖,来到洞庭湖的防洪大堤上。正逢秋季,芦苇熟了,堤岸旁一望无际的芦花如同流动的波涛,在秋风中翻滚,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温柔的云。
“这里真好看。”杨小鲸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片的芦苇荡,都看呆了。
“这还不是最美的时候,夏天的时候,路这旁的油菜花开了,一片花海一样,那才叫一个漂亮。”白奚林枕着头望着窗外的洞庭湖,“你水性不好,不然夏天我带你来湖里扎猛子,那叫一个爽。”
“我再不敢下野湖里去,那一年就把我吓怕了。”杨小鲸还记着那一年水里摸着蛇的事儿。
“又不是被乌龟咬着□□,怕个屁呀?”白奚林笑得贱兮兮的。
杨小鲸懒得理会白奚林的挤兑,仍望着窗外,“快看!那儿一座桥呢。”
白奚林探头望了一眼,“是洞庭大桥,听说元旦节通车,到时候我们来玩玩?”
“好!”
俩聊了一路,等下了车,瞥见远处两人跨在自行车上正闲闲的聊天,白奚林眼尖,冲那头挥了挥手,“卫子!”
刘卫听见人喊,撺了黄亮溜着自行车过来,“亮婆子喊我一起来接你们。”
黄亮一旁挤眉弄眼的,“小鲸,东西没让林子吃了吧?”
一提这个,白奚林扬起拳头朝黄亮背上连番几下,“你这孙子装谁呢?你他妈也配当舅?”
“亮婆子你还真去啦?”刘卫车龙头没把稳,险些栽了下去,“你他妈有病吧?”
“谁理你们两个?”黄亮难得红了脸,歪着车冲杨小鲸喊道,“小鲸,你上来我两个先走!”
杨小鲸正要上呢,白奚林一把抢过龙头,拉着黄亮的肩膀死拖硬拽,笑着喊道,“这伢子新换的车我还没骑过的,死开点,让哥哥尝个新。”也不管黄亮乐意不乐意,开着车子急飞飞冲下了学校那个坡。
“操!林伢子你那破□□桶子你不要了是吧?”黄亮在身后咆哮道。
“你特意来接我,你不提着谁提啊?”白奚林迎着风喊道。
风在耳旁擦过,白奚林骑得极快,杨小鲸紧紧抱住白奚林的腰,回头见到黄亮坐在刘卫车后龇牙咧嘴的骂,先前分别的阴霾一扫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