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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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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胡以天色太晚为由,将分家的事改到了第二天上午。
进了堂屋,不待程长山夫妇开口,山羊胡先道:“孩子们小不懂事,难道你们也跟着闹?现在让他们分出去,只怕年都过不安生。”
伍氏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大哥,他们跟着咱们,饭都是一个锅里盛出来,只要有凤子一碗,就没少过他们的。如今他们倒好,一言不和就把凤子给打了,我这闺女从小到大,我自己还没舍得摸过一个指头呢,那小贱人凭什么打她,要不是看着明辉的面子,我早把那小贱人抽死了。”
明明是想借这个由头把侄儿给赶出去,在人前却变成了给侄儿面子。
月西如就朝伍氏笑起来,“伯娘,你对明辉这么好,他腿被砸了,你都不请大夫来看一下?”
“你们看看,我说她一句,她能还十句,还得罪了陆老爷,民不跟官斗,我们倒霉也算了,可明楠和明诺都是一等一的好孩子,不能耽误了那俩孩子啊。”
程明楠和程明诺都是伍氏亲生的,如今正在县城读书。为了儿子们的前程,小叔家的孩子必须得靠边站。
手掌手背都是肉,都是程家的孩子啊,听伍氏这么一说,山羊胡就犹豫了一下。
“要不,你们把长远留下的地契给两个孩子算了,反正现在年成也不好,去年的庄稼几乎是白忙乎。”山羊胡斟酌了一番,才开口。
伍氏冷哼一声,“有些人啊,就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么小俩娃儿,会种地吗?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不要脸的。”
一语惊醒程长山,指着山羊胡道:“难怪俩孩子动不动就跟我们闹,原来是你在背后捣鼓的,亏我还把你当成亲大哥。”
山羊胡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我们是一个爷的堂兄弟,我程长立一直以为我们比别人亲一些,才来劝和你们,没想到你非但不领情,倒先给我扣了个屎盆子!你们只要不怕别人戳脊梁,就啥都不要给他们,让他们饿死了干净!”
这本是赌气的话,哪想伍氏一听,来劲了。
“长立大哥,现在可不是我们要赶他们,是他们自己敲锣打鼓的喊着要跟咱们分开过的。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们就不跟他们计较,给你点面子,一根柴禾他们都不让他们从我们这儿拿走。”伍氏说着,朝立据那人挤了挤眼睛。
那人会意的点头,飞快下笔,把字据拿到明辉面前,“你自己看看吧,我已经照你们的要求写完了,没加没减。”
“程明辉自今日起自立门户,从今往后,跟大伯程长山再无半点瓜葛。”明辉接过来,看了一遍,也不知他认不认得,就着对联纸泡红的水,按上了自己的拇指印,又示意西如去按。
伍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俩,然后向程长立道:“大哥,你也看到了,现在不是我赶他们走,是人家翅膀硬了,一心想要飞出咱们这穷窝呢。”
东凤撇撇嘴:“只怕某些人,离了我们连一口破锅都置不起,还想过年。”
一句话提醒了西如,“伯娘,当初咱爹和咱娘留的肯定有锅吧?东凤姐莫不是舍不得我们分出去”
伍氏听了,扯扯嘴角,“好歹在一个锅里吃了这两年的饭,凤子自然是舍不得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没啥坏心眼。”
找着机会,伍氏就开始推销自家闺女。东凤今年十一,还没人来提亲呢,万万不能叫这个小儿媳妇给坏了名声。
“凤子是个好闺女,明辉和月娘就是分了家,这血缘关系还是在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道。
言外之意,是提醒她们别太过份了。
那妇人挽了个发髻,上面并无任何饰物,穿一身青布棉袄,手腕上带了对一指多宽的金手镯。
东凤被她这么一夸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出去了,不多时真提了口铁锅进来,丢在月西如面前。
“锅给你们了,没东西煮还是白搭。”她撇嘴道。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伯娘肯定会给我们点粮食的,不然让庄子上人闲话可就不好了。”月西如道。
伍氏打定了让明辉和西如两手空空的主意,忙插话进来。
“张嫂只怕也没吃饭吧,晌午就在咱家吃,我跟凤子这就去张罗。”伍氏向那妇人讨好的笑道。闺女渐渐长大了,若是有了刻薄的名声,可不太好。
那张氏就笑道:“那你快准备吧,等会大福他们也会来。分家是大事,总得几个证人在,免得以后扯皮。”
周大福,张庄的里正,张嫂就是他媳妇,张家占了张庄的大半个村子,在外做官的据说有好几个,哪里是程家这种小门小户可比的,搁在平时伍氏自要巴结。可是想到别人是来做证人的,她心里又不乐意了,有了证人,自然不能太过份,只求那些人别闲事管得太多。
伍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只是话已经说出来,又不好收回,只得吩咐东凤去做饭。
东凤平时很少进厨房,哪会生火做饭,如今听张氏说要喊周大福,早躲在伍氏背后把张氏骂了几百遍。
没等她去生火,周大福已经来了,不仅他来了,还带来了本村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咱这庄子上,还没有人大过年喊着分家,你们也算占了个先。”周大福白白胖胖,腆着个大肚子,讲话慢声细语,却让伍氏半天没有开口。
程长山挠挠头,也未出声。
“长远把孩子托付给你们的时候,也是我们这些人做的见证,没想到还不到两年,咱们又来了。”另一个人说。
“长远为咱庄子出过不少力,没想人才走茶就凉了,别人也罢了,可山子你却是他的亲大哥,百年后我看你怎么有脸见他!”有个老者敲着拐杖道。
“伍嫂也算是咱村出了名的贤惠人,哪会占着侄儿的地契不还。”张氏似笑非笑的望了她一眼。
……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唱黑脸,有人唱白脸,只把程长山俩人说得面色如铁。
伍氏蹬蹬跑进里屋,拿出一张地契扔给周大福:“张里正,不是我想占着这地契,实在是娃们太小了,现在身上又有事,天晓得以后会是个啥样,还不知道会便宜谁,地契我们现在当着你们的面给了他们,以后若有人霸了它,我们俩肯定不依。”说着看了程长山一眼。
程长山接到伍氏的信号就挠了挠头,“常言说得好,有个好儿子不如有个好媳妇,明辉跟着我们,虽说是吃得差了些,每天还是有饭吃,只怕这一分出去,连下锅的米都没了。”
这话等于变相的在说西如挑事,他又哪里知道,西如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伯,你知道明辉每天吃的什么饭吗?他吃的都是我挖的野菜。”
程长山不甘示弱的拍着桌子道:“凤子跟你伯娘吃的还不是这个,都是一个锅里盛出来的!”
月西如趁人不注意,却将一个花吉团扔给了正在院子里觅食的母鸡,“东凤姐花吉团都吃不完,扔在地上给鸡吃呢。”
东凤一听忙摸了摸怀里,“你个贱人,乱说些啥,我怎么会舍得扔了,这不是花吉团。”说着忙将花吉团拿了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
伍氏见闺女这么笨,只恨不得把嘴给她捂住,又见众人都往外看,忙也跑到了门口。
院子里,几只母鸡正在为一个花吉团争得不可开交,伍氏又气又恨,直接脱了木屐扔了过去
那木屐不偏不正,正好砸中一只黑母鸡的头,那只母鸡在地上扑楞了几下,不动了,鸡群一哄而散。
西如道:“伯娘跟东凤姐,哪天不去张姨家的铺子上拿零食吃,伯娘家的鸡吃的都比我跟明辉好。”
她口中的张姨偏就是周大福的妻子张氏,伍氏也确实每天背着西如和明辉买零食,这下人证物证俱在,不由沉默下来。
不过这个女人早把脸练成了铜墙铁壁,“东凤是闺女,娇气些是应该的,明辉是男娃,不多吃点苦将来只怕难成大器。”
“怕就怕,他成不了大器已经饿死了。”西如道。
伍氏撇嘴:“家里总共还有半缸高梁,给你们两升,再想要其他的,不如先要了我的命,反正是没有。”她说着,已经急急的往院子里去了。
一手捡了花吉团,一手提了母鸡,红着眼进了堂屋。
“这只黑母鸡,可是咱们家的钱篓子,吃盐的、买油的钱都要从它身上出呢。”伍氏说着,照着东凤的屁股就是几下。
又把花吉团往她嘴里塞,“给我全部吃掉。”
东凤哭了起来,“沾这么多鸡屎,你自己咋不吃!”
一般人家,这个时候肯定会把死了的母鸡炖了,请证人们吃饭,哪想伍氏会直接闹了起来。
其实,就是请别人吃,也不见得会有人留下来,毕竟马上就是除夕了,家家都在准备过年的事。
谁也没有话说,就那么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