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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买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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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残月,阵阵鸡鸣。
天气又干又冷,寒气经北风一吹,刀子一般往脸上刮。
多数人好梦正酣,唯有两个梳着朝天辫的小姑娘,小脸通红的跟着一个光头老汉往县城赶。
到了集市见天刚麻麻亮,小贩们正在码要卖的东西,三人这才放慢了脚步。
“凤子,卖菜的在街东头,你们姊妹俩自己过去吧。”光头老汉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老汉姓朱,据说年轻的时候是个唱戏的,现在张庄置了几亩薄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认识的人都叫他“老旦”。
老旦趁着天气好,来县城置办年货,顺便带上了月娘和东凤。
本该将小姑娘们送过去的,想到袋子里装的东西,才又改了口让她们自己去。
她们那个菜,说好听是菜,说不好听就是野草,田梗上,路边上,菜园子里,麦地里……只要你能看到的地方,都能看见。
这种菜能卖出去才怪。
送她们过去没什么,关键是袋子里的“菜”,让他觉得失了身份。
老旦可以躲开,十一岁的程东凤却兴高彩烈的跟着月西如往东走。袋子里的东西卖不出去,回去她就好好的告一状,要是能卖出去,她正好可以诈点吃的。
月西如比程东凤小一岁,命运却有着天壤之别。
用伍氏的话说,程东凤就是程家上下心尖上的肉,月娘就是个克父克母克夫的扫把星。
“明辉要是走了,这么个小人儿,难免孤单,必定还得月娘跟着哪!”
伍氏那阴恻恻的话,让月西如天天提心吊胆。庄子东头的郭家,儿子狗蛋病死了,小儿媳妇翠花就活活的给钉进了棺材里。
程明辉现在的状况,必须补充营养,伍氏却每天只让他吃一顿清水煮野菜,明摆着想把人给饿死算了。
无奈之中,月西如只得央了要办年货的邻居老旦,挖了些野菜来县城里碰碰运气。
月西如还未将野菜掏出来码好,程东凤已经指着她的鼻子吵了起来,“你个败家小娘们,这么多新鲜的野菜,不挖回去给我们吃,敢偷偷的拿到县城里来便宜人家!”
这些野菜,都是在梓山最陡峭的地方挖的,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山崖。好挖的地方,早就被人挖光了,哪会等到长这么大,这么肥。
“姐姐,等卖到钱,我给你买个糖葫芦?”月西如指着街中间扛着山楂串的小哥道。
程东凤使劲咽了口水,又吮了下手指头,“再加一串花吉团,我就不告诉娘。”
半个时辰过去了,对面大娘的葱卖出去了三捆,西边大爷的油菜卖出去了两捆,她们连个询价的都没有。
有个媳妇子走过来,拿一捆在手里掂了下,又撇撇嘴扔在了地上,“哪家的大人,居然让家里的娃来卖这个。”
跟一起的笑道:“这年头啊,啥人都有。大冷天的,俩娃冻得造孽。”
造孽,是方言,大约就是可怜的意思。
程东凤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月西如骂道:“你个猪货,想钱想疯了,这东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害得老子跟着起个大早不说,还站在这里陪着你丢人。”
讲话的口气跟她娘一个样不讨人喜欢,只会说最难听的,恨不得一句话能把人说死才好。
明明是她自己死乞白赖的跟着要来,这会儿全成了她的不是。
月西如正想开口,走过来一群穿红戴绿的女人。
一看就是富家的姑娘。
前面有小厮开道,旁边丫头婆子跟着。
一个个勾着腰,用手绢捂着鼻子。
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神情,也可以想像着她们被腐菜味、肉腥味,膻味、活鸡活兔的臊臭混合的味道薰得受不了的样子。
“刚刚挖出来的荠菜,新鲜鲜、青嫩嫩、水灵灵、绿油油,包饺子、煮面条、煲汤、炒菜、煎饼都用得着,各位老大爷、老奶奶、大叔、大伯、婶子、姐姐们快来看,快来买了!买了咱的荠菜包你健脾、明目、养生、长寿……”月西如连说带唱,引得不少人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群穿红戴绿的围了上来。
“这小丫头的嗓子不错。”一个穿西瓜红的姑娘道。
“看她们那衣裳,补丁摞补丁,还不如陆姐姐家最下等的奴才穿得好。”另一个穿丁香色的姑娘掩嘴笑道。
一群人跟着笑起来。
“休得乱说”,一个穿大红的姑娘正色的道,“一口气能喊这么长,不停顿不结巴,也算难得。”
要是旁人这么说她肯定要辩上一番,偏说这话的是本县县令最得宠的女儿陆淑惠,得罪了她,往日下的功夫全都白费了。穿西瓜红的姑娘反应过来,“她们卖的菜,倒是不曾见过。”
穿丁香色姑娘就朝月西如瞪过去:“还不谢过陆家娘子!”
月西如忙蹲下来,行了个福礼,“谢陆家娘子夸奖。”
陆淑惠傲慢的点点下巴,算是回应。
穿西瓜红姑娘马上跟着道:“健脾、明目、养生、长寿……又这么水灵,想必味道也会不错。”陆淑惠高看那小丫头一眼,她自然会拣好听的说。
“既然如此,我就听芳芸妹妹的,要了这青菜。”陆淑惠笑着看了那西瓜红姑娘一眼。
要巴结的人这么给面子,王芳芸喜欢得眉毛都笑了起来。
自有王家跟着的人扔了两串铜钱给月西如,拿东西装了送到陆家去。
芳芸笑起来,“姐姐宽容大度,内心纯良,又如此恤老怜贫,妹妹代百姓谢谢姐姐。”
王家的这个庶女,总能把话说到她的心坎上。
陆淑惠内心十分受用,口中却道,“妹妹过奖了,不过是想给祖母一个不一样的寿礼。”
要把这东西给陆刮皮的老娘当寿礼?
且说那陆刮皮,就是□□从本县城路过,都想着扒层皮的人物,有人居然胆大包天,哄他银子让他闺女弄野菜给他老娘做寿席?
众人如看戏一般围了过来。
“姐姐的祖母,是何等尊贵,此物做寿礼未免太轻率了些。”那丁香色姑娘道,围过来的人越多,她越恼。
她是王芳芸的嫡姐王芳菲,早看不惯庶妹在陆淑惠面前指手画脚那轻狂样。
陆淑惠今年十三,自幼酷爱厨艺,早在三个月前就扬言要给祖母准备一桌寿席。大鱼大肉祖母早已经吃腻,只有挑些平时不常见的东西拿出来哄哄老人。
“二十个铜子虽少,对于眼前的小丫头,却可以解了燃眉之急。老人家若是知道姐姐给了她这样一个寿礼,想必十分宽慰。”王芳芸笑道。
王家的庶女果然好本事,带着她们出来,除了能帮她付帐,还能把马屁拍在点子上。
陆淑惠也笑起来。
“二十个铜子,对于燃眉之急无疑于杯水车薪,我看这小丫头相貌也算周整,不如让姐姐带回府去做个粗使丫头,也好过在这儿站着。”王芳菲道。
这样就能去陆家做丫头?围观的人更多了。
“陆家不仅有工钱还会管吃饭。无论饥饱,好过饿死。”
“宁娶大家丫头,不娶小家闺女。在陆家熬几年,放出来配个体面的管事,也比跟个庄稼人好百倍。”
“早知道卖个荠菜都能遇到这种好事,我也弄这个了。”
说什么的都有。
很多人唉声叹气,只恨前面站的不是自家闺女。
月西如暗暗焦急,她只想卖点野菜,可没打算把自己给卖了。
程长山是个没算计的,心眼全长在伍氏身上,那女人肯定会把她卖成死契,这样岂不是要为那陆家娘子做一辈子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