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相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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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一声惊雷，让帐中如死寂般鸦雀无声。雨似乎更急了起来，和风塞外疾劲的秋风，几乎要将帐顶甚至天空都撕裂开来。
诺敏望着众人面色各异的表情，有什么东西似乎从心底之欲出——后世所传康熙一废太子，圈禁十三各种典故，终究只是臆测。而康熙所怒骂的太子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和对十三伤害极大的“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真相又是什么呢？
她的心也不由紧张起来，除却因为此事关系着她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之外，自然也是因为一切谜底，将在她眼前……揭晓！
“想要‘逼宫谋反’的，究竟是谁！”十阿哥在片刻的安静之后几乎压抑不住要长身而起冲了过去，虽是被九阿哥一把拉住，口中却犹自冷笑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反咬一口’，老十三嘴上的功夫好生厉害，不但会以歌言志，还会无中生有，难怪皇阿玛也会被你迷得待你如此信任……皇阿玛，您切莫被这个下贱胚子迷了心思，毁了您这一世英明！”
“一世英明？朕有你们这些聪明睿智的儿子，又何须朕再有什么‘一世英明’？”康熙的话在十阿哥急怒的声音里虽然低沉，却极是清晰，众人纷纷伏地请罪，十阿哥见状早就安静下来，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也白了脸以头叩地，连称“不敢”。
康熙却仿佛没看见众人的反应和表情，只是面色沉沉地静静立在那里，盯着窗外急而密的漫天大雨，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回过头，却只是盯着八阿哥：“你怎么说？”
诺敏有片刻的茫然，八阿哥与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私交甚好，康熙不可能不知道。今日之事，大阿哥处处在针对二阿哥和十三，而八阿哥他们又极尽维护于他，显然他们也是站在同一阵营之中。
康熙此时开口问到八阿哥，似乎是多此一举，难道他还期待他说出什么有利于二阿哥和十三的话来不成？
然而这话却让八阿哥瞬间白了脸色。
透着摇曳的灯光，依稀可见他的额头似乎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的细汗。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为康熙的话和他长时间的沉默而集中在八阿哥身上，有丝奇怪为什么这么轻易的答案会让他如此艰难。
却只有二阿哥，在康熙问出这句话时，跪着的身形跟着一抖——就仿佛康熙的问题是对他提出一般。跟皇阿玛暗自较量了这么久，又曾经离那个权力顶峰只有一步之遥，他又何尝不知道皇阿玛所担心和在意的是什么。原本对于自己的富贵荣华他早就不在意了，只希望事情就以他的被废而就此终结，无论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十三和诺敏的。
可是……可是如果一切真如他预料的那般发生，那么只怕今日之事演变成何种结局，却是他不敢再想下去的。
一直以为老八他们的心结只是在于逼自己退让，可……可他却忘了，这世上只有一种结局才能让他们心安——十三弟说得没错，大清都建国这么多年了，可为什么皇阿玛还对前明那个朱三太子杀之而后安，还不是因为任何事情，如不斩草除根，都会有“春风吹又生”的威胁！
下意识地望向身侧不远的诺敏和十三，原本自信地想保全他们，可是……四阿哥在这安静中回眸，无意间看到了他的眼，待看清了二阿哥眼神中的震惊之后，四阿哥突地面色一变，顿时也明白了康熙话里的真正含义，一向漠然清冷的眸子里蓦然多了几分不安和挣扎。
此时问向老八，又如何不是在问向自己，而如果真的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他……又应当如何取舍，如何回答！！惶恐地看向十三，却只见十三微抿了双唇，眼中却是决绝的冷然。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有人似乎不合时宜地轻咳一声，这一声却让八阿哥身形一震，凝在嘴边的话终于缓缓吐露：“回皇阿玛，儿臣认为大哥和九弟说得有道理，事关皇阿玛的安危，不得不慎之又慎才是。”
康熙目光猛地一亮，灼然盯在他的身上，带了震惊、悲伤、愤怒、失望和了然等种种心绪：“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却须臾不让分毫。
八阿哥心中一沉，但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上，让他不能回头。深深吸了口气，他恭敬地行了个礼才缓缓开口：“其实，无论是大哥还是九弟、十弟，也都不过是担心皇阿码的安危，毕竟此次离京时间长，十八弟又染病在身，加之二哥有负皇恩、荒唐悖乱，儿臣等自然是要替皇阿玛分忧！”
“替朕分忧？替朕……分忧？！”康熙缓缓开口，忽然扬了声音冷笑，“朕八岁继位，十四岁亲政，除鳌拜，平三藩，亲征准噶尔，戎马江山四十余年，朕还没老没死，你就急着来替朕分忧……”
望着康熙逼人的目光，八阿哥目光微垂，轻声道：“皇阿玛误会儿臣等了，儿臣知道皇阿玛一向仁义治国，但有些时候，过于心慈手软会让人有机可乘，就好比十年前，皇阿玛对待齐洛案一样，若当年您能够将相关人等一并处理，又如何会换得今日二哥因为其家人一事而与皇阿玛反目……”
“老八！”蓦地二阿哥胤礽一声冷喝，一直淡漠无波的眸子中出现一丝惊怒，“一向仁慈温和的‘八佛爷’，想不到竟也要对自己的兄弟下狠手么？你如今用大阿哥手上的兵力和你的势力亲信相逼，便是想让皇阿玛斩草除……”
“二哥！”想不到开口截了他的话的，竟是四阿哥。胤礽目光一闪，猛地转头盯向他：“怎么着，老四也想赶尽杀绝么？”说着，他冷冷一笑，“也是，朝堂之上你与我政见一向不和，也让你替我背了不少黑锅，怎么着，想必老四还记恨着我那一巴掌打破你的脸呢，是吧！”
四阿哥听得这话，却是面色微变。静默了片刻，他恭恭敬敬向胤礽行了一礼，缓缓开口：“二哥当了这么多年太子，有功劳有苦劳，又岂是几句话能够抹煞的？何况老四跟着二哥历练这么久，亦是有所收获。这一礼，全当是弟弟感谢二哥平日的承担。”
这话说完，再抬头时，他双目微红，似隐有泪光。
四阿哥在八阿哥表明立场之下，在二阿哥的冷厉嘲讽之下，突然的这么一出，不由让众人有些面面相觑，却见四阿哥说完这些话，却是转向康熙道：“皇阿玛，二哥在太子之位三十余年，其间辛苦风雨，您最清楚，而二哥若真有夺嫡之心，又如何会拖到今日？无论发生什么，老四都愿以性命做保，二哥绝无悖乱篡位之心！”
这一句话宛如一石入水，积浪千层！这一句话，让大阿哥惊讶，让九阿哥冷哼，让十阿哥愤然，让十四忡怔，让八阿哥一时间面色一白，让十三唇边浮起丝不明的笑意，让康熙——侧目，眼中闪过极是复杂的心绪！
然而，诺敏怔怔地望着胤礽神色中的淡漠与波澜不兴，眼泪却刷地流了下来——知他如她，又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深知他们彼此兄弟感情的她，又如何不明白胤礽这话真正的含义！了解这段历史的她，又如何不清楚四阿哥在亲情与现实间的取舍！
11月14日更新
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真的来临了，心却似生生被撕扯成了好几瓣一样的痛楚！他分明是在利用最后的机会帮四阿哥啊！
正因为她熟悉这段历史，所以才会在此时恍然明白，八阿哥为什么会在最后输得一败涂地！抛却种种她不知道的事情和客观因素，八阿哥虽然聪明温和，善于拉拢人心和审时度势，却唯独不懂那颗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心！
他知道利用康熙对胤礽在太子之位多年的忌惮而将他设计下台，可是却没看清楚，自己此时的势力已经成了另一个“太子”，成了康熙下一个忌惮和提防的目标！他以为此时已经稳操胜券，却忘记了木秀于林的道理，不止用在胤礽一人身上！
而无论是康熙除夕御宴之上态度，还是上元之日在“春涧坊”的试探，甚至今日的质问，只怕都是在考验众位阿哥的心思——他除了怕祸起萧墙，只怕更怕同室操戈！
所以八阿哥今日的“替皇阿玛分忧”过于咄咄，倒不如四阿哥如今的一句“以性命担保”让康熙动容。而四阿哥这一表态，除了与他敏锐的心思有关，又何尝不是刚刚胤礽与他眼神间的交流和言语间晦涩的提点？！
偷偷地抹去泪水，却抹不去心底浓浓的悲哀。因为康熙今日的举动，其实早已将胤礽彻底的放逐于皇权之外，她虽然不明白几个月之后的复立是康熙的何种心思，权衡之下的妥协也好，利益之下的掩人耳目也罢，亦或是权宜之计，然而从康熙一个“废”字出口，从康熙眼中一闪而没的杀机流露，从康熙愈发冰冷的眼神，诺敏有丝深深的恐惧——就算胤礽保全了性命，可是他终是没能完成故人之托，又将情何以堪。而历史终将按照她知道的上演，一切都是她无力改变的，而她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四哥你又来这么一出。那回在‘春涧坊’你就信誓旦旦地担保什么容小兰与二哥之间清清白白，今日又在那惺惺作态，我看容小兰之事，八成你也脱不了干系。”十阿哥瞥了一眼神色不明的康熙，又看了看面色微白的八阿哥，才又道，“皇阿玛明察，儿臣知道四哥与老十三一向亲厚，原先又跟太……二哥走得近，谁不知道他们是咱们朝中的‘太子党’，这回……”
“十哥！”十三猛地长身而起，冷喝道，“什么‘太子党’不‘太子党’的，二哥原先就是太子，是皇阿玛亲立的储君，皇阿玛不在时，他代办国事‘如朕亲躬’也皇阿玛亲口所说，听二哥的话难道竟也成了大逆不道么？我倒是听说如今朝堂上下最有名的不是‘太子党’，却是‘八爷党’呢！”
这话说得不仅八、九、十阿哥面色一白，就连康熙的脸色也沉了几分——太子一切权力均是他所授，这话分明是在置疑康熙刚才所说的“专擅威权、结党悖乱”！
九阿哥忽然开口：“皇阿玛明令禁止咱们拉帮结党，左右不过是哥儿几个亲厚些，就像十三弟你跟四哥不也一向走得极近一样，有什么事必然是相互回护着，又有什么稀奇的，何必说得如此严重？”
“大哥跟八哥、九哥合着伙算计二哥，这不叫结党叫什么？”
“老十三，说话要讲证据，你又如何说我们算计老二？这容小兰的身份是假的，还是这‘惇本主人’的印章是假的？锦绣的离奇死亡，她的兄弟提了职，禁军和绿骑营的人员调动也是假的？”
“大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和贵人是怎么死的！”十三猛地长身而起，一大步跨了过来，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般竟吓了大阿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你如此咄咄逼人，到底想怎么样，逼死了后宫女子你还不甘心，是不是非要把自个儿的兄弟也逼死你才满意……”
“十三弟！”四阿哥也是面色一变，不由喝道。
他知道老十三一心一意要维护二哥的心思，可是眼前的局面……这一切分明是大哥跟八弟他们蓄谋很久的，这个十三弟，又何尝不明白，破釜沉舟却只能换得两败俱伤，就算是一时解气却终是身败名裂啊！关于锦绣之死，他也听过些传闻，但终究只是捕风捉影，而且二哥的默认、皇阿玛的默许，足见皇阿玛想将此事不了了之，十三弟突发此言，加之刚才的置疑圣意，无异于引火上身！
“皇阿玛，儿臣冤枉啊！您也看到了，十三弟这般出口伤人，无中生有，还不是仗着您平日的宠爱，儿臣听说这回去青海之行，十三弟恃宠而骄，私自去准噶尔腹地所谓‘勘查敌情’，还杖责了皇阿玛钦点的副将图海，而且与兵部侍郎巴锡也有冲突……”四阿哥还没开口，便听大阿哥向康熙道。
“大哥身在京城，却手眼通天啊！这么远的事你都清清楚楚，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十三忍不住冷笑，青海之行是不太愉快，图海是九哥的人，此时处处掣肘于他，巴锡年纪不大却是世袭的八旗子弟，不满汉人参政，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官员的官僚腐败——此次出行才真正让他了解了康朝盛世下的种种阴暗。原本此事他已经写了折子准备上奏的，但因为一到行营便发生了二哥圈囿一事，而被搁置下来。
“万岁爷！”十三刚要再开口，却听得梁九功一声轻唤，这个在御前侍候了几十年的太监总管早已学会了处变不惊，可此时还是声音里夹杂了颤抖和不安。而此时，为十八阿哥诊治的孙太医和十八阿哥的贴身保姆匆匆从帐外跪爬进来，面色苍白地叩头。见康熙转过头，梁九功才颤声开口，“万岁爷，刚刚得的消息，十八阿哥……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相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