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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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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棉絮做的门帘堵住了门下透出的缝隙。窗户被碎皮条子糊得密不透风。
耳房的土炕上摆着清一色一长溜的门板。这些门板既小且窄仅够一个十岁的小孩躺在其上。木板的上中下都有套锁,两头用厚砖片垫着。木板下铺着干稻草,干稻草上放着一个瓦罐,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苏培盛疼得直打颤。但还是尽量顺从地放松了手脚,好叫那太监将他捆在板子上。做完这一切,太监又在他两腿中间放了一片刮好了的窄木片。
苏培盛的嗓子眼里像是着了火。大麻的药效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退去。那剧烈的疼痛感反扑上来,每根经脉、每寸皮肤都在烈火中被渐渐焚蚀。
那痛慢慢地熬,那苦慢慢地受。哭死了也没有用。按理说,一旦在文书上摁下了手印,就不许与亲人沾边了。肯何况这是他自己求来的,求仁得仁,复无怨怼,他苏培盛就算不识得几个字,也懂这个道理。爹死了,弟弟又小,家里过着这么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总不是办法。穷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死活也就不在乎了。他浑浑噩噩地想着。
耳边仿佛有人在叫,那尖细的嗓音似鬼叫似的嚎。
黑啊,没有尽头的暗啊,看不到希望的暗啊!伤口在这样的黑暗里化脓,唇皮子被火烤得都流出了血。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几番晨昏颠倒,那操刀师才进来辨辨人的死活。苏培盛哀求他给点水喝。那操刀师才捡了一个旧皮球,在皮球上剪一个小圆洞,用它来吸大麻水。吸饱了水后,再把皮球凑在苏培盛的嘴边,让苏培盛嘬着喝。大麻水可是一剂好药,才下去没多少工夫,苏培盛的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泻出的东西浸湿了裤子,连着滞留的空气都被熏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儿。
过了一夜,破皮球里的大麻水换成了粘稠的小米粥,苏培盛仍是用嘴去嘬那皮球上的破口子,甭指望人拿着小瓷勺送到你嘴边。
第三天下终于能下地了,苏培盛饿得都不成人样了,只剩下一副附在骨架上的粗皮子,颤颤悠悠地把脚落在了地上,扶着墙慢慢地爬。割了两腿间的宝贝,那就连人都算不得了。苦和痛远没有止境。
苏培盛每日数十次地抻自己的腿。每抻一次都像是死了一次。上一世,他曾听老太监说过:这时候不抻腿,一辈子都是佝偻腰。
耳房里不堪忍受每有不堪忍受痛苦的孩子,通常都是半夜就断了气。第二天,太监们来寻房时,那尸体早就没了热气,冰冰凉凉地躺在铺子上,看得人渗起一层鸡皮疙瘩。
太监们抬着尸体在屋子里进进出出,苏培盛瞟了一眼掩在白布下的尸体,移开了眼,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这种事儿每天都要碰上两三次。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疏忽而逝。
日光渐短,天已微凉,转眼已到秋日。
宫里的人传话来,“到时候了!”
老太监们赶忙把耳房内的小太监归拢至一处。接着,那名身材矮小,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装模做样地摸了把不存在的胡须,小指翘着兰花儿,瞪起眼冲着按高矮胖瘦排成一列的小太监道:“别怪杂家没提醒你们,一会子都给我机灵着点儿。别像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东瞧西望的。自己掂量着,要是冲撞了哪位贵人,可别怪杂家心狠手辣。”
几个机灵点的马上接上了话茬,“公公放心,小的丢了自己的脸不要紧,但觉不能让您脸上没面子不是?”
那老太监听罢这话,裂开一口黄牙直乐呵:“算你猴儿识相。你叫什么名来着?”
被指名的小太监诚惶诚恐道:“回公公的话,小的姓王名荣。”
老太监眯起了眼,冲他道:“杂家记下了。”
苏培盛不由得多看了那孩子两眼,圆溜溜的眼珠配上圆溜溜的脸,的确讨喜。怕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做太监,聪明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其是否可靠。
老太监带着身后的小太监上了马车,小小的一隔室挤上八个孩子外加一个大人,着实有些勉强。好在路并不长,车夫只需绕着内城墙走了一圈,自然能找着安定门。马车停在安定门边,小太监们跟着老太监摇摇晃晃地跳下车。安定门前,守兵身着正黄色八旗军服,腰侧佩雁翎刀好不威风。
老太监从拢袖中拿出一块银质腰牌,守兵接过腰牌扫了一眼,便冲兄弟们招手,示意放行。
宫墙被染成血一般的红色。顶着明黄的琉璃瓦,那些熟悉的记忆在苏培盛的脑海里翻腾。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从这儿摸到养心殿。
越过这红墙黄瓦看向远处,那殿台楼阁,高低错落。
在一片肃穆壮观的氛围下,但凡能出气的都刻意短了两口。
苏培盛望见了太极殿那明晃晃的琉璃金瓦。在无数楼台殿阁的掩映下,太极殿的重檐歇山顶影影绰绰地露出一小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