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短篇集合》谢清一

32、《狗想了什么》

　　你养了一条狗。
　　狗养了一个人。
　　你想这狗真蠢。
　　狗在想什么？
　　一
　　包子两个月大的时候就被陈米抱回了家。
　　陈米刚买了房子，按揭，正和乐姝感情浓烈。
　　两个人还没到要孩子的年纪，领养了包子，权当包子是养子，和所有的年轻情侣一样分别自称包子的粑粑和麻麻。
　　包子也会讨人喜欢，每天坚持不懈的承欢膝下。当然，包子最喜欢的还是搞破坏，尤其是陈米不在的时候。
　　陈米说，“包子看上去比别的金毛蠢一点。”
　　乐姝笑他，“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
　　二
　　包子喜欢遛弯，早一次晚一次，非得去广场上和他的小伙伴们玩得满身都是泥才会过瘾。
　　他爱刨地，挖起坑来又快又深，陈米一直觉得他是上蓝翔的料子，可惜人家不收。
　　包子还有第二个习惯就是喜欢和小伙伴交头接耳，陈米有时候喊都喊不回来。有时候想想，说不准包子是在和小伙伴聊天，要是自己聊天的时候有人喊估计也懒得回头。
　　陈米这辈子都不算聪明，就这一点想对了。
　　包子，还真是在和小伙伴们聊天。
　　花卷说，“包子你的衣服真好看，你天天溜的那个人都给你吃的什么东西。”
　　包子得意洋洋的边汪边砸吧着嘴说，“肉，骨头。还有他自己做的肉味的大玉米面团。”
　　包子嘴里的大玉米面团是陈米学别人家自制的狗粮，原因是包子从小就比兄弟姐妹小一圈，到了半岁的时候还是又瘦又小，也不爱吃狗粮，陈米和乐姝心疼他，所以隔三差五给他弄出一堆自制。
　　花卷还是羡慕，“哎，你的人怎么样？凶不凶？你尿错了地方怎么办？”
　　包子当然还是骄傲，“还行吧。一点都不凶，装装可怜就行。蠢的很。”
　　陈米估计不会知道其实自己在包子的眼里，就是一个一点威信都没有的蠢货。
　　三
　　包子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大概是包子一岁半的时候吧，他发现陈米失踪了几天，接着乐姝也不见了。
　　家里的长辈们一脸阴郁的用车把他拉到了一个狗场，然后卖了。
　　包子左看看又看看，狗场里没有了小伙伴，只有一群死气沉沉的同类。
　　最初他想：“说不定是他们要出门。我太调皮没有宠物店肯收留才会把我放在这里。”
　　包子乐观的觉得陈米一定会来接他，虽然这里的食物很糟糕，虽然这里没有人整天替他洗澡，虽然这里的同类们都半死不活，一直在说人们都是大混蛋。
　　包子觉得陈米还会来找他，觉得陈米总有一天会来接他。
　　狗场的老板不算特别苛刻，但是伙伴们太多了。
　　包子没有了带着肉味的大面团，有的只是简单的白面馒头。
　　他还是每天吃的干干净净的。
　　即使他吃不饱，即使他不想再吃，即使他被跳蚤咬得只想抓狂，他还是吃了下去，因为他要等到陈米来接他的一天。
　　包子想，陈米这次出去得可够久的，等回家一定要让他好好补偿他。
　　包子有时也会嘟囔陈米对自己的好，陈米给自己吃过什么，陈米给自己喝过什么，陈米一天带他出来逛几天。
　　一开始狗场的小伙伴们还会听听，时间长了就烦了，会吼他，也会笑他。
　　包子就像祥林嫂一样一遍一遍说着陈米，其实没有愿意听的，更没有愿意相信的，大家都提醒他，他是被陈米抛弃了。
　　四
　　时间一长，包子也开始想：“我是真的被陈米抛弃了么？”
　　也许是真的。
　　于是他吃得更少，也没有了原来的精神。
　　包子病了，吃饭都没了力气，毛差不多掉光，瘦得皮包骨，眼睛也糊满了眼屎，脑袋里不再整天想着陈米，而是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掉，像狗场里那些默默走掉的伙伴一样走掉。
　　他不再想着陈米，大概陈米来了也不会认出他，大概陈米有了一只新狗，大概他正在广场上向他曾经的小伙伴一样炫耀陈米的傻逼。
　　但是，陈米来了。
　　让包子没想到的是，陈米来了。
　　陈米像以前一样坐在车子里，只是换了副驾驶位。
　　即使包子变了很多，车子还是准确的停在了他的笼子外面，陈米摇下了车窗，对着包子招了招手，开车的人下了车，拉开了后面的车门。
　　包子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包子没有动。
　　陈米有点失落，没多久又找出了包子曾经用过的牵引，捉在了手里，对着包子拼命摆手。
　　包子还是趴着。
　　陈米急了，想要下车，却不知道想到什么，还是只从车窗往外探了个头，像以前催包子回家一样无奈，“包子。快来。”
　　包子想，说不定自己是大限到了，所以又梦到了陈米，梦到了他来接他回家。他想，“这样也不错，至少走的时候还能开开心心的。”
　　包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四肢发软，走两步又跪了下来。
　　陈米还在面前，他又勉力爬了起来，却只是摇摇欲坠的站着，站在不远处。
　　风吹着他的脑袋里嗡嗡嗡的直响，只有身后还在肆虐的跳蚤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结束。
　　陈米还是趴在原处，没吭气，看着他一抽一抽的。
　　包子不敢再往前了，害怕再往前一点，陈米又不见了。
　　他和陈米就僵持在这两米之内，最后还是开车的那个大叔不顾包子的抗拒，用毯子包着包子推进了车里。
　　五
　　还是熟悉的温度，还是熟悉的气味。
　　包子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
　　而陈米，就在眼前。
　　包子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雀跃。
　　大半年的期待，在最后只是满腔的不解，明知道陈米听不懂，他还是在后面一遍一遍的问他为什么要把他送走。
　　车子里除了包子身上难闻的气味，还有趴在前面不知道想些什么的陈米。
　　陈米不动，包子也没动。
　　包子看见开车的大叔拍了拍陈米，又从镜子里看着他，却不知道对谁说，“好了好了。你不是说都好了么？”
　　陈米还是趴着，包子一直盯着陈米的背影。
　　即使再多怨恨，他还是想一直看着陈米，哪怕一直看到死掉。
　　陈米又趴了一会，抬了头，声音哽着，转身向后伸着手，唤道，“包子。”
　　包子试探性的把头送了过去，伸出有点干涩的舌头舔了舔，有气无力的汪汪给他回应。
　　陈米捉住了他的大耳朵，揉了揉，笑了起来，“瘦了。”
　　包子满腹的委屈似乎都得了出路，一直趴在那处呜呜咽咽的跟他讲着话。
　　陈米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么？
　　包子知道肯定听不懂。
　　但是包子还是想说，因为陈米一直在听，一直在摸着他的脑袋。
　　六
　　下车的时候。
　　包子是被人抱下车的。
　　陈米也是。
　　包子看着开车的大叔先从后备箱翻出了轮椅，然后开门抱着陈米坐稳了。
　　包子的头昂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轮椅上空出的一大块位置，陈米的腿差不多都不见了，只余下包裹在牛仔裤里很短很短的一段。
　　包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试图去看看陈米，看看陈米怎么和记忆中的陈米两样，但是他实在太虚弱了，没走两步就跪了下来，再爬起来还是走不动。
　　包子急得直叫，陈米看在眼里，他将搭在身上的毛毯丢在一边，坐正了，自己锁死了束腰的皮带，然后看着包子，弯了腰，张开了双手，“来，回家了。”
　　包子急切的爬了过去，搭上了他的轮椅，然后再借由陈米的力量坐了上去。
　　包子真的瘦了很多，于此同时陈米也瘦了不少。
　　轮椅的位置对于他们俩来说不算很拥挤，包子紧紧地挨着陈米，忘了自己满身的跳蚤会让陈米遭殃。
　　陈米大概也没想到这个问题。
　　包子忘我的舔着陈米的脸，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更是不可或缺的亲人，他无数次对着狗场那些同类说过的陈米，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包子想问陈米怎么了，他开了口，也意识到陈米不会听懂，他有些焦躁，他的人，从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猜陈米有时候也会苦恼，对于陈米来说，他是他养的狗，他也许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想。
　　陈米把他抱在怀里，陈米的腿抵在他的身上，他想躲开，却被陈米搂得太紧。
　　包子不知道在陈米身上出了什么事，陈米当然也不会对一条狗讲太多过去。
　　包子安心的在陈米身上坐着。
　　陈米送他去宠物店洗澡修了毛，买了几瓶药水，然后才带他回了家。
　　除了陈米，已经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了，他变得太多。
　　七
　　陈米还是住在原来的家里，包括他曾经睡觉的窝和爱玩的玩具都一成不变。
　　也许唯一改变的就是他，是陈米，和他们世界里再也不会出现的乐姝。
　　回家之后多数的时间包子在休养之中度过。
　　陈米也还需要休养，出门也不多。
　　陈米还是会给他做美味的食物，包子也发现原先需要自己用力够才能够到的料理台变矮了，陈米坐着就能够到，而他只要用力抬个头。
　　不单单是这些，家里的床和衣柜，该变矮的也差不多都矮了一截。
　　包子没再像以前一样馋，爱趴在上面看陈米忙东忙西，自从他的脚不小心被陈米的轮椅碾到过一次之后他就改了这个习惯。
　　到了春天的时候，包子一身漂亮的毛又长了回来，身材也比原来更棒。
　　陈米也比原来好了不少，装了假肢，可以走，有点慢，下雨天还得夹着拐。
　　包子觉得一切都会回来，他开心的时候有时候也会问起乐姝，其实也只是对着陈米汪汪乱叫。
　　陈米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想起乐姝，他把包子接回来的时候希望乐姝也会回来，实际上自己都知道是幻想。
　　天气好的时候，包子还是会和陈米一起去广场上玩，他的那些小伙伴们有些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
　　包子还是乐呵呵的和那些小伙伴们打着招呼。
　　春卷见到了他，高兴的蹭着他的脑袋，“我以为你被那个蠢货送走了呢！怎么又回来了。”
　　包子会把尾巴甩成一朵花，“出去玩了几天，旅游餐太难吃。所以回来了。”
　　春卷问包子，“你们家蠢货现在怎么样？我觉得他和以前有点不一样。是不是不喜欢你了。”
　　包子立马汪汪汪的反驳啦，“谁讲的！你就知道放狗屁。他对我最好，不会再好了。”
　　包子也不知道自己汪汪汪了多久，反正后来他想到了陈米，回头看他就握着牵引坐在不远处，在盯着他。他兴奋的跑了过去，亲切的说，“等久了吧！”
　　陈米说，“傻瓜，玩够了？”
　　包子说，“等久了咱就回家。”
　　陈米说，“玩够了就回家吧。”
　　陈米知道包子说什么么？
　　大概知道。
　　包子呢？
　　我觉得也是知道的。
　　八
　　广场上的小伙伴时常会问包子，你会在他身边多久。
　　包子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总是模模糊糊的说，“一辈子吧！蠢了点，其他挺好的。”
　　陈米的朋友会问陈米什么时候准备下一段感情还有包子的以后。
　　陈米总是笑笑说，“他想待多久就多久啦。毕竟他等我等得那么辛苦。”
　　值得一提的是，包子总喜欢走在陈米的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领着路，跟小伙伴们介绍，“嗨。我又把我们家人带出来遛弯了。”
　　陈米也老喜欢让包子选择爱去的地方，毕竟他的时间相对于他来说太短，快乐的日子也短，他不想让他再浪费。
　　包子有时候想着什么说着什么的时候陈米总能很快领会。
　　久而久之，包子会想，“他是不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能么？
　　也许。
　　【完结】
　　对不住，我的人都打了酱油。叫我酱油帝！

作者有话说

　　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