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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13 ...


  •   读者或许已经留意到,施特雷洛少尉不在被体罚之列。不,绝不是笔者有意偏袒男主人公。在三个知情人士的言证里,汉·施摊上的事情都远比德意志国防军军官的行为规范要紧。他被带到指挥室,同他的中队长哈·格拉瑟上尉进行了一番毫无疑问意义重大的谈话。

      汉·施的友人京特·R少尉:“我们作为后备军官一同来到莫尔德斯联队,起先在海峡前线的六个月谁也没有成绩,一直到了东方战场才逐渐开窍。而对汉斯·施特雷洛,开窍尤其艰难。当时他总共还只有三个战果,其他新人,包括我、普施和霍斯特都已经挂上了一级铁十字。他没表现出来,其实深受打击。有几回他私底告诉我,他怀疑自己没有空战的天赋,他不想再飞下去了,他在队里抬不起头,他辜负了入伍誓言,白占着昂贵的资源,次次都是无功而返的‘空中漫步’——原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果真递交了两次调动申请,想离开飞行队伍加入步兵。头一次队长没有理会,第二次又被当真过了头。”

      内容秘密的上下级谈话过后,汉·施如愿以偿。他被勒令交出飞机钥匙,等待陆军部队接收。不难想象他怎样用颤抖手指从胸袋摸出温热的钥匙,迟疑再三,才放进了格上尉手心。晚些时候,许多人赌咒发誓汉·施在昔日属于他的“黑10号”跟前哭鼻子。

      格拉瑟上尉事后曾对战地记者承认:“时不时捉弄年轻人,能给他们很好的上一课。”

      当晚的军官餐桌热闹非凡。晚餐主菜是烤鹿肉,这头雌鹿是哈拉德·J中尉猎获的。除去鹿肉这种具有明显刺激性的食物,另有情报表明一个俄国轰炸机编队将在次日早晨七点光临德军阵地。各路人马为争夺这个狩猎机会大打出手,最终吃人嘴软,J中尉带领的第四中队拔了头筹。他踌躇满志,仿佛已经看见老古德里安的嘉奖电报。
      JG51被部署在中部战区,为前进的古德里安第二装甲集团军清扫天空。而大队指挥似乎没有那么乐观主义,抑或对他的人马知之甚深。时值九点,他就把部下统统赶回营房,“不准进村,不准玩脱衣扑克,早点给我起来!”
      这就是我们飞行员的生活。他们与地面部队的不同之处在于,步兵在战壕里为战斗准备,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的;然而飞行员预先对敌人了如指掌,在击败对手之前,他们得先过自己一关。常看新闻影片的读者会发现,我们的飞行员似乎总在躺椅上玩牌和小憩。真实情况是,他们不是在作战后两腿发软,就是纯粹在等候起飞指令。漫长的等待过程里,各种可能性纷至沓来,有时会把勇气消磨殆尽。越是等待,他们就越受折磨;越受折磨,他们就祈求等待再长些。
      “飞行员中有最迷信的人群。”霍·W少尉摊开手。“他们真的会在夜里跪在地图前祷告。”
      谁也没发现施特雷洛不在自己床上,一个战绩低微的菜鸟飞行员在队伍中是隐形的。他躺在昔日座驾的机翼上看星星,身旁扔着分毫未动的晚餐盘子。

      然后,一个好心人代替焦虑的听众艾·舍出现,陪了他整整一夜。只不过这家伙是苏联人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米哈耶夫。

      笔者自然无缘亲自走访这位米哈耶夫,如今他是死是活对读者们也不重要,但是他和汉·施特雷洛共度的夜晚呢?
      幸运的是施本人倒有不少记录,这可是他头一次和外国人共度良宵,这个外国人还来自梦一般遥远的苏联——可能“噩梦”更为贴切。此人主动爬上了施特雷洛的床(机翼),因为汉斯是“白天唯一没揍我的德国人,您是好人”,随后吃光了他那份烤鹿肉。

      米哈耶夫(自称)原本只差两个月就能荣获专家学位,不巧在这节骨眼被抓去当了兵。他德语讲得流利,只是带波罗的海口音;俄语讲得和俄国人一样好。此外还能看法语,脑子里装了几首法国诗,诗人名字记不清了,反正是巴黎每星期涌现又迅速被忘记的那类人。这也就不奇怪,在他们的话题经历了故乡和女人之后,会自然而然转到音乐和文学上。汉·施:“……凌晨三点,我们甚至用流行歌的方法唱了舒伯特。”
      该艺术歌曲如下:你是安宁,是温和的宁静;你是渴望,是眷恋的满足。来到我身边,轻轻关上你身后的门。驱走我胸中伤痛,你的光亮溢满我的双眼,等等。原作是长头发诗人吕克特写的,作曲家则把炽热字句升华到了平和的圣洁。或许这就是汉·施理想中的爱。相比之下,他现实中的罗曼史——充满风波、遗憾、绝望和离别——显得多么痛苦啊。
      言归正传,这个伊甸园般珍贵的瞬间是怎样消逝的呢?米哈耶夫说:“我在齐齐耶夫听过一个德国军官弹舒伯特,弹得挺好。他坐在屋里弹琴,他的人在屋外一排排枪毙战俘。到我之前红军的人马又杀来了,他们割掉了军官的脑袋,把大概一打德国兵捆起来装进渔网,扔进井底。他们还往里扔石块来着。我倒是想扔,我又不是他妈的政委,居然也要枪毙我!”
      他又说:“在天上飞的时候也是一码事。要记住:只要在东线呆过,您就比家乡大牢里最坏的囚犯还要坏了。千万别再想道德这些玩意。”
      施特雷洛则是国防军公报上刚毅顽强的标准榜样:“犯不着恐吓谁。斯摩棱斯克之后,再也没有什么阻挡古德里安的坦克通往莫斯科了。我们已经打赢了这场战争。现在我要睡觉了,闭上您的嘴吧。”后来他却告诉过许多人,他“宁可自我了断”,也不想“自甘堕落”,蒙受被苏联俘虏的“侮辱”。

      在此笔者务必提醒读者,那个故事绝对是米哈耶夫捏造的谎言。假如十二名我军士兵遭受了布尔什维克不光彩的屠杀,那么光荣的特别机动队必定会迅速赶到,干掉城里至少一百二十个男人,以示报复。“□□也不爱干费力不讨好的活”,此乃苏联人原话。
      还需要引述一段艾·舍对外国人不带政治偏见的评价:波兰人漂亮好风度,就是骗子多;英国人骗子多还长得丑,法国人是所有人中最可恶的骗子和缺德鬼。而俄国人感情真诚,非常真诚。只是在现实世界里,包括笔者在内,大家都同意“和西欧人牵扯或许有点危险,和东欧人牵扯则是掉脑袋的。”
      难道施特雷洛还不明白这点吗?只不过,飞行已经与他无关,“一切都过去了!”

      次日清晨五点出头,二十架苏联IL-2对地轰炸机接踵而至。一阵急似一阵的空袭警报里,措手不及的德国人从床上直接跳进战壕,在灰土里大声咳嗽,相互咒骂,骂地勤没备好飞机,又骂苏联人缺德,居然不守时就来了。争执未休间,一枚炸弹正中第六中队的住所,三层楼房轰然倒塌,碎石瓦砾填满了半个防空壕沟。
      第一波空袭结束了。渐渐的,越来越多白色身影爬出战壕,一个个像沾满粉尘的面包师傅。无线电员、技师和飞行员惊魂未定的聚作一团,不约而同点燃了香烟。忽然间,一块大石板哐当落到一旁,底下钻出了失踪的卡尔·R。他匆匆挤到队长面前,行了个标准普鲁士军礼。“R中尉向您报道!我发现了!伊万用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
      伴随激动的萨克森口音,众人哄堂大笑。我们庄严的阿基米德R中尉,他把军帽戴反了。
      “笑什么?笑什么?”霍斯特·W急切询问,他在刚才的爆炸波里暂时失聪。各路人马纷纷用手势和挤眉弄眼为他演起哑剧,仍然不明状况的卡尔·R悲愤不已。滑稽戏圆满了。

      “第四中队!”幸存的高音喇叭里传来指挥台命令。“机舱起飞准备!第五中队,三分钟起飞准备!……警告!警告!第二波空袭!”
      又来了!一排苍蝇似的密集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亲自上!”第四中队的头儿咆哮。“鲍曼!跟我来!”
      “难道我连眼睛也出了毛病?”霍斯特发自肺腑的质问。我方阵营成功乱成了一锅粥,赫·鲍曼军士手舞足蹈跳出战壕,却不是奔向停机坪,而是跑进了对面倒塌的房子,半个机场都听见他的尖叫。赫·普施曼少尉却溜向了飞机,他的机师们只好也舍生忘死赶赴现场。普施前脚刚踏上机翼,后脚就被地面弹起的弹片击中了。他跌回地面,洒下一串血花,还要试图爬进机舱。
      “救护车!!!”京特·R也加入了尖叫阵营。
      引擎也在尖叫。第一架画有黑十字的战机终于在漫天灰土里,顺利升空了。它是白19号,它的主人分明正在被担架抬走。
      “我真的幻视了!!!!”霍斯特尖叫。
      “没。”一个刚刚滑进战壕的身影答道,米哈耶夫看起来干净整洁,轻松愉快。“那就是汉斯·卡洛维奇·斯特耶洛夫啦。”
      形单影只的Me109伴随我方的高射炮火冲向数量悬殊的敌人,北方天际,另一联队的救火队还没飞抵现场。阳光太亮,机身偶尔翻转时,才能瞥见梅塞施密特的存在。他完了。大家都想。京特痛苦地把脸埋进掌心。“我的朋友,自始至终那么无畏——可他射击真的太烂了!”

      四名哨兵在空袭里遇难。他们分别是二十八岁的海因里希·格列夫,二十三岁的卡尔·霍尔,二十一岁的阿尔弗雷德·戈克里茨,还有二十五岁的欧根·宾德,他被赫·鲍曼刨出来时还能动弹,他们是同学、老乡和朋友。紧接着,鲍曼被长官宣布关禁闭,宾德死了。没有人就此再说一个字。

      读者们,施特雷洛在上文提到的壮举里非但没有“完了”,反而在10分钟内击落了三架敌机,一举证明他绝非“射击太烂”,恰恰相反,还是个出色的战士呢。
      头头立刻把座驾钥匙还给了他,汉·施却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自请充当中队长格拉瑟上尉的僚机。
      京特·R:“飞行员有两种,一类是托尼·哈夫纳、明克和巴尔,他们天性就是强悍猎手,完全靠力量压倒敌人;另一类是汉斯和普施这类敏感的人,他们小心斟酌,总是能预知危险,所以得花大力气不断和天性作斗争——当炮火袭来,不是本能躲避,而得去进攻——事情对他们困难得多。
      “我们的哈·格拉瑟,他曾是莫尔德斯的僚机,深谙老爹的育人之道。多亏他的严格培养,才有我们今天的成绩。汉斯跟着他,终于搞清了射击难题(不过是鸡毛蒜皮的曳光弹问题)。开窍之后,汉斯很快就成为最出色的后起之秀,超过了所有人。大家都毫不妒忌,为他高兴——因为他一如既往的表里如一、正直谦虚、乐于助人。”

      随军心理学家P·R·S博士的类似评价则更意味深长:汉斯·施特雷洛少尉是飞行员中的帕西法尔*。
      他究竟在说什么?暗示汉·施遭受了魔女的诱惑,还是只有最无暇的灵魂才能守护飞行的圣杯?又或者,汉·施也是一个,如同帕西法尔那样,“圣洁的笨蛋”?
      帕西法尔·施特雷洛自称:“我真的从不知恐惧为何物。”又一次,他为自己找出了有逻辑的理由:作为飞行员,你总得为完蛋做好心理准备。对抗这种情绪可以极大锻炼你。此外,谁要是还有理性,就压根不能战胜恐惧。如此大概是承认了他的“不理性”。这个不理性儿还宣称,他“只想要我的飞机为伴。我尤其喜欢和她沿着云的边际精确前进,这需要高超的操控技术。”
      (“他就是觉得好玩而已。”京特说。)

      艾·舍恩没有如笔者预期的伤心而死。“您怎么可以瞌睡?”笔者摇晃她,“快醒过来伤心啊!”
      艾眨巴眨巴,眼神慢慢有了焦距。“哎,”她伸了个懒腰,向笔者宣布她刚才的经历。她说,她似乎融化在了空气中,只听见笔者不断的汉斯汉斯汉斯,然后就见到了真的汉斯,和他在鲜花盛开的草原上追着Apasch跑呢。
      “只是个白日梦。”笔者哀伤地提醒她。
      艾惊讶地俯身从脚边拣起什么。
      “咦……”
      一片血红色花瓣躺在她手心。

      *东线德军使用柏林时间,然而对面的苏联人并不是啊……
      *帕西法尔,寻找圣杯的圆桌骑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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