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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Chap.3:荷雅门狄(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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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XXIV
- 四十二年后 -
晨光刚染亮草棚的窗户,荷雅门狄就已醒来,从草堆里起身时,怕吵醒床上熟睡的T,走路的脚步非常轻。
她轻手轻脚挪到草棚窗外,屋檐下的木板墙上钉着T制作的浅凹槽,既能蓄存雨水和冬天的融雪水,还能盛放干净的溪水,接水处放着一个豁口陶罐。荷雅门狄仔细漱了漱口,舀水泼脸,带走残存的睡意,随后回到屋内。
“怎么不多睡会儿?”作息规律的T也几乎同时被阳光唤醒,声音轻轻飘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早点去镇上卖完货,就能早点回来——陪你。”
那刻意拉长的尾音里透着甜意。T听着这话,心头泛起一阵温暖,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身影。
荷雅门狄站在桌前整理待售物品,俯身时颈间的项链滑出衣领。那是T偷偷攒了许久私房钱补足银料,找楚格最好的金匠打的,藏了好几个月才拿出来,几天前刚戴上。睡觉时虽有些硌脖子,但因为是T送的,她便没有取下。
手编篮里摆着几个荷雅门狄新做的玩意儿——一只歪歪扭扭但憨态可掬的木头松鼠,一对可挂包的小巧木铃铛,还有三四把刻着简易花纹的梳子。这些都是要拿去镇上换油盐和食材钱的,她盘算着给T做他爱吃的猪肉馅饼和派,或是直接烤一整只乳猪。如今他们生活趋于稳定,维持收支平衡之余还能存下些闲钱,已不像头几个月那般拮据了。
她拿了块面包带在路上吃,拎起篮子,对屋外正在洗脸的T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
此时,吃完早饭的埃尔马推开自家屋门,恰好瞧见沿屋前小路走过的荷雅门狄。阳光落在她脖颈的银链上,链身闪着细碎的光。
“早啊,”这位鳏居老人于昨晚探亲归来。他总是醒得很早,即使不做工,也会出去散散步或者到菜园里忙活。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装作刚巧碰见的样子,眯眼盯着荷雅门狄颈间看了两秒。那链子样式简单却做工精细,明显不是便宜货,尤其是链坠上那颗微微凸起的椭圆状蓝绿色宝石,看起来颇为贵重,“这是托伊送的?”
荷雅门狄笑着点了点头,“嗯,他……藏了好久。”
埃尔马的眉毛慢慢挑高。认识托伊快一年了,他从没见这闷葫芦给妻子送过任何东西。
等荷雅门狄走远,老人才慢吞吞地咂了咂嘴,摇头自言自语,“啧,那小子……总算开窍了。”
不过,每天都与这“小两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埃尔马却不知道,“黎亚娜”和“托伊”这两人,其实这周才刚刚确定关系。
草棚里那张被T加宽到一米四的木床已足够两人同塌,但他们仍保持着分开睡的习惯,一人睡床时,另一人就窝在屋子另一头的草堆上。时值初夏雨水多,绵延不绝的雨让屋顶的茅草不堪重负,夜里时常会发出细弱的漏雨声。
这一夜,雨下得格外急。T躺在角落地上,潮湿的空气浸得干草湿漉漉的,屋内浮着淡淡的霉味。寂静中逐渐响起一些奇怪的声音。床上半梦半醒的荷雅门狄忽然被一阵窸窣响动惊扰,疑惑地抬起头。
循声望去,草堆里的T整个人蜷缩成团,下巴肌肉不断抽搐。荷雅门狄这才意识到,那既像是石头相互摩擦,又似野兽磨爪的怪声,正源自T的口中。他紧咬牙关磨着牙,两眼闭得死死的,神情看上去极其痛苦。
“……你没事吧?”
“滚开!别过来!”这猛然迸发的惊叫把她吓了一跳。
饶是如此,她仍然迅速蹬开毯子,赤脚踩在地上,借着夜视能力快步靠近到T身边,只见他满头冷汗,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同时右手手指还在狠力掐着左掌遗留至今的旧疤。
“别抠了,T。”荷雅门狄攥住他的右腕,另一只手搭向他肩头,想要摇醒他。
仍陷在睡梦之中的男人弓着身,喉咙里的低沉呜咽陡然变为嘶吼,“别,别过来,不要逼我!”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弹坐起来,双手凌空向前抓握,“不,迪特里希——不!”
骤然睁眼的T,瞳孔在黑暗中瞪得老大,浑身紧绷如蓄势的弓弦。荷雅门狄想抱住他,却瞬间被他反扣住手腕摁进草堆。
“是我,别怕。”耳畔传来他灼热的鼻息。荷雅门狄没有躲,也没有挣扎,手掌沿着他后颈轻抚,如同驯抚一只受惊炸毛的野兽,“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到你。”
掌心下的那具躯体慢慢减弱了发抖的幅度。
粗重紊乱地喘息了数秒后,T的视线在稀薄月色中逐渐聚焦,终于认出了眼前人。自荷雅门狄清除了他脑中的黑魔法残留物后,那些纠缠不休的怪梦便不再出现了。但其它的梦却不受掌控,它由经历者的大脑加工重塑,在这个深夜浮现。T此时才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在哪里,彻底地清醒过来。这里不是梦境,眼前没有那群不断逼近的守护者部队,更没有那个不断挑衅讥讽、最终被自己亲手斩于剑下的迪特里希。
被他压在身下草堆里的荷雅门狄,持续抚摸着这个牙齿打颤、好似处在失控边缘的男人,用带着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眼神让T的胸口瞬间溢满了浓厚的罪恶感。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松开手往后缩,语调嘶哑而慌乱,月光映出他苍白至极的面色,“我没有变成‘他’,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做梦了。”荷雅门狄支起身,搂住他石雕般僵硬的肩膀,“你还是你,依然是我熟悉的那个T。”
被她温柔安抚着的T颤了颤嘴角,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隔着衣料传来的掌心温度焐热了他的脊背,那份包容与理解更深深抚慰了他的灵魂。这些都是他永远也无法放弃的珍宝。
“去床上睡吧,这边的草堆都潮透了。”荷雅门狄如此建议道,见T仍迟疑着,便直接扯住他衣领,不由分说将人从地上拽起,“要么自己过去,要么我把你扔上去,选一个。”
T妥协地点点头走到床边,等荷雅门狄先躺下,随后才缓缓地爬上床。木板发出了几下吱嘎声。这床两人并排时明显太窄,荷雅门狄往里侧挤了挤,感到一具尚带紧绷感的身躯躺在她的身边,却刻意与她隔开半臂距离。T直挺挺地挨着床沿不敢动弹,但凡稍挪半寸便会滚落下去。
“睡吧。”荷雅门狄嘟囔道。
数百秒的寂静过后,规律绵长的呼吸从身后传来。T睡着了,甚至还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松松地横过她的腰,虚搭着。
荷雅门狄双目紧闭却迟迟没有入睡,任由对方的体温透过里衣布料渗入皮肤里。她始终没问T做了什么梦,他呼喊的名字足够清晰,已然昭示了噩梦的内容。有些事最好再也不要提,最好永远沉入黑暗……慢慢地,草棚顶淅沥的雨声似乎消失了,她也进入了梦乡。
醒来后的日常照旧。然而,T在砍完半捆木头后,左手却开始不适。斧柄的每一次震动都让掌心火辣辣地抽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戳刺。这只手在逃亡中被龙息烫到,此后绷带就几乎整天不离地缠绕着。午间休息时,T解开查看,赫然发现一道细小的血口裂在手掌正中心,血珠渗在粗糙焦黑的茧皮上——是昨夜做噩梦时右手指甲抠进去不慎撕开的。他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伤,可它影响到了工作,如果放任不管,只怕连最简单的挥斧都会变得笨拙。
T走去木屋找埃尔马询问有没有药膏。老人从锈迹斑斑的铁盒里挖出一小块用蜂蜡和橄榄油调制的褐色软膏,涂抹他的伤口。T盯着掌心这块怎么也消不退的疤,眉头因吃痛而微皱,忽然想起昨个儿梦里那些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的剑。同样的撕裂感,同样的血腥气。梦里众人如现实般对他步步紧逼,将他重创,唯独一点不同——T趁他们疏忽时,用剑贯穿了领头者迪特里希的咽喉,杀死了他。
好友的鲜血喷溅在脸上,渗进指缝和眼眶,那远比T左手伤口深得多的血窟窿如同罪恶的烙印,无比清晰地呈现于眼前。
在感受到友人鲜血温度的同时,荷雅门狄环抱他的温度,也随着回忆一同浮现。
逃离险境,随荷雅门狄出走后,T很少会梦见过往。如今在梦里居然见到这般场景,让他心中一直以来深藏的歉疚感涌胀到前所未有的顶峰。迪特里希的部队抓捕他失败了,不知他们是否有受到海龙王的惩处?他忠心希望那位朋友能够安好,可那些离他越来越远的人和事,他已经无力再顾及了。
T不希望让荷雅门狄担心,所以对这些事从来只字不提,尽管他的内心是渴望倾诉的,但既然对方不问,他自然也就不说。简单处理完伤口后,T重新握稳斧头,闷头投入到工作中,等到下午荷雅门狄带着空篮子和口袋里的十几枚铜币从镇上回来时,他也丝毫未提昨晚的事,更没有说自己的这个伤。
眼尖的荷雅门狄却注意到,他左掌的绷带似乎比平时缠得更厚了些。“你的手怎么了?”她翻开T的掌心看了看,发现绷带下有药膏渗出的颜色。
“只是破了点皮,已经处理过了。”
“不行,我等会儿帮你再弄下。”
饭后,两人回屋关上门。荷雅门狄拉过T的手,略施魔力,便抹平了那道结着薄痂的小口子。但龙息灼伤的焦痕仍在,将终生伴随着T,即便是龙术士对此也爱莫能助。
“你会不会梦到从前还在卡塔特的日子?梦见那里的人?”T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突然发问,脸上带着好奇和掩不住的在意。
荷雅门狄抬眸扫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洞悉的笑,“我要是说了实话,你可别不高兴哦?”
雅麦斯是她梦里的常客,过去总来造访,如今也仍未断绝。从前她以为梦境的纠缠是一种“诅咒”,而当真正的“诅咒”源头之一的火龙王死去后,她也就放下了这份恨意。那不过都是些记忆投射的虚影罢了。哪怕这火龙千百次闯入她的梦境,也侵扰不了现实中的任何东西,至少绝不会动摇她对T的感情。所以,她觉得这些没什么可说的。
“我没有不高兴,毕竟你们曾经……”T低下头,目光游移不定了半晌,才落到她脸上,“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你真的选择了我。”
“你啊……”荷雅门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漾着温暖的波光。
深紫色眸子凝视着眼前女人的脸。T喉咙干涩,胸口好像被火烤着。
情不自禁下,他伸手搂住了她,把她整个身子都按进自己怀里,头垂得低低的。两人相拥而立,互相倚靠。
贴着她越发滚烫的身体,T的心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紧张得如同一个处于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时情动,他吻上她的耳垂。
已独来独往数十年的荷雅门狄,从没有和男人贴得这么近过,看着T的胸膛在咫尺前规则起伏,她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双颊不受控制地染满了红霞。
这一刻,世界宁静无声。
月亮升了起来,高挂在空中。明亮的月光穿过斑驳树影与敞开的窗户,柔和地洒落屋内。
“今晚也睡在床上吧?”她说。
“今天本来就轮到我睡啊。”
“我是说,以后我们都一起睡床。”
这份邀请所代表的含义实在太具诱惑力,T眼睛亮了亮,完全无法拒绝。“好。”他轻轻点头,与荷雅门狄一同拿起干草上的薄毯抖了抖,放上床,理平了褶皱。
自此,他们两人再也没有回地面睡草铺了。
从分开睡到同床,荷雅门狄和T的关系可谓更进一步,但躺卧时仍然会避免肢体接触。最初,他们会在中间留出距离,各自裹紧毛毯睡去,默契地从不越过那道人为划下的无形界线。日子一天天过去,当某晚荷雅门狄翻身撞进对方怀里,T倒吸了口气却没有避开,而是伸手搂抱住她以后,情况就变得有所不同了。荷雅门狄逐渐习惯挤向身旁的热源,臂弯愈发自然地环住T的腰,下颌抵着他的肩窝;T的姿势也不再僵硬,他会主动侧身面对她,像拢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般将掌心贴在她后背起伏的弧线上。有时清晨醒来,会发现T的左臂垫在她颈后,或是荷雅门狄的脚丫放在他双|腿|间取暖;有时抱得紧了,热了,他们会把毯子蹬到床尾。那些不久前还刻意维持的距离,早已在许多个共枕而眠的夜里,悄然改变为相贴的心跳、共享的呼吸、交错的手臂和不愿松开的指头。随着共用起同一条毯子、同一条被褥,两人的姿势也变得愈发缠绵。
将所有日常琐事都托付给T打理的老埃尔马,在独居的木屋中过起了田园牧歌般的闲散生活。虽然退休后不再需要女儿帮忙,但伊尔莎仍没有减少探望的次数,隔三差五给父亲捎来些生活用品,如皂角、橄榄油、蜡烛、醋,还有他最爱的精酿啤酒和果酒,有时还会分一些给T与荷雅门狄。盛夏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伊尔莎像往常一样沿着蜿蜒小路来到埃尔马的木屋。柴棚后方堆着早上刚劈好的桦木和松木,T将它们暂且放置,此时外出送货未归。伊尔莎走进院子,目光被稍远处的荷雅门狄手上的活儿吸引。今天她没有去小镇,正独自坐在草棚门口的小凳上,全神贯注修补自用的条编货篮,矫正因长期使用而有些歪斜变形的提手。经过一年多的磨练,她的编篮技艺越发出色,伊尔莎看得有些入迷。闲叙间,荷雅门狄承诺会为她做两个新篮子,过几日去楚格时给她送去。
午后,荷雅门狄从埃尔马的储物室取出晒干的榛树条。这些枝条被保存得刚刚好,既不太脆,也不过分柔软。她花了整个下午时间浸泡,让它们吸饱水分,随后便利用做其它物件的空隙编起篮子。榛条在她掌心里弯折、交织,其中最粗实的部分被做成一个圆底的雏形。第二天中午,她早早从镇上回来,继续编织篮身。T忙完手头的活,衣角还沾着木屑,想要稍作歇息。荷雅门狄微微抬眸朝经过的男人笑了笑。阳光暖洋洋地笼着两人。他坐到她身边,看着那逐渐成型的篮子,突发奇想地向她撒娇说自己也想要一份礼物,样子简直像只讨要零食的小狗。没想到荷雅门狄立刻就爽快地答应了。
“是该送你份回礼。你想要什么?”
“也不需要多贵重的东西。这样吧,你送我一个护身符就行。”
“怎么,你也是小孩子吗?”
“这玩意儿又不分年龄大小,谁都可以戴啊。”
“那你想要在上面刻什么样的图案?”
“刻你的名字。”他几乎没经思索就说了出来。
话语落下,一股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窜过,气氛陷入了微妙的沉默。荷雅门狄感觉心跳变快了,耳朵也有些发烫。
“行,排队吧。”
“那‘这个’……要不要排队?”
趁荷雅门狄没有反应过来,T飞快地把脸凑近,鼻尖蹭上她的鼻翼。呼吸交错间,飘来她发梢的淡香。
空气陡然变得稠密。荷雅门狄微仰起头,两人的唇顺理成章地相触。她双手都被占用着腾不开,既不能拒绝他也无法给予他拥抱。不过,她也压根没打算要推开他。
同睡一个被窝的日子里,他们早已品尝过彼此口中的味道了。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却是头回在草棚外、在旁若无人的情况下忘情相吻。
有了荷雅门狄的默许,T单手扶住她耳后,指头轻蹭着面颊肌肤,持续地加深了这个吻。人生前八十年中从未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的这个男人,接吻的技巧仍带有一丝笨拙,但每一次的轻抚与唇瓣摩挲的节奏总能让荷雅门狄感到很享受。她迎合着那温热的触感,眼角眉梢染上了一抹笑意。唇齿间的甜蜜就像一片刚刚化开的糖,黏连着细微的刺痒。酥麻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漫过身体的每一处神经,在他们的心尖上来回传递。
分开后,两人对视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缱绻的情意。T笑着看她,眸光清亮如水,流露出隐秘的餍足。荷雅门狄放下编织物,用手指头轻戳他胸口,被他一把抓住。
“你可别再干扰我做事了。”她假装生气却含着笑说。
“你弄你的。”T回以一个略带狡猾的笑,“可你要是忙得太投入,冷落了我,我还是会来捣乱的。”
编完了篮身,边缘部分用细枝条收口,半小时后,一个能装下五六磅面包、蛋类、奶制品,蔬菜和少量肉的枝条篮就做完了。赶在晚饭前,她又迅速编好了第二个,接着开始着手为T要的护身符准备材料。
入夜后,洗完澡、裹着素色睡衣的荷雅门狄坐在桌旁,手里比对着做完大件后剩余的几块小型木片。皮绳已经用完了,她在工具盒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便琢磨起明天去镇上找皮革匠——对方是伊尔莎的丈夫汉斯的熟人,或许能直接请求他给一点细皮革条或帮忙搓几根细绳。正想着,思绪忽然被一阵脚步和清香所打断。T推门而入,裸露的胸膛上水珠未干,所有容易出汗的部位都被仔细擦了又擦,皂角的清爽气味取代了辛苦劳作的汗水味。白天那个吻残留的热度仿佛仍萦绕在空气里,让这间简陋却温暖的草棚浮动起一种别样的、饱含着浓情蜜意的氛围。T把脏衣服丢进墙角木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上衣,手却被荷雅门狄按下了。
一切自然而然发生。这一晚,他们第一次褪尽衣裤面对彼此,身体靠得很近,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盈满情意的眼睛紧紧看着对方的面庞,不放过每一丝神色变化。一道浅而短的疤留在荷雅门狄胸口皮肤,形似一个小月牙,T却深知这道原本能夺人性命的伤化为如今这无害的形态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因常年握剑握斧而粗糙的手指轻轻抚了它一下,又迅速克制地拿开了手,目光向她探询是否还痛。荷雅门狄摇了摇头,将T拉近自己,让他能不再迟疑地压下来。
他们完完全全地贴在一起,独属于T的气息拂过荷雅门狄颈侧敏感的皮肤,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肌肉下压抑的渴望与犹豫,那是往日阴影烙在他骨血中的戒备。她用手勾住他的脖颈,像一株植物般紧缠着,告诉他可以继续,告诉他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邪恶天性困住的囚徒,只是一个拥有真实欲望的普通人。
事情水到渠成。两个习惯用冷漠面具保护自己的人,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接纳彼此,将自己完整地交付给了爱人。
等到两天后的晚上,荷雅门狄忙里抽空做好护身符,交到T手中时,他发现,木牌正面并没有刻上她的全名,只有名字的首字母——H。挂绳和木牌之间串着三颗装饰性的深色小木珠,打磨得圆润光滑。木牌主体被做成圆形,这是为了不让他佩戴时磨伤皮肤,至于只雕刻“H”的用意,他也充分理解。他们的逃犯身份必须要隐藏妥当。即便只是戴在脖上的贴身之物,也要小心被旁人看去。
“你雕刻得真好。”T捏了捏珠子,抚着木牌上那几道组成字母的凹陷刻纹。
“是你喜欢我,所以才会爱屋及乌。”荷雅门狄皱着鼻子笑起来,“我这水平顶多也就算入门级别。你一定没见过朱利斯工作室里的那些精美木雕吧?那才称得上是艺术品。”
在她言及朱利斯时,T眼中的笑意一瞬间黯淡了,但尽力掩饰着。“你还真说对了,我没有那份参观的荣幸,所以仅就目前而言,你做的这个护身符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他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略微弓下腰背,“帮我戴上吧。”
荷雅门狄把护身符套上他颈脖,再将他的马尾辫拨到绳子上方。木牌稳稳地垂落在T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绳子的长度不紧不勒,也不会松松垮垮地晃来晃去。
他爱惜地摸了一下这份无价的礼物,转过身,又碰了碰荷雅门狄脖间那条自从戴上后就再没离过身的银链,“现在,你也把我拴住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荷雅门狄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显然是明白了他话语里暗指的意思。
见她露出惊讶的反应,T的笑容稍许收敛,状似无意地收回手,“你还会经常想起过去,对吗?会惦念着过去的一些人,还有和他们做的一些事。”
荷雅门狄歪头打量起这个有意无意把话题往他希望的方向引导的男人,“不过是正好聊到罢了。”她用玩笑话的口吻说,“你啊,是不是又想提雅麦斯了?真看不出来,平时那么沉稳含蓄的一个人,醋劲倒是挺大的。”
“我,哪有……”T坐在床沿垂下头,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塌陷下去,样子显得有些落寞。
“真没有吗?”她抬起他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好吧,我承认,有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傻瓜。”
面对荷雅门狄的嗔怪,T却没有生气或辩解。他现在的情绪比起生气,更像是郁闷。
有些东西压在心底,哽在喉间,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他渴望被在意的人看见,期盼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可始终没有在这方面被完全满足。想向她倾诉烦恼,分享内心的苦痛,每次话到嘴边,都在自我指责太过贪心的纠结中作罢。
T的神情里藏着太多欲言又止的挣扎——不全是因为雅麦斯。虽然荷雅门狄不愿多聊那些事,但她明白他需要她的关心。“你有心事。”她说,“在想以前的朋友?”
“有时候会想。我知道我该忘掉那些的。”
荷雅门狄挪到T身旁坐下,头靠着他左肩,聆听他低沉的话语缓缓流淌在空气中。
“其实,让我感到庆幸的是,海龙王派了龙族来追杀我,没再派守护者的队伍。”T望着窗外模糊的夜景叹了口气,“我倒宁愿对付龙族。如果他派的是守护者,迪特里希肯定会在里面——那才会真的让我为难呢。”
他从没和她提起过这些。她一直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想的。“这个守护者,对你很重要吗?”往事太过遥远,荷雅门狄对T和迪特里希两人经常形影不离的情状早已记不清,她过去甚至都没见过他们几回,她对那名守护者最大的印象,便是他那天死命阻拦着不让自己救下T。
“迪特里希他……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T面上浮出一丝怀念的笑,但由于角度问题,他身边的人并未看到。
听到“最好”这个词,荷雅门狄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没有望向T,情绪复杂的眼睛始终微微俯视着地面。“那时候,他把你像一个……像只家禽一样钉在树干上,用光剑烧你的伤口,想让你流尽鲜血。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以德报怨吗?”
“他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
“给自己洗脱嫌疑啊。”
虽然这解释得通,可荷雅门狄仍无法接受。她抿着唇,微微把头偏开。
“你别因为他打伤了我,就这样敌视他。”感受到身边女人似乎不太开心,T侧过身,用左手揽住她的肩膀,一脸忧郁地看着她,“他是个很慷慨、很仗义的人。当初我偷跑来人界找你,就是他帮我创造机会的。”
男人左掌粗粝的皮肤和绷带摩擦她的肩头,带来轻微的刺痛,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的话让她震动。现实令人惆怅,却必须面对。“我明白了。”荷雅门狄露出被说服般的苦笑,无奈而愧疚地低着头,“抱歉,我不该说你朋友的坏话。”
“这没什么,你也不了解情况嘛。”T重新露出了笑容,将她完全拥进怀里。
屋外万籁俱寂,夜已经深了。床上暖意渐浓,交叠的身影在薄毯下起伏,喘息与低吟融进夜色。
缠绵过后,荷雅门狄蜷于T的臂弯,听着他胸口稳健有力的心跳。T紧紧搂着她,手指时而梳理一下她因汗水微湿的头发。空气中遍布着情|欲的余温与渐渐升起的倦意。
“T,听我说,我们得定一个规矩。”
当荷雅门狄突然这么说的时候,T始终微闭的眼睛倏地一睁,垂眸看向她。床边窗台上快要熄灭的蜡烛颤动着,照亮她的半边脸,微弱烛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奇异的光斑,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少有的严峻,让他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在T疑惑的注视下,她继续说道,“以后尽量别聊任何卡塔特的旧事,也尽量少谈论以前在卡塔特认识的人。除非是为了应付追兵。”
“为什么?”他小声问,拇指轻抚着她的面颊。“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吃……他的醋了。”
“不光是为了这个。”随着床板发出轻响,荷雅门狄起身压到T身上,与他额头相抵。她的面容、声音,显露出完全剥离了感性的冷静,与方才鱼水之欢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我们在逃亡,我们的身世、经历都是捏造的。如果还是经常聊龙族相关的事,万一被旁人听去了,总会埋下隐患。埃尔马、伊尔莎他们一家待我们这么好,你也不希望他们惹上麻烦吧?我们要让自己彻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那些离普通人很遥远的事,能不提就不要再提了。”
“知道了,”T思考了一阵,随后恍惚地应着,手臂把她搂得更紧,“我听你的。”
荷雅门狄顺势埋进他的颈窝,手指轻按在他胸脯上拨弄护身符的木牌,许久才闷声说,“是我太任性了,让你不得不迁就我。”
“不,不是迁就,我认为你说得完全对。”他抚着她后脑的头发,“而且你还对我那么好,我当然愿意依你了。”
荷雅门狄愕然抬头,眼中映出T温柔含笑的面庞。那双眼里的爱意如此纯粹,如此浓烈,仿佛望进了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潭。
若时间倒退回一年前,回到他刚被她救下,安置在布鲁格废弃修道院石室的时候,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会像现在这样近乎毫无底线地听从她、包容她吗?时光如流水般淌过,将当初那个浑身带刺、满眼警惕的男人磨成了如今这温顺的模样。他对她的情感早已压过了他自身的某些原则,而荷雅门狄也没能守住最初划定的界限,放任自己与这个男人产生了纠葛。这难道是命运之手对他们残酷的戏弄吗?
荷雅门狄将脸更深地埋入他胸膛,闭紧双眼,安静地趴伏在他怀里。T的体温透过彼此相贴的皮肤向她传来。这一刻,她只想感受他的心跳,只想沉溺于他的怀抱,接受他的爱,回应他的温情,珍惜与他共处的每分每秒。她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永远……过去令她畏惧退缩的誓言,如今却成了最渴望抓住的东西。
什么都不要再想。因为其它的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