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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Chap.3:荷雅门狄(43) ...


  •   CXVII

      - 四十一年后 -

      你们……终于来接我了。

      荷雅门狄正沉浸在那温暖的幻境中,仿佛已置身那片光明之地。父母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她甚至能听见他们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三双手几乎就要相触——

      突然,她浑身震颤,像是被强行拽出一场美丽的梦境,发现自己已不再悬浮于半空。

      眼前的光消失了,微笑着向她招手的双亲消失了,即将互相碰触的手也跟着消失了。荷雅门狄还来不及抓住父母,就沉了下去,被地上那个女人吸入了她的体内。

      那具仰躺于地的躯体,苏醒了。

      双眼仿佛到了预设的时间似的猛然一睁,身体里犹如按上了一个弹簧般起身坐直,荷雅门狄双手按着地面,目光森森地注视着石室的门口。先前回光返照的那一幕,已经彻底消散了。

      “我……还活着?”

      冰蓝色眼瞳闪过一丝迷茫,她吸气,吐气,胸口竟没有惯常的剧痛。指尖小心抚上胸前的伤处。原本用修道院医院的医用布条包扎的创口,此刻既没有渗血的黏腻感,也感受不到布料与血肉粘连的触痛。

      “为什么……”她的疑问在石室中回荡,却无人回应。“这怎么可能……”

      明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被硬生生地从死亡的国度送回现实。

      她手指颤抖着扯开衣领,左胸部位的旧伤疤露了出来。它还在。边缘仍结着暗红血痂,却整齐得不可思议,也不见任何新渗出的脓血。荷雅门狄静静观察了一阵。

      在一两分钟内,伤口便从覆盖着大半个胸部的创面变化为大约一枚硬币般的大小,收缩成一个细小的、颜色较浅的小口子,创口的深度与面积已不再致命,其形态竟回归到最初受伤时的原始状态。这不是在耶莲娜的治愈魔法下达成的效果,而是它自行退化成了这个样子。伤口对魔力的索取骤减,荷雅门狄体内的魔力储备重新恢复了,不再贫瘠,不再枯竭,开始稳步变得充盈起来。

      荷雅门狄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由于玛德琳生前得病后容貌逐渐受损,这间屋里的镜子早已撤走了。她转而走向莉泽曾居住过的隔壁房间。室内的大部分陈设都已清空,却有一面中间裂着细纹的铜镜仍立在梳妆台上。荷雅门狄走过去照了照。

      破镜里浮现的是一张虽然消瘦、却已不再苍白的脸,双颊泛起些许血色,眸光清亮得毫无濒死之态,根本不像是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荷雅门狄端详着镜中人,困惑地蹙起了眉。

      屋外早已是星月高挂。她清楚记得自己是在傍晚时分昏死过去的,而如今,时间似乎已来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她一边整理好衣领,一边向外移动。老修道院的破墙上洒着月光,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寂静。那些幻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父母不见踪影,破旧的建筑中只剩她孑然独立。

      “这究竟是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地自问,却无法忽视体内逐渐复苏的力量——魔力正在一点点回来,每一丝都清晰可辨,她能够充分感觉到它们在她的神经和血管中游走,流通,像春天长叶子的树一样越来越繁盛。

      是谁救了她?还是说……这只是又一场死前的幻觉?

      “诅咒”仿佛不存在了一样……不,它没有消失,而是……呈现出半愈合的异常情况,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消退、削弱了一半。

      这种情况的发生并非完全不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下咒的那两位龙王中,有一位已经死去了。

      可这是为什么?有重兵保护的龙族首领,怎么可能会无故身亡呢?难道达斯机械兽人族的军队攻陷了卡塔特山脉?

      突然间,一个惊悚而大胆的推测在这个时刻蹦入了荷雅门狄的大脑。这个可能性令她心跳加速,难以置信,却又希望它能够是真的。

      一阵夜风吹过,掠过肌肤,她没觉得冷,却还是打了个哆嗦。理性和思考渐渐占据上风。无论那端坐在遥远王座上的龙王因何陨落,她都必须立即前往卡塔特山脉确认。倘若真是那个人所为……那么,她必须要有所回应。

      六芒星魔法阵在龙术士的手背上骤然亮起,银色流光如液态的月光般扩散,符文沿着法阵的圆形框架规律性地缓慢旋转。

      这是“空间转移”的魔法阵,能够撕裂现实,将施法者瞬间传送到目标位置。

      操控魔力,施展空间魔法,对此刻的荷雅门狄而言,几乎易如反掌。她又恢复到了曾经魔力如泉涌般游刃有余的状态,好像这些年受的苦全都一笔勾销了。龙王的诅咒虽然只解除了半数威力,但肉|体痛楚的消减却远不止一半——本来她就有能力抵抗一位龙王的黑魔法诅咒,只是因为被他们合力施加的双重诅咒所压制,才一直苦不堪言。长期与痛楚共存的身体突然卸下了重负,身子骨变得轻盈无碍,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竟让她产生了微妙的不适应。

      在魔法阵完全闭合前,荷雅门狄猛然记起雅麦斯曾经的劝阻。他担心她身体衰弱,时日不多,请求她停止使用这项会折寿的魔法,她也确实听进了他的话。可现在局势所迫,容不得半分迟疑,她可能要辜负……

      啊,自己辜负他的,又何尝是这一件事情呢。

      她没有能够在昏迷前召唤他,没有能够兑现当初答应他的承诺。她的内心何尝不想实现他们的约定。当她离开修道院的病房,来到这里看日出时,她是想将雅麦斯召唤到身边的,可衰颓的身体却让她连最简单的咒语都难以成形。而雅麦斯自己也没能冲破封印。这并不奇怪。主人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作为契约者的雅麦斯也必然同样濒临消亡,他当然不可能会有力量再打破束缚了。

      无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在确认卡塔特此夜发生的异变前,荷雅门狄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再召唤雅麦斯了。姑且将私人情感搁置一边,眼下有更紧要的事亟待处理。

      死神曾如此接近她,却又将她抛回人间。这份死里逃生的奇迹让她既费解又愤懑,而更为强烈的,是一种陌生的使命感——

      魔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璀璨得几乎能与天穹中的明月争辉,周遭的空气开始扭动,空间像被无形的利爪撕裂,发出高频的细响。视野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银光和扭曲的虚空。

      她必须弄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CXVIII

      - 四十一年后 -

      梅拉伦湖畔的薄雾像浸了水的纱帐,缓缓渗透在松树林间。T从彩虹桥隧道跌落,视野内的一切事物在高速下坠的过程中化作模糊的色块。坠落感很短,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狠敲了一棍,落地时膝盖撞上潮湿的草甸,剧烈的冲击使他沉闷地痛哼一声。他踉跄了几步,迅速调整重心稳住身体。对于今天卡塔特山脉与人类世界连接口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哪里,他毫无头绪,所幸此前已有过跳跃经验,因此在下落时,始终将自身控制在隧道空间的安全范围内,没有跳歪,否则,他早就摔得尸骨无存了。

      ——终于,逃出来了。

      可我为什么要逃?

      一瞬间,T好像出现了记忆断片。尽管是以较为狼狈的姿势着陆,他却能毫不停顿地翻身跃起,身体自动狂奔起来,仿佛逃跑的意念已刻入了肌肉记忆。

      这个高纬度地区的夏季,在凌晨三点多、接近四点的时候,夜空早已褪去了深蓝色调,东边的云层泛起蟹壳青,天色渐显朦胧的亮度。北欧的荒野在清透柔和的光线中延展,成片树林如墨色的浪潮般起伏。奔跑中的T听见远处传来的流水声,看到了一个仿佛在地面上开凿出来的、像一块巨大蓝宝石般泛着冷光的湖面。他又望了望天,朝阳已经升起,黎明已经来临。然而,他人生中的黎明却永远都不会再到来了。他的心就像沉入了无法消散的黑暗,人如同坠入了永夜之中。

      我……究竟做了什么?

      霎时间,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断头的莱姆,胸口中了数剑的火龙王,半个脑袋被削掉的伦纳德,喉咙被割破的马丹……不久前,龙神殿发生的屠杀以及守护者们对他的追剿,全部都一股脑地涌入了意识中,还有那股强行占据身体的黑暗力量……T猛地捂住额头,脚步变得不稳,最终双腿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似的跪倒在地。

      体内另一个“自己”的暴虐支配和愉快的杀戮时光只持续了片刻,其存在就渐渐消失,由这个“自己”重新抢回了主导权。随着神志逐渐清醒,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席卷T的全身。两个灵魂对躯体的争夺虽然已经结束了,却让他在失控期间铸成了滔天大祸。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感到无法自处,无地自容。

      自己满身都是血。凝固的血浆黏在盔甲和武器上,手套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

      为什么……为什么我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停在原地,费力地摘除头盔甩了甩头,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浸透汗与血的发丝凌乱地贴附在额前,在晨风撩动下无力地飘散,稀薄的阳光映照在他惨白的脸庞上。

      光剑表面凝结的血珠依然鲜红刺目,T怔怔注视着它,突然,痛苦地蹲下身,弓起脊背,全身痉挛。喉间发出干哑的、含混的声响,像是呻吟,又像是哽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清楚一点,自己的双手再度沾染了鲜血。此刻,邪恶人格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疲惫、愧疚和自我憎恶。另一个意识制造的罪行开始慢慢像走马灯一样闪回在他的大脑。那些不属于他,却必须承受的杀戮场景,如同一本由罪恶书写而成的小说一样在颅内循环,自己则像是一个读者,不得不翻阅起它,被强塞进每个凶案细节,被迫去记住那些血腥的经过。

      沉浸在回忆中的T对身体的疼痛变得迟钝。过了许久他才察觉,左肩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这应该是杜拉斯特砍中的。在盔甲的防护下,这道伤不算严重,对他握剑的右手没有任何影响。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他怔怔地停留了很长时间,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一下,两下,那有规律的滴答声在颅骨深处持续作响,与火龙王垂死时的画面相互交叠。

      直到一些来自外部的声音刺破寂静,盖过了他脑子里的杂音。

      T猛然间回过神,抬头望向遥远的后方,在蒙蒙亮的晨光里,疑似晃动着许多个人影,人群的叫嚣声隐约传来。他咬紧牙关,支撑着站直身躯。

      是抓他的人接近了吗?

      “得……继续走。”

      求生的意志占据了本能,驱动身体行动。如若被擒获回去,必是死路一条,不会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T没有办法,只得抓起仅有的防身武器继续逃亡。

      碎叶和断枝在脚下发出细密的脆响,T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甸中盲目奔跑着,不知该跑去何方。如果海龙王派了龙族来捉拿他的话,那么他即使跑得再快再远也是徒劳。

      他踩碎了一根树枝,声音脆得像骨折。后方追捕者的呼喊被风切割成断续的残音。追兵显然已迅速出动,在周边区域徘徊了。T立刻伏低身体,藏进茂密的花草灌木丛中观察动向。

      视线透过植被的间隙向前探去,约三四十个穿着铠甲的男人正紧密地展开搜寻,对方人数众多,因此,即使相隔较远,T仍能发现他们的存在。队伍停止了行进,众人交头接耳,疑似在商量对策,其中一人手掌上隐约显现着一团微蓝的发光体,看上去像是某种魔法的光——那是什么?

      正面对抗毫无胜算,只能佯装不动,等待对方撤离。T在隐蔽处暗自盘算……或者,若追捕队能采取分头搜查的战术,自己反而可能创造脱身机会。

      T的祈祷奏效了。那些人经过短暂商议,似乎真的决定要分头寻找。数个小队各自沿不同的方向散开行进,靴子踩过草丛,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虽然他们分开行动有利于T逃跑,然而,不幸的是,其中一个小队却在慢慢朝他的藏匿点逼近。T警觉着,右手紧握剑柄,把身子俯得更低。

      慢慢地,随着距离缩短,他已能辨识来者的身份。领队的中年男性肤色深褐,虎腰熊背——正是吉尔伯特。

      那六人在靠近。在这个连呼吸声都压抑到极限的时刻,T只能假装镇定地希望他们不要发现自己。接近到五十米范围时,吉尔伯特突然停步,从草地里拾起一个金属物件——那是T不慎遗留的、沾着血的头盔。

      完了。T深深地懊悔起来,而对方显然因为这个发现而振奋。吉尔伯特将食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提醒队员们切勿打草惊蛇,同时用眼神示意一名叫吉约梅的同伴,去给已经走远的其他分队报信。

      心知已经不可能再躲过去的T咬了咬牙,从藏身处猛然跃起,拼命跑开。

      他的后方飞出一件东西——吉尔伯特发现目标逃窜后,将拾获的头盔全力投掷而来。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在了T身后约十米的位置,没有能够击中。

      “追上他!别让他跑了!”吉尔伯特的叫声穿透晨雾,带着身边的四名同伴对目标全力追赶。

      梅拉伦湖南岸的树林里人潮涌动。草茎间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闪光。T靴底碾过湿草地,每一次蹬踏都会带起小片水雾和泥点。他飞速穿梭于树与树的阴影间,身后那五名佩剑的武士对他紧迫追击,丝毫不放。

      领头的吉尔伯特抬手,队伍瞬间散开成扇形包抄。T耳边同时响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草叶被踩断的脆声。这片稀疏林区遮蔽物很少,树木间距较宽,仅有零星生长的桦树和赤松点缀在空旷地带,枝条间透下大量的光。

      T猛地转向左侧,却撞见一名守护者横剑封路,剑锋擦着他耳际掠过时带起冰冷的气流,削断了数根垂在颈后的湿发。

      “你别想逃!”追兵中爆出一记吼声。

      草甸突然凹陷。T的右脚陷入一个浅坑,银色战靴立即被松软的泥浆覆盖。上方传来兴奋的呼喝声,三柄光剑同时向他刺下。

      当啷一声,某柄剑刃卡进了泥沼,另两把则互相碰撞。T趁机蹬水后跃,挥剑架住从背后劈来的吉尔伯特的剑,金属撞击的火星在阳光下炸开。他顺势一推,让对方撞向身边的同伙,两个身着重甲的男人纠缠着摔倒在泥泞中,滚作一团,一时难以起身。剩余三人刹住脚步,伸手帮助两人从泥里爬起来,追击的阵型顿时出现了缺口。

      趁此空隙,T箭步冲向最近的矮桦林,钻进光影交错的树丛中。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叫骂声。

      林地间,因许多人快速移动而扬起的风,渐渐停止了。

      浑身沾满泥浆、艰难站起的吉尔伯特紧盯T逃窜的方向,那个原本清晰的身影忽然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他露出冷笑,朝队友们打出前进的手势。几人缓慢而谨慎地进入那片树林。

      树干间的明暗变化持续着。吉尔伯特的目光左右游移,扫视着周边区域,不久便停留在了某簇轻微晃动的桦树枝条。他无声地举起手,四名战士默契地围向那棵树,树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碎裂声,像死亡倒计时的钟摆。

      背靠树干的T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从多方向逼近。包围圈正在收拢,逃生的希望被一点点碾碎。

      “游戏结束了,T,出来吧!”吉尔伯特高声喝道,“正义和公理已经宣判了你的罪孽!现在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停止抵抗,接受审判!”

      喊叫声传达了十余秒后,T挪动身体,终于从躲藏的树后走出。他半张脸隐在阳光照不到的树荫中,仿佛被黑暗笼罩着,脸上有疲惫、迷茫,愧疚和更多的疑惑。“族长竟然派了你们来追捕我,而不是龙族,为什么?”他的疑问在空气里凝结。若来的是龙族追兵,他恐怕早就无路可逃被擒住了,但对手换作这些守护者,他自认仍有一搏之力。

      “混蛋!你是在质疑我们的能力吗?”

      “按你刚才的说法,海龙王大人似乎不希望你们把我就地正法,而是要活捉回去审讯?”T的语气不带任何傲慢或胆怯,面颊上没有任何表情。

      “假如你继续反抗,我们会让你死得比火龙王大人还要惨!”队伍中有个人这样叫嚣着,这声威胁立刻引来了队友们的白眼,意识到自己失言后,那人也迅速闭嘴了。

      原来火龙王的伤势是真的没救了,自己真的犯下了无法被饶恕的罪行——T原本还存有某种幻想,觉得自己可能并未对火龙王造成致命的伤害,现在他才彻底意识到,所有残存的侥幸心理,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那绝不是我的本意,”他艰难地挤出字句,“不是我想做的。”

      眼前这紫发恶魔所流露出的纠结情绪,连同他脸上显露的迟疑和痛苦的神态,让吉尔伯特等人感到了困惑——这副模样,与他们先前亲眼所见的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戮者形象存在巨大反差,让人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然而,他杀害主君与同袍的事实铁证如山,无论是基于公务还是私人立场,他们都没有理由放过他。

      “但你的确做了。”守护者提博说。他是一个蓄着短须的阴郁男子,鼻梁上还留有年轻时打架造成的歪斜痕迹。“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名守护者,就卸下武器,跟我们走,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摸着你的良心——如果它还在的话,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

      “不止是为了逝去的火龙王大人,也是为了死在你剑下的其他亡魂,更是为了我们自己,”吉尔伯特握紧了剑柄,“我要替伦纳德,替所有阵亡的弟兄们,替被你连累的守护者群体讨回血债!”

      这样也好,如果连卡塔特都不再是容身之处的话,那他能够存活的地方,终究只剩下独自漂泊这一条路了。

      但T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他已无可挽回地与卡塔特、以及忠于它的这群人彻底决裂。他愿意被他们杀死,却绝不会允许自己被押回去接受拷问与处刑。就让他在这里,为自己可悲的人生画下句号吧!

      将脑中所有扰乱心志的想法尽数摒除后,T摆出死斗的架势,扯开一个发苦的笑,“哪有人会主动束手就擒的?至少我,绝对不会——”

      随着话尾的最后一个字音消失,T纵身跃起,手中铁剑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彩。

      战斗爆发,剑风在树林的空地里呼啸穿梭。面对五名守护者的凌厉攻势,T占不到任何便宜,逐渐处于下风。他在五道寒光中左支右绌,艰难周旋,每一次格挡都迸溅出刺目的火花。提博的剑刃贴着他的咽喉划过,吉尔伯特的突刺逼得他后仰闪避,左侧的守护者立即挥出一记横斩。

      面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在泛着血腥味的空间里带出一道冷冽的红影,T偏头躲过致命伤,顾不得擦拭血迹,就又陷入了五人的合围。

      打斗持续了两分钟,T的双臂逐渐发软,但这种感觉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要在肉|体上达到杀死火龙王和那三名守护者时的状态,而非在精神上。如今,他的剑不染片缕杀气,也没有任何想要求生的欲望,纯粹只是作为一件兵器被使用,被挥舞。

      对手占尽人数优势,T虽然应对艰难,却凭借自身优异的剑技和丰富的战斗经验尽量弥补了差距。吉尔伯特很不高兴。他皱紧眉毛,看着这个罪犯一次又一次地被逼入绝境,却又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仿佛那些攻击根本打不到他身上一样,即使偶有擦伤,也能迅速重整态势。不过,困兽犹斗的颓势终究难以掩盖,T慢慢露出了败相。与他交战的众人都渐渐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恶魔的战斗力已不复他在龙神殿大肆杀戮时那般暴烈生猛了,此刻他像是恢复了平时作为一个普通战士的水准,虽然剑术卓绝,但面对五人的合力围杀,其胜算就像风雨里随时会被浇熄的火苗一样微薄。

      随着时间推移,五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和紧密。吉尔伯特用剑封死T的上盘,提博与另外两人的剑同时从后方的三个方位逼近,而第五把剑也已高悬头顶。T抵挡住吉尔伯特的攻击,扭身避让从上方而来的剑锋,右腿却被划开了一道血痕。

      就在他因伤痛而使动作微滞的那一刻,吉尔伯特发出了指令,“就是现在!”

      五道剑光同时暴涨,在空中交织成耀眼的光网。尽管T也立马催动剑刃上的能量发动反击,迸射的白光如利箭直刺,然而,一把剑的能量终究有限,在与光网相撞的瞬间,这道呈直线型的能量波立刻被反压回来。五人合击的力量完全压制了他。扭曲刺耳的尖啸声震彻林间,巨大的冲击力扑向T,他整个人被震得腾空飞起,背部重重撞上二十米外的一棵老树。

      枝叶簌簌洒落,T单膝跪地,腿部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从龙神殿全速逃往彩虹桥,跃下隧道后一路奔逃,又与这五人战斗了数分钟的经历,几乎耗尽了他大部分的体能。那五位守护者也是如此,双方都已精疲力尽了。但胜利的预感让吉尔伯特几人精神大振,他们步步朝受伤的犯人紧逼,剑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无力抗衡五人的T胸膛剧烈而急促地起伏,汗水在下颌凝结滴落。体内的某个存在再度开始低语,蛊惑着他——向我索求吧,向我臣服吧,放弃你的意志,交出你的思想,我会赐予你扭转困境的力量……

      深紫色瞳孔捕捉到队伍中的某个身影。

      那是个体型宽大壮硕的男子,脸上有三道很淡的旧疤,这些伤痕是他刻意不治好,用以彰显自己奋勇杀敌的标记。

      这个男人冲到了最前面。

      那么,你就准备第一个受死吧……

      伤疤男子嘶吼着挺剑直刺向犯人的胸口。T骤然蹬地跃起迎向他,剑刃在疾速挥舞中掀起劲风。双方的武器交汇前,T的剑尖划过一个带血的圆弧,横贯对方腰部。中剑的伤疤男子身体停滞了半秒,应声倒下了。

      第二个男人咆哮着冲了过来,怒吼声势如破竹。T迎面挥剑格挡,左手趁机狠抓对方的肩胛,将其身躯猛然推向从侧翼袭来夹击自己的另一名守护者。

      第三个男人因劈砍力道过猛而来不及收招,眼睁睁看着利刃贯穿同伴的胸膛,亲手将这名队友刺死了。在男人为此愣神的刹那,T从侧面捅穿了他的身体,鲜血随着拔剑的动作飞溅而出,散开成一条凄艳的弧线。

      这波交锋,T付出的代价是左手掌被割出一道口子,后背被吉尔伯特狠狠剐上一刀。他迅速向后急退。此时,战场上站着的敌人只剩下两名。

      杀人产生的愉悦感在血管里奔流,T吞咽了一口唾液,竭力将这股快意压制下去,反复在心里默念:绝不能再一次变成那个样子了!

      三名同伴被瞬间击溃的事实,令提博震惊过度,嘴巴大张。他提着剑,久久不敢再发动进攻,显然是被T刚才那超绝的战技吓破了胆,自乱起阵脚来。

      当T注意到他慌乱的状态,向他投来瞥视时,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脑中一片嗡鸣。眼前这个紫头发的男人,简直就是一个把收割性命当成本能的人形兵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你这魔鬼!”吉尔伯特将剑柄捏得咯咯作响,喉头爆出怒叱,“究竟是怎样卑劣的血脉才能生养出你这种怪物?如果你父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会成长为一个孽种,当初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

      听了这话,T那端正的脸庞瞬间扭曲。前一秒他还在冷静地注视着剩余的两个敌人,下一秒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面容已布满狰狞之色。他的目光锐利如电,声音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你这个下流的东西,给我把嘴巴放干净一点!”

      他那低沉悦耳的嗓音顿时化作利箭发出恫吓,让吉尔伯特一阵瑟缩,悻悻地闭上了嘴,但是又不甘心就此认输,为了挽回颜面,吉尔伯特又恶毒地补了一句,“我看……你就是你父亲在外边瞎搞的野种!”

      “喂,不要说了……”提博插话道,试图制止。

      可惜这番劝阻没有取得效果。T彻底愤怒起来,眼中迸发出狂暴的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袭至吉尔伯特面前,精准地刺瞎了他的左眼。惨叫声响彻树林,惊起了一群栖息的雀鸟。但杀戮远未停止。

      吉尔伯特的下颚被一只怒火中烧的、铁钳一般的拳头扣住,随即传出了异样的碎裂声。他的颚骨被捏碎了。然而,在遭受了重创后,吉尔伯特的求生欲反而被唤醒了。他死死抓出T持剑的右腕,不让他有任何机会挥砍。T抬腿重踹,将重伤的对手踢得滚出好几米才停住。

      发狂的紫发男人,口中不断地喊着“去死!”,朝吉尔伯特疾冲。他的对手从地面撑起,皮开肉绽,满脸是血,武器已不知去向。这种伤势若换作常人,恐怕早就昏死过去了。可这名负伤的守护者却仍能拖着残躯跑起来,一面发出痛苦惨烈的叫声,一面朝T冲去。

      对手的拼死反扑将T掀翻,但他的五指始终如铁箍般扣紧剑柄,怎样也不松开。

      落地后,T在地上翻滚一圈,摆脱了吉尔伯特的纠缠,随后弹身而起,吐了吐掺杂着血的口水,举起了剑。

      一剑挥落,强劲的力量涌向了身前那个一边哀嚎一边不顾性命往前冲的男人,其威力不仅能斩开人体,更是在大地上犁出了一道笔直的鸿沟。

      失去光剑的猎物彻底没有了抵抗力,不消一秒钟时间,他的身体就迸出了鲜血和白光。

      至于提博,他在T施暴时非但没有救援同伴,反而转身逃离了现场。T早已察觉,俯身抄起吉尔伯特掉落的剑,以投掷标枪的姿势将之奋力掷出,不偏不倚地洞穿了逃跑者的后背。

      随着提博倒下,吉尔伯特小队的五人被T全数歼灭。

      为了教训那个出言侮辱自己父母的家伙,T又一次被杀戮欲望支配。结束新一轮厮杀后,他收回战姿,口中微微喘着气。扫视周遭狼藉的战场,他突然用手重重按住眼眶,发出懊恼的闷哼。倏然间,有火光映照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抬头。

      先前被吉尔伯特派去通知其它队伍的吉约梅赶到了。他叫来的小队由拉库尼带领,队伍里有个棕发的胖子——巴萨特——左手托举着一团包裹在微光中的蓝焰,它像一个小球般悬浮在离他掌心数公分处的半空,能量体表面流淌着液态光泽,不断迸溅出焰舌的同时还持续散发着热量。

      “怎么会这样?”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数具尸体后,小队队长拉库尼惊呆了,“吉尔伯特他们,竟然全被这恶魔屠尽了?!”

      “不要慌,保持阵型!还有一支队伍马上会来增援。”吉约梅紧盯着T的动作喊道,“我就不信我们那么多人打不倒他!”他先前求援时,率先联络到了拉库尼的六人战队,而另几支小队则距离较远。吉约梅高声呼喊了一下,听到其中一个小队有人回应,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到达。

      “更何况,我们还有海龙王大人赐予的秘密武器。”巴萨特面颊的脂肪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他托着的那团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T辨认清楚了。

      那是一小团浓缩的海龙波,被魔法力场禁锢在一个小空间里,乍看像一团跃动的幽蓝火焰,但它不是一般的“火”,而是海龙族的吐息。当时,众多守护者在龙神殿接受命令,巴萨特特意向海龙王求取了这团能量,将其封存起来,用来打击叛徒,在战局胶着时作为决定胜负的杀招。

      眼前的这个背叛者,虽然外表看似安静温和,实质上却是一头嗜血好斗的怪物,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带来灾难的祸害!

      不尽快将他除去的话,死的就会是自己!这一共识,同时在巴萨特、拉库尼等人的心中浮现。

      “准备受死吧,叛徒!”巴萨特咆哮道,“你屠戮了那么多同伴,我们也不必再跟你讲什么道义了。”

      “你就是个害人精,就是根搅屎棍!”拉库尼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你把我们都害惨了,我绝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但……这是你们逼我出手的。”T甩落剑刃上的血珠,平静地说,“如果你们真有能耐的话,尽管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少惺惺作态了!不用你提醒,我也会亲手把你剁碎了喂猪!我要你死无全尸,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拉库尼对T的恨意几乎达到了癫狂的程度,充血的眼球里跳动着沸腾的杀意。

      其余守护者也纷纷亮出光剑,怒目而视。他们仇恨T,不仅源于他杀死了火龙族的族长和多名守护者,更涉及到某些更隐秘、更重要的因素——那是T至今仍被蒙在鼓里的真相。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得到的‘永生赐福’,随着火龙王大人的消亡,已经大打折扣了!”巴萨特用煽风点火的口吻讥嘲道,企图火上浇油,让众人的怒火烧得更旺,“原本我们是可以实现长生不死的。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命源源不断地填补,就能够成为永生者。可全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先是擅自逃往人界,让族长怀疑我们与龙术士勾结,现在又背主弑君,害得我们大家再也没法获得永生!为什么总是你啊,T?你生来就是祸害我们的吧?你这卑鄙无耻的败类,猪狗不如的畜生!”

      T不敢置信地瞪着双眼。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守护者的永生赐福……难道,并不是真正的“永生”?

      海龙王在发布追缉令前,曾将当晚所有执勤的守护者都宣进龙神殿议事大厅,向他们揭露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所谓的“永生赐福”的真相。

      守护者的永生是一场“骗局”,或者说,被一个被精心粉饰的承诺。两位龙王施予的永生祝福术,实则是有固定期限的。通常设置为两百年,视情况逐次叠加。卡塔特现存最年长的守护者是彩虹桥守卫杜拉斯特,他于西元925年受召而来,其次是西元930年上山的莫伊宁——他的老对头奎特尔梅与他同一年上山就任,却已亡故多年。此外还有二十余位守护者,这些人的实际年龄早在很久前就超出了两百岁。每逢期限将至,海龙王和火龙王便会为他们“添加”寿命。一次“添加”一百年,手段简单明了——活人献祭。

      通过从人类世界挑选一部分倒霉蛋,取出这些人的寿命,作为等价交换,转移给守护者,这就是两位龙王暗中操作的献祭仪式。他们将其包装成神圣的赐福,用此种方式延续守护者的生命,使其长久为龙族效力。若想在寿命耗尽后继续存活,就必须重复进行活人献祭。不过,已经注入的寿命无法被收回,否则海龙王早就直接取走T的性命,也不用劳师动众地派遣大批人马围捕他了。

      献祭魔法,是指通过使用被献祭者的私人物品——衣物,头发,指甲片都可——作为图腾或媒介,以此汲取力量的魔法。广义而言,黑魔法包括催眠、诅咒、通灵、摄魂和献祭这些类型,从性质上来说,献祭魔法也属于黑魔法的范畴,却很少真正被记载。这类邪术仅见于民间杂牌巫师所著的杂牌魔法书。即使是最弱小的术士也能够自产魔力,根本犯不着花大量魔力去施法献祭他人来补充自身,这么做反而是得不偿失的。所以,这个魔法通常不被归入正统的黑魔法体系,只能算是一种低端的、旁门左道的邪术。不过,两位龙王却从中获得了启发。他们希望旁人献祭的不是力量,而是生命,这样既能笼络那些来自人界的人类护卫们,让他们永远效忠,同时,又能在暗中不断地为自己续命。被献祭者不会立即死亡,但会毫无征兆地突发暴毙,呈现出极端短命的现象。而作为受益者方,守护者在得到超长的寿命后,会停止衰老,身体素质永远保持在最巅峰的时刻。献祭魔法这个原本不怎么入流的黑魔法,反而在龙族的两大龙王手中发扬光大。

      卡塔特的结界能够阻止其他人施展空间魔法,但是,却限制不了两位龙王的脚步。他们可以来去自如地穿梭于卡塔特山脉和地面世界之间,偶尔会偷偷地前往人界——因为献祭仪式是无法单靠冥想就完成的,必须亲自找到合适的目标,当面进行仪式。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径被他们隐瞒了几乎所有人,只有魔导团的首席长老门德松提斯及个别受族长宠信的长老才知晓此事。

      约半小时前,海龙王向这群守护者们坦承,火龙王陨落后,自己已无力维持那么多守护者的永生祝福术了。他当然不会让这些战士就此死去。过去每一次增寿,都是以百年起步的。但从今往后,独木难支的海龙王只能酌情考虑,削减为他们增加的寿数了。海龙王说出真相的意图昭然若揭——一来为稳住军心,若此事日后被守护者们自行察觉,反而不好,不如先行坦白;二来是将矛盾转嫁到T的身上,加深守护者对他的仇恨,促使他们爆发出超越常态的战力擒下叛徒,验证守护者队伍的忠诚。事实证明,他的如意算盘确实奏效了。

      那些在人间大量存在的、寿命被白白夺走,转移到守护者身上的无辜人类,并没有获得任何人的同情。早已习惯被赋予长寿特权的守护者们,只关心自己未来还能否继续享有这项权利。对于妨碍了他们永生愿望的罪魁祸首,所有人都表现出高度统一的态度——杀无赦。

      “别和一个死人废话了。”拉库尼狠狠地下令道,“干掉他,就地处决!”

      守护者们形成合围之势,六柄长剑如银蛇绞缠,封死了T所有的进攻路线。寒芒织就的罗网越收越紧,他的反抗渐渐化作困兽之斗,只能徒劳拆解着接踵而至的杀招,疲于奔命地维持着防御。

      巴萨特小心而谨慎地避开站圈,趁众人牵制T的空挡,悄然绕至其身后,寻找最恰当的下手时机。掌心那团幽蓝的海龙波已蓄势待发——只要能命中T,龙息便会瞬间焚尽他的五脏六腑。巴萨特放轻脚步缓慢挪移,思考是否要冒着误伤同伴的风险立即发动攻击,还是继续等待更稳妥的机会。

      T耳尖微动,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胖子偷偷摸摸的动静。胜机渺茫的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破局的关键。既然有这么一个大杀器在,不如将计就计。

      巴萨特等不及了。当他抬起手,准备朝叛徒的背部掷出海龙波光球时,T脸上一瞬间闪过凄绝的表情。蓝色能量体被抛向自己的一刹那,他转身大跳一步,用剑挑了一下巴萨特的左臂。毁灭性的能量眼看就要爆发,但目标却不是巴萨特事先瞄准的T,而是偏离轨迹,径直冲向了T身旁的几名追捕者。

      众人见到这情形,纷纷放弃围攻,迅速撤离。T凌空跃起,接到了这团能量。手掌被龙息烫伤的痛意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但他没有慌乱,摆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架势,反手将这团被他夺到手的幽蓝能量砸向身前的地面。微型海龙波接触泥土的瞬间,整片草甸掀起了冲天巨浪。

      龙息释放出惊人的破坏力。能量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开来,所过之处草叶轰然汽化,地面不断腾起白烟。T忍痛跳开,但体型笨重的巴萨特却未能及时逃脱,被碧浪困在了爆发中心。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空。龙息吞没了巴萨特。他脸上的赘肉剧烈颤动,失神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其他几人如惊鸟四散,仓皇逃窜,却有两个男人在撤退时被龙息余波卷中双脚,腿甲顷刻间消融。那幽蓝的能量在他们身上炸开刺目蓝光,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们的躯体,顺着肌理啃噬血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缩、干瘪,盔甲则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T翻掌查看伤势,左手手套破开了一大块,掌心有黑色的痕迹,像是被滚水烫过的树皮般皲裂翘起。那锥心刺骨的痛几乎直窜头顶,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手心上游走,连骨髓都在这龙息能量的舔舐下发出哀鸣。尽管海龙族的龙息不似火龙族的火焰那般具有超高温度,但其破坏力同样致命,能够在物理层面上毁坏一切物体。仅短短接触了一下,就造成如此创伤,若非T及时抽手,整条手臂怕是都已经报废了。

      他朝着龙息爆发区域的人们望过去。那充斥视野的蓝色光芒,以压倒性的强度覆盖了其它所有光源,连阳光在它的面前都失色了。

      那两个被波及到的男人发疯似的跑向人群,将这致命海浪传给更多人。众人被气浪掀翻,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吉约梅的佩剑在能量中熔成银水,他身旁的一个守护者连人带甲被淹没,软倒在地,另一名守护者蜷缩着抱住头颅,波浪却连他的哭嚎一同吞噬殆尽。海龙王赐予他们的龙息,就像真实的烈焰那样熔毁了他们的肌体。

      这些人中,拉库尼殃及最少,是唯一受创较轻的幸存者。他跑远了,T没有去追。望着眼前的灾难景象,尤其是距离最近的巴萨特那持续发出的杀猪般的惨叫,一股悲悯的情绪不由得冲上了T的胸中。前一刻还是死敌的男人,此刻努力挣扎的模样,让他神情恍惚,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不——不行!我不能死!不可以就这样死!我绝不能比叛徒先死!!”

      然而,巴萨特终究还是没能站起来。他全身都被腾起的蓝色雾气所包裹,盔甲好似被强酸腐蚀般溶解成渣。他倒下来,徒劳地拍打着地面,但没过多久就彻底不动了,整个人如同被扔进火堆的蜡像般瘫软下去。

      除了队长拉库尼成功逃脱外,这一队的人加上吉约梅,全都阵亡了。T拖着光剑和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了满目荒凉的战场。

      经过一段路程的跋涉,他在林间低地的某个树根盘结处找到一个天然水潭,走进去浸凉自己的伤口。掌心的伤相当严重,才刚接触到水,他就觉得奇痛难忍,迅速抽回了手。

      他的体力几乎用尽,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人们被海龙波吞没的光景,又想起这些追捕者们曾透露的关于守护者长生不老的真相,感到浑身不寒而栗。

      守护者远超常人的长寿,来源于两位龙王的“祝福术”,通过转移窃取自普通人类的寿命到守护者身上而实现。这所谓的赐福,究竟承载了多少罪孽?本质上,它只是一种谋杀而已。两大龙王承诺将给予卡塔特阵营的效忠者们福祉,可这份福祉却是由无数无辜者的生命构筑而成的。T意外击杀火龙王,是否也算是误打误撞地为那些受害者们报仇了?然而,火龙王毕竟也曾是自己的伯乐,是他发誓要侍奉和保卫的主君,弑君行为本身就是错误。T的思维陷入极度混乱的状态,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自己杀害火龙王的行为,判断不了这究竟是正义还是邪恶。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在杀害了如此之多的守护者同伴后,他已经确确实实是一个卑劣的背叛者了。

      胸腔中涌起一股酸楚,口腔泛起血腥味,差一点呕出血来。T离开水潭,倚树而坐。除手部受伤外,左肩、右腿和后背也各有一处剑伤,只是因为有盔甲保护才伤得不太重。

      当务之急,是要离开这个树林,离开北欧这一带,去一个有大夫的城镇疗伤。

      突然——

      T的面色如同死去了一样。

      又一支追捕队赶到了,队伍中出现了两个让他深感惊讶的人——一个是拉库尼,他浑身银甲焦黑却幸运地未受到致命伤,这给他寻来同伴提供了机会;而更让T心神震颤的,则是另一个人……

      T撑起身子缓缓仰头。对方有壮硕如山的体格,粗犷的面部,深亚麻色的蓬乱须发,布满胡茬的下颌,黑色的皮质眼罩覆盖着右眼,以及仅存的那只暗如深夜的左眼……他正是T此刻最不愿遭遇的对象。而且,从这些人的站位看,这名壮汉似乎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晨光早已铺满大地,夏日的清晨有些燥热,可是,T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你也是追捕队的一员吗,迪特里希?”

      “T。”迪特里希没有回答,只是唤着友人的名字,嗓音嘶哑。

      T屏息等待着下文。

      不料,迪特里希却摇了摇头,“不,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是卡塔特的叛徒,而我是卡塔特的保卫者,你我现在的关系就是这个样子。”

      “我明白了。”T注视着这个在卡塔特唯一算得上是自己朋友的男人,释然地笑了笑,接着表情敛了起来,绷紧面孔沉声道,“动手吧。如果是你来抓我的话,我不会反抗。”

      “不是抓你。”迪特里希冷硬而严肃地进行纠正,右手按住腰间剑柄,“你背负的人命太多,对你的处置已不再是追捕缉拿这么简单了。”

      “那就杀了我……”T还来不及继续说下去,就被人截断。

      “不能杀他,”守护者埃弗奈特从队列中跨出半步,“必须让他活着,交代刺杀火龙王的动机,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不能就这么仓促草率地了结他。”另一个叫莱奥夫温的守护者附和道,“抓回去审清楚原委,到时候再杀也不迟。”

      拉库尼原想反驳,但还是沉默着垂下肩膀,接受了这群人的说法。

      迪特里希抬起粗壮的胳膊,向下压了压手掌,喝止所有异议。“你们都不要出手,让我一个人来解决他。”他语调笃定地说道,仿佛早已摸透了T消极抵抗的情绪。

      T平静地看着迪特里希提剑逼近自己。当距离缩短至五米时,这名壮硕的守护者陡然足尖一点,发力前冲,带着浓重的杀气迎面朝T扑来。

      战斗掀起的气流将林间半人高的茂密野草绞得纷乱四散。面对呼啸而至的攻势,T只是机械式地横举佩剑抵挡,既不反击也不躲避。迪特里希一剑就挥落了他的剑,剑锋顺势直取他的身体。T踉跄了一下,肉|体的创伤与精神上的溃败已让他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念头,就这么直愣愣地僵立着,静待利刃贯体。

      “咳!”一口血突然从喉间猛咳出来,T盯住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孔,整个人面色煞白,怔在原地。

      腹部传来剧痛,犹如千万把刀在搅动。迪特里希的光剑又快又准地刺入了这个足以瓦解对方战斗力,又不会立刻致死的部位。

      剑刃撕开皮肉、没入身体的刹那,T本能地用手攥住了它,指缝间立刻迸溅出细密的血滴。与此同时,迪特里希还抬脚将T脱手的剑踢向更远的树丛,让他彻底翻不了盘。剑飞出去数米远,落在了T绝对碰触不到的位置。

      “为什么……”T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顺着嘴角不住流淌,“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给他们偿命?”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你已经必死无疑了。”壮汉缓缓抽出刺入T体内的剑,感受着他腹腔被撕裂、肠道被搅断的声音,看着他在剑刃完全脱离躯体时,像破布娃娃般跪倒在地上。迪特里希将血刃抵上T的喉管,俯视着那张因痛苦而疯狂抽搐嘴角的脸,“我要做的工作就是彻底废掉你,在你丧失抵抗能力后,押赴龙神殿,让海龙王发落。”

      “……彻底……废掉?”T艰难地复念着,每个音节都伴着腹部创口涌出的更多血柱,这些汩汩流下的血在膝下漫延,汇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猩红水洼。

      “是的,就像这样——”

      “唔!!”

      断续的低吟声从T的齿缝间流泄。迪特里希用剑戳向他的右肩窝,旋转剑柄不断翻搅着,同时使劲推着他的身子向后方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上撞,剑刃贯穿身体后深深扎进木质层,传出沉闷的骨裂声。

      “哇啊啊啊!——”T忍不住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这一幕让队伍里的其余五人都瞠目呆立,只有拉库尼感觉到一丝报复的快意,勉力憋着笑。

      身体被钉入树干的冲击力迫使T弓起脊椎,呻吟声破口而出。对于好友近在咫尺的痛呼,迪特里希却好似置若罔闻。

      光芒骤起,守护者的剑迸发出炽白能量,开始侵蚀创口边缘,在T的皮肤上烫起一大片水泡。

      迪特里希将脸凑近到几乎鼻尖相抵的距离,享受着蹂躏猎物的快感,那张精悍的面孔已完全扭曲,其狰狞程度足以让任何见了他的孩童当场痛哭。

      冷汗在T的额角瞬间爆出来,凝成水线,沿着面颊往下流淌。他透过被血水模糊的视线望过去,忽然觉得眼前这男人的面容有些陌生。

      皮肉烧焦的糊味,混杂着浓厚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在四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还没有结束哦,请你稍等。”迪特里希扯开一抹笑容,转过头对队伍里的三人说,“埃弗奈特,莱奥夫温,迪斯克里奇,把你们的剑借我用一下。”

      那三人早已被迪特里希对旧友毫不留情的狠辣手段给震住,只能乖乖地将各自的剑交给队长。

      壮汉松开握着自己剑柄的手,任凭它继续钉在T的肩头,随后抄起其中一把剑,拽起T的左臂,对着手腕猛然刺进去。另一把如法炮制,刺向了T的右手腕。剩下的第三把刺入他尚在渗血的右腿伤处。

      四把光剑分别插入了T的身体,将这名叛徒牢牢钉死在树干上,不得动弹。T痛得额头的青筋都在抖动,嘴唇开合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痛苦的低吟,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声带上,阻隔了他说话。

      “完成了。”迪特里希笑得明朗,直视着这个血人般的旧友,“这下就逃不掉了吧?你要是挣扎乱动的话,只会让伤口越来越深。”

      T吃力地扬起下巴。两道视线在半空相撞。

      那与往常完全不同的,寻不到半分善意和热情的眼神……难道这就是自己平时始终对他冷冷淡淡,从未想过要与他交心的报应?

      剧痛让T的思绪开始涣散,恍惚间竟浮现出少年时丧亲的情景。

      隔壁老妇咒骂他是魔鬼。村民将他驱逐。沦落到无人愿意见的地步。

      如今,被旧友凌虐,被世人唾弃,顶着永世洗不清的罪名被处死。

      这就是他的人生,这就是他的结局。

      “太好了……”暗哑的呢喃声裹着痛苦和一丝满足,“迪特里希,你做得对……世上从此少了一个祸害,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的存在而遭殃了……”这番吐露,每个字都浸着最真诚的心意,没有任何造假或讽刺的成分。像他这样弑父弑母又弑君的恶人,早就不配活着了。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罪人。”迪特里希的低语在他的耳膜上震动着,“火龙王的死,使所有守护者的命数都受到影响,火龙族失去了统领者,卡塔特失去了一位能引导我们走向胜利的领袖。除了火龙王外,你总共杀死了十四名守护者,让我们的防卫力量大大被削弱,你所犯的罪,简直比当年的叛徒阿尔斐杰洛还要恶劣!T,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是这样的人。藏在你外表下的这副丑恶的真面目,不仅骗过了两位龙王,骗过了你的众多同伴,还欺骗了我!”

      T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也不像是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的人啊……”他话音断断续续,一句话要分好几段说,停顿时,不停地喘着粗气。

      “哼,那就让你重新认识一下我吧。你现在是我的敌人,是卡塔特所有人的敌人,我没必要再对你客气了。”

      T笑了。他完全理解迪特里希的考量。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徒,而迪特里希作为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在这个可能被海龙王有所猜忌的时候,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对待自己,撇清关系,确实是正确又明智的选择。这些施虐的暴行都是演给旁人看的。他如今对T越残忍,他就越安全。自己将背负罪名死去,而迪特里希将成为英雄,成为逮捕叛徒的大功臣。他不会受自己连累。这样就很好……

      “终于把这个恶棍控制住了啊。”拉库尼松了一口气,感叹道。

      其余几人靠近队长,问他接下去该怎么办。

      迪特里希发出短促的笑声,“等这个男人的血流得差不多了,昏死过去后,再把他带走!”

      “明白了。”

      “啊啊,我们不如就地来个野餐,好好歇息一下。追捕这家伙让大家都消耗不少啊,正好,拉库尼也需要休息。”迪特里希示意迪斯克里奇扶拉库尼到一边坐下,转头吩咐其他队员们,“T由我和迪斯克里奇看着。埃弗奈特,莱奥夫温,你们负责捡树枝,堆一个木架。赫罗玛,伊沃,去抓些动物,兔子野猪都行。大伙烤些吃的,美餐一顿再上路!”

      迪特里希话音刚落,众人便默契地分头行动。一些人去寻找干燥易燃的树枝,一些人去捕猎。没过多久,埃弗奈特和莱奥夫温便拎着三只灰扑扑的野兔的耳朵返回。他们利落地处理猎物,这时,篝火也已架好,处理好的兔子被串在架上。到了生火环节,迪特里希用两把光剑互相摩擦起热,点燃了木柴。七人席地而坐,橙红的火光在他们眼底跳跃。

      火堆的噼啪声,油脂滴落火星的滋滋声,与人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交织成曲。

      不远处,T似乎没有了声息。同伴们大快朵颐的模样,已无法被他闭合的双眼看到了。

      身上的四把光剑褪去光芒,如普通的铁器般牢牢固定着他的身躯。他脑袋垂得很低,伤口的皮肉焦黑卷曲,血流不止。呼吸声若有若无,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野兔烤好后,迪特里希毫不客气地掰下一条兔腿,大口啃了起来。

      “味道如何?”

      “——?!”

      这个突然响起来的陌生声音,着实吓得壮汉浑身一抖,肉块卡在喉咙里被噎住,只得涨红着脸拼命捶打胸口咳嗽。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一个全身黑乎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前方二十米外,身材不算高大,密实的长袍覆盖全身,遮得一丝不漏,头上戴着兜帽,连阳光也无法照清那张被阴影完全遮蔽的脸——既辨不出性别,也看不清长相特征,只能通过“他”的声音来判断对方似乎年纪不大。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中性化的,说话时甚至还带着一些奇异的混响效果。唯一暴露在外的是那张始终挂着游刃有余笑容的嘴,以及手里握着的一根简易的、过于粗陋的木头法杖,看起来像是一个术士。

      黑影缓步走来,站在七名吃着兔肉的守护者面前。“他”的接近竟然没有任何声响!

      埃弗奈特等人立即起身,但他们的武器仍插在T的身上,只有伊沃和赫罗玛及时拔出了佩剑。两人刚准备攻击,队长就迅速挥手制止了他们。

      “你是谁?报上名来。”迪特里希抹去嘴边的油渍,神情严峻而谨慎,丝毫没有表现出像其他那些急着发飙的莽夫们那般急躁和冲动。此刻,在这片荒僻的树林中,敢于阻挡在龙族守护者面前,且始终保持着从容态度的家伙,绝不可能是寻常人物。更何况,这人的出现,完全没有被他们所察觉,像是凭空现身在这里的。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棘手的家伙,得先摸清楚这人的目的和立场。

      兜帽下的嘴唇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如果不主动说话问候的话,这群人恐怕根本就发现不了自己的接近。

      目光扫视一圈,确认这七个守护者队伍中没有相熟的面孔后,“他”暗自松了口气,语调略带着好奇和担心,“我只是恰好路过这里,看你们在虐待那个年轻人,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迪特里希对这个怪人笑脸相迎,却仍然保持着戒备,“哦,这男的偷了我们的钱,我们就把他抓起来教训了一顿,不小心下手重了些。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饿了吧?你要是想和我们一起吃,就过来好了。不用去管那个家伙。”

      “嗯,闻起来确实很香,还真让人感觉有些饿了呢。可是,只要一看到那人血淋淋的样子,我就没了胃口。他看起来好像快要死了,你们再不把他放下来包扎止血,会出人命的。对付一个小贼,这样未免也太狠了吧?”

      这不男不女、不露真容的怪家伙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让迪特里希逐渐感到不耐烦,挥手做出驱赶。“少管闲事。我们怎么处置他,都与你无关。你既然没别的事,就赶快走。”

      对方一听,觉得有道理,顺从地转身离去。迪特里希等人刚要坐下继续吃饭,没过几秒,那人又折返回来。

      “你们真的不肯放了他?”

      “不放,怎么样?”

      “那我就只能硬抢了!”

      前一秒,这人还笑得天真无辜,后一秒,那笑容便染上了一丝阴沉。

      伊沃和赫罗玛持剑冲向黑影,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对面那疑似术士打扮的人早已完成了闪避的动作。

      衣袂翻飞的声响中,黑影如一缕烟尘般从交错的剑光间滑过,停在二人身后,快得恍若残影。利刃斩落,却只劈开了一团虚无的风。

      兜帽人不但以非人的速度预判并躲过两名守护者的进攻,脚下还立时闪烁起一个苍蓝色的圆环,很明显,那是术士使用魔法时布置的法阵。

      迪特里希立即夺过拉库尼的剑握在手中,摆出防御架势,紧张而严肃地盯着对方。

      埃弗奈特、迪斯克里奇和莱奥夫温想要把T身上的剑拔下来,冲向了树的方向,可是才跑出两三米,他们的步子就莫名顿住了。

      “这是什么?!”

      “哇啊啊啊啊——”

      目瞪口呆的拉库尼、伊沃、赫罗玛三人,脖颈突然感到一阵冰凉。他们诧异地左顾右盼,发现各自身前的两名同伴正被寒冰急速冻结身体,冰层从脚底螺旋攀到颈部。同样被封冻住的,还有埃弗奈特那三人。

      迪特里希的同伴瞬息间全数落败。他咬着嘴,呆望对方。“你到底是什么人?!”按常识判断,需要在地上刻画魔法阵的术士,等级都不高。可此人施法的速度却快得可怕,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迪特里希人生中极少体验过如此强烈的危机感,而眼下的情形,无疑是这极少的经历中最令他困惑的一次。

      “是你所不知道的。”来人——荷雅门狄笑了,笑容就像是开放在山涧的白色小野花般清丽。“我不会为难你。只要把这男人交给我。”

      在确定“诅咒”的威力减弱一半后,她施展了“空间转移”,抵达北欧。卡塔特山脉与人界的连接点每日都会变化,广阔的搜寻范围耽误了她不少时间,直到发现一些类似龙息冲刷地面的痕迹,她才小心地追踪至此。感知到这里有人类的气息后,终于找到了这群守护者。

      身为通缉犯的荷雅门狄敢冒险前来,自然是做了伪装。在这些人眼中,自己应该是一副神秘的装扮吧。但事实上,她此刻穿着的仍然是离开修道院病房时的素色长袍,身上那看似真实的斗篷与兜帽,其实是她用幻术“虚构”出来的——通过扭曲他人的认知,使对方产生她被黑斗篷包裹的错觉。对于这些常年受光剑庇护的守护者,龙术士的迷魂术难以立刻生效,荷雅门狄无法实施催眠,又因仓促行动来不及易容,周围也没有可借衣服的人家,便采取了这种持续时间较短的幻术来迷惑他们。不仅外观得到了伪装,连声音也用语言魔法进行了修饰。高阶术者仅凭言语就能施加精神影响,因此迪特里希他们现在既认不出眼前这人是荷雅门狄,也分辨不出她的声音。而且她全程模仿民间术士的战斗风格,把魔法阵描画在地上而不是手上,还捡了根木棍充当法杖,竭力扮作一个普通的术士。这些人也许早晚会推测出她的真实身份,但至少在当下,在明面上,伪装尚且能维持。

      壮汉紧皱眉头冥思苦想,拼命在记忆中搜寻。许多模糊的碎片在脑子里闪过。“你要救这个人?你认识他?你们是什么关系?你究竟是谁?!”

      “不瞒你说,我与他确实是故交,但即便报出我的身份,对你来说也只是个陌生的名字罢了。”

      “看你的身手,像是第二等级的术士……莫非,你是神厅的人?”这推测连迪特里希自己都不信——T以前确实提过他在布达神厅有熟识的女术士,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哪怕是第二等级的术士,也早就该老死了。除非……对方是龙术士——而且还是不能在大众眼里露面的那种龙术士……

      “随你怎么猜。我现在很急,能不能让个路?”

      “如果我不让,你预备怎样?你就这么想救这个男人?”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这是我的私事。”

      “哈……类似的话,我也在这家伙嘴里听过呢。”迪特里希冷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劝你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被识破了吗?荷雅门狄瞥了眼这独眼壮汉,开始迈步移动。她虽然是朝着那个被钉在树干上的紫发男人行进的,但终究还是要经过迪特里希的身边。

      “不许过去!”迪特里希才刚出声,就遭受了和队友们同样被冰冻的命运。

      冰霜冷艳奇魅,映得迪特里希的脸庞一片苍白。可以判断,对方已刻意收敛了力量,否则自己早就被冻死了。

      壮汉拼命地屈起指头,强行催动光剑解放力量。这一击不是为了攻敌,而是借助剑身的热度来融化身上的冰。冰层的蔓延趋势稍稍被遏制,迪特里希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竭力扭转剑尖对准敌人,试图发动光束冲击。

      荷雅门狄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不明白这人为何在绝对的劣势下仍要负隅顽抗。T被他们追杀,已然印证了她此前的猜测。不论付出何种代价,她也要从这群人手中救下他。

      魔法阵的光辉在闪耀。这次她直接让其显现在手背上。银白色的法阵中央显现出六芒星,核心位置刻着狼头的图案。

      霎时,由能量幻化而成的机械狼群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迪特里希。

      虚幻的猛兽却拥有真实的攻击力,四头狼一拥而上,好似团体协作狩猎般把守护者死死地摁在了地上,扑灭了他想要进攻的可能。

      暂时将被制伏的男人扔到一边后,荷雅门狄开始寻找T的光剑。她注意到十几米外有柄被遗弃的剑,心想那应是属于T的,便快步上前拾了起来。

      不远处,拉库尼、迪斯克里奇等人如冰雕般一动不动地僵立着,冰魔法的侵蚀封锁了他们的关节与肌肉,只留头颅还能勉强转动。他们僵硬地站着,目睹迪特里希被机械狼团团围困的骇人景象,禁不住浑身发颤。

      但那几头机械狼的利爪并没有刺入壮汉的躯体,只是紧扣他的肩膀与四肢,一面用泛着红光的眼睛盯着他,一面张开嘴发出低低的吼声。

      这简直不是一个等级的较量。这种能瞬间将他们打败,又不取人性命的超然之力……虽然让人惊叹,但还不至于完全超越守护者们的认知层次。这个神秘的对手,其身份究竟是——

      某个念头突然在他们脑中炸响,再结合迪特里希之前的话,难道……这人……

      “荷雅门狄大人。”被按在地上的迪特里希努力扭头望向对方,声音沉重地发问,“您真的要继续和卡塔特作对吗?就为了这个刺客?”

      果然,是首席吗。是那个被废黜了的第三任首席龙术士。一个叛徒,来营救另一个叛徒。难道那针对两大龙王的邪恶暗杀计划,也有她的一份?

      荷雅门狄走向T的脚步顿停下来,陷入沉静的思考。至此,她所有为了隐藏身份而做出的努力,都随着迪特里希的这声质问而白费了。如果这个时候,马上对这些人催眠的话……如此行动太冒险,她不确定守护者脱离光剑防护范围后能否被立即催眠,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她早在过来前就发现了疑似龙息造成的破坏,如果再继续拖延下去,龙族的追兵很可能就要赶到了。

      冰蓝色眼眸冷了起来,一柄细剑陡然出现在她的右掌中。这把由布达铁匠打造的佩剑,出鞘时迸射出一阵凛冽的光。在几个男人尚未反应的间隙,她闪现到他们身前,逐一做出刺击的动作,剑剑封喉。鲜血溅洒在火堆上,激起一阵阵灼烧声。当荷雅门狄瞬移到迪特里希面前的这一瞬,拉库尼、埃弗奈特、迪斯克里奇、莱奥夫温、赫罗玛,伊沃接连倒地,身上的冰像退潮的波浪一样退去。

      同伴们的血液在草地上漫延开来。迪特里希错愕地睁圆了独眼,原本压住他身体的几头魔狼瞬间消失了。他刚起身,荷雅门狄就已将剑抵至他喉前,速度快得超越肉眼捕捉的极限。她解除了幻术伪装。两人四目对视的刹那,迪特里希感到,自己的喉咙像冰一样冷。

      这个曾因背叛了首席龙术士,被戳瞎了一只眼,以亲身经验告诫T远离首席龙术士的汉子,最终,还是死在了首席龙术士的手里。

      利剑接连刺入,一条条生命随之消逝了。篝火旁只剩下了一片死寂和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刹那间扫荡了所有的阻拦者,再无阻碍的荷雅门狄,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来到T的身边了。

      T低垂的脸完全隐没在凌乱发丝的阴影里,被她用力托起。她的声音轻柔似梦,“T,睁开眼睛,醒醒,你能听到吗?”

      男人的面色惨白得像是已经死去,额上的冷汗浸透了刘海,嘴巴微启,眼睛闭得死死的。他的皮肤几乎没有一点温度,像死尸一样冷,荷雅门狄把耳朵贴上他胸口,这才察觉到一些微弱的心跳。她一遍遍地叫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特维,”她试着用他的本名来唤醒他。“特维,你醒醒。”

      又叫了好几遍,对方毫无反应。显然这个男人已处于濒死状态。

      “你忍一忍。”荷雅门狄柔声说着,握住刺进他右腕的那柄剑,猛力一拔。

      鲜血立时从创口涌出,T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接着,她拔掉刺在他左腕和腿部的剑。男子的喉咙深处溢出极为短促的呻吟。最后,刺入肩膀的剑也被果断拔出。细小的血柱涌了出来。

      身子下滑的T跌入荷雅门狄的双臂中。她跪下来,稳稳接住他瘫软的身躯,任由鲜血浸透衣袍,也依然纹丝不动地支撑着对方。她的一只手同时握住两柄剑,腾出另一只手,探进T破烂不堪的盔甲,当手拿出来时,掌心已经基本被染红了。

      尽管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但失血过多,让抢救迫在眉睫。再这样拖泥带水下去,他就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荷雅门狄开始默念起龙语咒文,声音轻得就像是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来。

      地上划出的圆弧慢慢闭合成一个整圆,散发出银辉。魔法阵回路甚多,交错重叠。要想携带着另一个人完成远距离的传送术,就必须借助太阳系中大行星的引力,对应的咒文也较为冗长。荷雅门狄全神贯注地吟诵着每一个音节,单手将T抱得更紧。

      银色光幕使处于魔法阵中的二人完全和外界隔离。身后那些在鲜血中慢慢停止呼吸的人,仿佛都是与她和T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的事物了。魔法阵的光芒时而温润如水,时而冷冽如月,不自觉地在荷雅门狄和T的周身形成一个圆柱,两人就位于这银色光柱的中央。

      为保护T身上的创伤不被外力牵扯,荷雅门狄小心地将他的头部按在自己怀中。

      光逐渐黯淡了,里面的人影也慢慢看不真切了。当最后一丝银光消散时,地面上已空无一人。

      刻把钟后,由奥利弗与马杰拉带领的两支小队抵达现场,成员有12个人,包括凯齐尔、迪伦、马尔科姆、卢锡安、怀蒙等。这两个关系密切的派系把人员拼合在了一起,共同行动。

      逃犯虽然武艺高强,但是在经过长时间的消耗后,众人原以为他早已被磨光了气力,肯定能手到擒来。然而,沿途不断见到的同僚尸骸,却让所有人都深陷震惊与不安之中。

      在一个篝火堆附近,他们又发现了几名同伴,准确地说,是七具喉咙被利器贯穿的守护者遗体。脖颈处的伤要么是横着的切口,要么是垂直贯通的孔洞,已没有半点生命迹象。

      “那个T……居然有如此本事,杀了这么多人逃走了?”马杰拉盯着满地尸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凯齐尔和卢锡安单膝跪在迪特里希的尸体旁仔细检查,其他队员也分别查看了另外的几具尸体,然后陆续向两位队长摇头示意。

      卢锡安声音颤抖,“而且,对自己的好朋友都下得了这种狠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我们搞砸了这次任务,拿什么回去交差?”奥利弗颓然道。

      凝固的血腥味中,六人像是被钉在焦土上的木桩般沉默不语,全然失去了主意。晨风掠过焦黑的篝火残堆,携卷着几片叶子,吹向他们的头发和护甲,发出窸窣声响。这一天清晨,显得格外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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