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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Chap.3:荷雅门狄(34)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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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后 -
夜风掠过屋檐,耶莲娜站在诊所的候诊室,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各式各样的玻璃瓶与陶罐塞满其中,还有她多年来积攒的珍贵药材和医学典籍。一旁的丹纳将她的行医箱和行李箱摞好,箱角用麻绳捆了又捆,以免路上颠簸散架。
这已不是她们首次搬迁了,丹纳对这些事早已驾轻就熟。每次搬家时,她们会把被褥与换洗衣物塞进麻布袋,贵重物品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床板、橱柜等笨重家具通常会提前转售,而那些医疗器具、书籍和病案文件则统一装入带有铁质铰链与铜锁的木箱,全数装载于四轮马车。
“这边还有十几个药草罐。”亚尔维斯提醒道,目光扫过墙角堆积的大小陶罐,有些已经裂了缝,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布条。
“看看还有没有空箱子。”耶莲娜说,从服务台的抽屉里取出几卷未使用的亚麻布料,“再放些布压着,免得碎了。”
丹纳立刻上前配合,利落地把药材罐转移至空箱内,随后与亚尔维斯一起将每个箱子依次提到门外。
他们是前天中午抵达的。耶莲娜传信让丹纳回来帮忙,亚尔维斯也顺道前来。虽然耶莲娜并未期待派斯捷能同行,但亚尔维斯还是带来了他的消息——派斯捷正忙于处理与王室间的盐税纠纷,要晚两天到。
最近这段时间,对耶莲娜而言同样繁忙。她与荷雅门狄分别后不久便收到了她的信,对方建议她立即搬家,她却犹豫未决。当时正值圣周,每天都有特别的宗教活动,周一至周三实行斋戒,周四的濯足礼由主教区的司铎们为信徒洗脚,向贫民发放救济品。在这次预选的受礼者名单中,包括三位对社会有突出贡献的医生,耶莲娜便是其一,已提前获知自己在受邀之列。她参加了仪式,还给主教座堂捐了些款,直到晚祷结束后,才派遣使魔飞往皮特朗斯联络丹纳。使魔与龙族的飞行过程加一起也仅需一日,历来如此。周五的耶稣受难日正午,丹纳与亚尔维斯来到拉古萨。有亚尔维斯的帮助,他们在当晚就打包好了大部分行李。耶莲娜为今年的圣夜祈祷和复活节只能在迁徙途中度过而感到遗憾。然而,意外突生——有名醉汉闯入了诊所。他满脸酡红,步履蹒跚,一进来就开始自言自语地叫骂。耶莲娜从他精神恍惚与间歇性肢体抽搐等症状判断出他误食致幻菇产生了幻觉,立即展开急救。这场意外导致他们的行程延误。直至今天下午,该男子才康复返家,尽管错过了圣餐仪式,所幸还能在节日晚餐前与家人团聚。
联系好的马车将于九点前抵达。看在雇主支付了双倍酬金的份上,车夫才同意在复活节当晚撇下家人,接下这单前往布德瓦的运输委托。耶莲娜再次巡检房间,确认是否还有遗漏的物品。
“糟糕,差点忘了。”她扔下一句低呼,跑向二楼卧室外的阳台,揭开晾架上的帆布,把数捆风干的洋甘菊和艾草小心裹入亚麻布袋。这是她五天前晾晒在此的,这几天一忙就给忘了。虽然它们并不是多么难采的药,但已是她最后的存货了。
丹纳望着女主人跑上跑下的身影。耶莲娜在整个搬家过程中总是心事重重,老犯丢三落四的小错误。丹纳不知道缘由,将她的低落心情归结于即将离别的愁绪。自从搬迁消息传开后,最近陆续有周边居民来答谢和告别,感念这位医生用她的精湛医术为他们带去健康,这些温情的场面引得耶莲娜倍感忧伤,好几次都差点落泪。
耶莲娜打开那些堆放在室外的箱子,想找一个尚有空间的陶罐收纳这批草药,丹纳见状,立即上前协助她。
恰在此时,围墙铁门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亚尔维斯的声音,“耶莲娜,车马准备好了!”
车夫跳下车,几人协作搬运行李。耶莲娜俯身拎起一个木箱,正要托举,动作却突然停滞,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丹纳和亚尔维斯也同时察觉异样,默契地停下,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抱歉,”将木箱轻放回地面,耶莲娜低声告知车夫,“我们可能要晚点出发了。”
“又要改时间?你们到底还搬不搬了?”
“或者你可以稍候片刻,”丹纳说,“我们先看看情况。”
被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完全弄迷糊了的车夫狐疑地扭头四顾。在这月色如水、春虫低鸣的夜晚,城里绝大多数居民都已围坐在家中过节,或者祈祷,或者早早阖眼安睡了。这时候,仍在街上徘徊的人——
道路尽头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几抹身影渐渐显现了。他们的身份与出现时机,让耶莲娜、丹纳和亚尔维斯感到十分惊愕。
深夜的不速之客——柏伦格、柯罗岑、德文斯、丁尼斯与罗科,在十步外齐齐停住,像一道阻碍前路的屏障。
“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啊。”亚尔维斯不悦地啧道,“你们拦在这里,有何贵干?”
“亚尔维斯,这事与你关系不大,”德文斯高傲地回应,“你少插嘴。”
这帮人来者不善,车夫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没能阻止既定的命运——柏伦格瞬间闪身而来,暖金色瞳眸深深凝注他,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话。在龙术士的暗示下,车夫的目光变得呆滞,抛下自己的马车,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
“有这个必要吗?”耶莲娜望着木然离去的车夫,转头直视柏伦格,“为何要催眠一个完全无关的人?”
“谁让他今晚偏要接这趟差。”柏伦格微微耸肩,铂金色卷发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色泽,“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在你离开前赶到了。要是晚来个一天,可就要耽误任务了呢。”
“是啊,”德文斯的视线落在一边的众多木箱上,“耶莲娜,你这是要搬家吗?”
“有什么问题?”丹纳明显感觉到这对主从的敌意,迅速上前将主人护在身后,“你们在怀疑什么?莫非现在龙术士连住所都不能换了?”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想请教你的主人,”柏伦格故意停顿两秒,看着面色凝重的耶莲娜,嘴角微挑,“我就开门见山了,你有没有见过首席——啊,我是说,荷雅门狄那个叛徒?”
空气陷入了短时间的凝滞。面对如此直接的询问,耶莲娜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频率明显急促。丹纳发现主人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她的手无意识地相互绞缠,好像在极力劝说自己冷静。
亚尔维斯同样也被这个问题惊到了。听到荷雅门狄这名字,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什么?”他立刻紧盯耶莲娜。
喉头吞咽了两三次,耶莲娜强压下内心的忐忑。目击者早在一周前就被灭口了。她与荷雅门狄的秘密接触绝无可能留下证据……“我从未见过她。”她回答道,尽量让语调显得自然。
柏伦格对此早有预料,他微笑了一下,转向始终静默的密探,“罗科,你来说。”
被点名的密探跨步上前,半张脸隐在兜帽中。耶莲娜注视着他的下颌线条,这是现场她唯一不太认识的人。
“耶莲娜大人,您就坦白承认了吧。我早就什么都看到了。”罗科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那天,我是和达米尔一起进城的。出于谨慎,我躲在了暗处。现在看来这是明智的决定,否则我大概也会像达米尔那样人间蒸发吧?”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声音中带着责备和哀伤,“达米尔,多么忠诚的伙伴啊,就这么消失在了我眼前。而您,作为龙术士,却与背叛了龙族的叛徒勾勾搭搭,到底安的什么心?您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了吗?”
面对这声情并茂的指控,耶莲娜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但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只感应到一个密探的气息。达米尔目击了她与荷雅门狄在市集店铺间逛街和熟络交谈,这确实能构成直接证据。然而眼前这个密探,究竟从何而来?怎么可能会存在她们不曾发现的第二个潜入者?罗科周身萦绕的魔力气息明确揭示出他尚未迈入第二等级的门槛,根本不可能避开龙术士的侦查。耶莲娜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若此时回答只见过达米尔一个,便等于背上了这桩失踪案的嫌疑。这倒无妨,反正已死无对证,只要她咬定未曾与荷雅门狄谋面就可以了……但如此一来,只怕又会被追问自己为什么要处理达米尔——那便连达米尔的事也一并否认,咬死不知吧。
众人都在等耶莲娜答复,而她沉默的时间明显有些过长,反而加重了她的可疑之处。正当她准备开口时,亚尔维斯却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袖。
“他们说的……”这头公火龙的思维陷入了混乱状态。他声音发颤地重复,“你见过荷雅门狄?你见过她?”
“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乱说。”
“你放开。”丹纳不满地蹙起眉。
在妻子的提醒下,亚尔维斯虽然松开了手,但质疑的目光仍然紧盯不放。他不仅震惊于耶莲娜的隐瞒,更痛心于丹纳可能存在的包庇。他无声地质问她们。这对主从,究竟联合在一起瞒了他多少事?
亚尔维斯明显误会了丹纳的眼神,给耶莲娜造成了强烈冲击,内心的动摇正一分一秒加剧。长久以来,她与荷雅门狄的交往始终刻意避着周围人,对丹纳的负疚早已积压如山。虽然她可以向丹纳解释清楚,但若因此事伤害了他们夫妻间的感情,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柏伦格颇有兴致地观察着对面的三人,与罗科悄悄交换了眼神。亚尔维斯的反应着实帮了他们大忙——此刻,无论是他还是丹纳,显然都对耶莲娜产生了极强的不信任感。事实上,罗科对当日的事毫不知情,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他们途中商议的诈术,意在逼迫耶莲娜露出破绽。没想到竟意外引得亚尔维斯上钩。嫌疑人的心理堡垒,已经从内部悄然崩塌了。
“我……好吧,我只见过她一次。”沉重的负罪感压迫着耶莲娜,使她无法呼吸。早在收到荷雅门狄的信件那刻起,她就隐隐担心这件事终将暴露。龙王特意派了两名龙术士前来质询,显然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更令她煎熬的是对丹纳夫妇的愧疚。她已无力再维持谎言了……
“噢?那是怎样一个情况呢?”柏伦格强掩着得意之色,继续追问。
耶莲娜心底一沉,索性说了,“她重伤求医,仅此而已。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不能假装没看见她的伤,便给她治疗了一次,就在上周日。”
“是吗?只是这样?”
不止是问话的柏伦格,亚尔维斯和丹纳也同样紧紧地盯视着她。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耶莲娜早就与荷雅门狄有过接触了。他们此时的反应,完全被柏伦格等人看在眼里。
“你的措辞很奇怪,”——若不是柯罗岑突然切入对话,众人都快把他给忘了——“什么叫只见过一次?”他放下始终捧着的书本,眼睛直直地盯着耶莲娜,“我们还没有询问你和她见面时的情形,也压根没问你们的见面次数,你这般刻意强调,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这个细节抓得精准有效,柏伦格嘴角微抿,“而且,这也和你的行为对应上了。你选在这个时间点仓促搬家,未免过于巧合了,不是吗?你将目睹了你与首席来往的达米尔‘处理’了,又因为害怕被追究,故而决定搬离拉古萨,是不是这样?”
“达米尔确定死了吗?”耶莲娜不解地反问,“我并没有为难他,只是简单交谈了几句就让他离开了。他之后遭遇了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
“在老夫面前,就收起装傻的把戏吧。”柯罗岑冷声道,“若那天荷雅门狄是第一次来找你,那么对你而言,这便是个意外状况,在你们被达米尔撞见时,你完全能当场澄清。但偏偏是这所谓的初次会面,就引发了达米尔的失踪。我有理由推断,你是出于自保而将他灭了口。”
“说得太好了,柯罗岑。”柏伦格不禁为这名平时默默无闻,关键时刻却一鸣惊人的同伴缜密清晰的推理能力发出赞叹,看来这常年埋头苦读的书呆子确实没白看他的那些书。“所以,结论很明显,”他目光如刃般刺向耶莲娜,“你早就和首席暗中勾结在了一起。这也就是为什么事情败露时,你会对达米尔采取极端手段。”
眼下这情形,令耶莲娜有口难辩。她既要应付两位同事的咄咄逼问,又要承受身旁两头契约龙投来的审视目光。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尽管情况对自己极为不利,她仍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挤出一些可能不会被他人取信的、但必须要表明的话,“我再次重申,一周前给荷雅门狄治疗是我与她的唯一交集。我当时还劝过她自首,但被她拒绝了。我和她根本就不熟,更不可能存在什么勾结。还有达米尔,我绝对没有伤害过他。”她说着说着,眼神突然一亮,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漏洞似的直视着黑衣密探,“罗科,既然你声称目睹了全程,那何不将达米尔之后的行踪也一并说出来呢?他与我见面后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当时在场的你难道没看见吗?如果你中途跑掉了,那么你又凭什么怀疑达米尔的失踪与我有关?”
“这……”
见罗科一时语塞,德文斯粗暴地抢过话头。“密探的事先放一边。就算你和叛徒只见过一次面,但你确实帮助了她。单凭这点就足够定罪了。至于你的第二项罪名嘛……”他尖利的蓝眼睛眯起来,望向契约主人,“我提议,把耶莲娜押回卡塔特,交给两位族长审问。”
“主人,”丹纳也将目光投注在契约主人身上,“你真的救了荷雅门狄?”她小声地问。
听到这声询问,亚尔维斯始终绷紧的面庞线条略微松动。他原以为丹纳知晓内情,以为她们合起伙来欺骗自己。现在看来,丹纳也同样被蒙在鼓里。亚尔维斯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问耶莲娜——为什么隐瞒与荷雅门狄接触的事实?有没有借机打听过雅麦斯的情况?但眼下,还是先冷静为上,保持团结一致对外。他勉强压下冲动,双拳却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众人目光游移却无人开口。面对丹纳的问询,耶莲娜选择暂时沉默。
丁尼斯疑惑又急切地环视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众人,露出一副想要尽快交差的样子,“既然要回去,那还磨蹭什么?”
“不,”尽管丹纳对耶莲娜的隐瞒行为感到生气,却还是立刻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你们不能带走我的主人,不能随随便便就给她定罪。你们说来说去,也只是些揣测之词罢了。事实上,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那名密探的失踪与我主人有关。就连他是否死在了拉古萨,你们都讲不清楚。”
“就因为存在疑点,才需要带回去详细审问啊。”德文斯不耐烦地嘟哝。
“不止是达米尔失踪的问题,”柏伦格用平缓但坚决的语气补充,“你主人与我们的首席大人究竟存在何种程度的联系,这些都需要进一步确定。”他面向耶莲娜,“当然,如果你愿意说出荷雅门狄下落的话,或许就能……”
一团浓重的灰雾毫无预兆地降临了,短短数秒便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覆盖了整间诊所和门前的空地,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柏伦格止住话声,紧锁眉头望向那雾气弥漫、阴沉压抑的天空。这个瞬间形成的空间结界,毫无疑问是同类的手笔。
就在这团迷雾中,另一位龙术士高调登场了。
“深夜骚扰淑女,可不是绅士所为哦。”派斯捷从龙背上轻盈跃下,其矮小的身躯稳稳挡在双方中间。当他的靴底接触地面时,作为座驾的机械龙便已慢慢分解成银灰色的碎光,最终完全消散在雾气里。
“派斯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柏伦格扬起眉毛。
“你们知道的,我这人最爱凑热闹。”
“龙术士之间禁止密切往来。这条规矩你应该懂吧?”
“帮同事搬个家,也算违规?”派斯捷咧嘴一笑,戏谑道,“要是你哪天住进豪宅,我定会带上丰厚的礼物,来沾一沾你的乔迁之喜。”
这话仿佛是一记耳光打在柏伦格脸上。被戳中家境贫寒痛处的这名男子,眼皮不断地抽动。他素来看不惯派斯捷这副贵族子弟的派头,偏偏卡塔特需要他的资金支持,连两位龙王都要卖他几分薄面,自己根本惹不起这个家伙。
“龙王一次出动了两名龙术士,究竟想要查什么?”
“你该不会想装糊涂吧,派斯捷?”德文斯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他,“说起来,你与耶莲娜一直私交过密,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内幕?”
“好吧,”派斯捷摊手笑笑,“既然已经被看穿,那我不妨——”
“且慢,还是让老夫来说吧。”柯罗岑语调平平地打断他,“无论你作何证言,都会对耶莲娜不利。若是你坚称她没见过首席,那就是故意包庇;若是你承认她们见过面,那她先前的辩解之言就将不攻自破——因为如果连你都知晓此事的话,那就更能说明她们不止一次见面了。”
“啧。”才出场就吃瘪的派斯捷有点郁闷地抓了抓头发,本想在心上人面前耍帅解围,结果还没说几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扭头看向耶莲娜,发现她正无可奈何地对自己点头,立刻明白她已经招了。正要开口解释,这时他又注意到亚尔维斯的神情。只见他整张脸都写着震惊和怀疑,还混杂着受伤的神色,仿佛在责问自己是否与耶莲娜串通一气。派斯捷胸口突然泛起一阵懊悔的情绪。
“亚尔维斯,我们之间的问题稍后再谈。”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心于当前状况,“关于耶莲娜与荷雅门狄的事,我确实知情,但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
这家伙莫非想主动揽罪?他表现出一副不愿让耶莲娜独自担责的姿态,令在场众人都为之一怔。
“我必须声明一点,她们确实是最近才开始接触的,之前几乎都不怎么认识。”派斯捷紧盯着柯罗岑,继续陈述,“耶莲娜出于同情,加之对雅麦斯安危的考虑,才选择出手救治。次日早上,她就送走了荷雅门狄,但内心始终不安,就写信向我倾诉。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各位了,其实我们经常保持着书信来往。我可以担保,整件事只是医生对患者的善意救助,绝对不存在其它任何牵连。”
柯罗岑听闻,手指捏紧了书皮边缘。尽管他本能地嗅出派斯捷在撒谎,却苦于找不到推翻这套说辞的破绽。
柏伦格迅速反应过来,立即问道,“是哪天早上呢?”
“周一早上。”耶莲娜抢答。
“既然这样,请把相关信件呈给我们验证。”
“抱歉,无法提供。龙王向来不赞成龙术士之间的私交,所以每次看完信,我们都会烧掉。”
派斯捷听完她的说明后,从容地点头补充道,“再透露个消息给你们吧,荷雅门狄此前一直是住在萨格勒布的。当然了,经过这次事件,她肯定已经搬走了。我们确实犯了知情不报的错。如果族长要问责,就让我们共同承担吧。”
“话说得倒是漂亮,”德文斯从鼻腔里发出冷哼,“你们本应在荷雅门狄离开后立即上报,而不是拖延到我们主动找上门来才坦白。”他露出了毒蛇般的目光,“你说对吧,耶莲娜?要是族长不派我们调查,你还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这几天,我也在不断自责。我无法对这项过失有任何推诿之言。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
现场沉寂了片刻。“待会儿再认罪,还有个问题没弄清楚呢。”柏伦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首席究竟患了什么重病,需要冒着风险找你医治?我实在很好奇,有什么病是龙术士自己解决不了的?”
“她已经病入膏肓,”为了能顺利过关,耶莲娜决定说出实情。“确切来说,她中了黑魔法中的咒术。施咒者正是两位龙王。”
“诅咒……”柏伦格被这个从未听闻的消息震得双目瞪大。
“是的,她背负的那道诅咒,再过几年就将进入终末阶段。到那时,别说是我了,就连天主都爱莫能助。”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耶莲娜继续说,“你们若存疑,可以直接询问族长。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他们不愿提及的秘密。”
“难道她中了诅咒,就不需要再进行追捕了吗?”德文斯语气急促地问。
“可怜啊!”柯罗岑仰天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同情,“她已是必死之人了。”
“那么,那个密探呢?”丁尼斯问,“他究竟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相较于勾结叛徒的重罪,对密探使用催眠术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错误。耶莲娜本可承认此事,或者干脆把荷雅门狄杀害他的罪也一并认下,但既然她与派斯捷已一口咬定她对荷雅门狄只施行过一次救治行为,此刻反而不能再生枝节。“达米尔的失踪我确实不知情,”她淡定回答,“也许只是个不幸的意外。”
“我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派斯捷突然转向丁尼斯。对面几人中,两名龙术士和德文斯立场鲜明,罗科又毫无决策权,唯有这位性情沉静恬淡、行事正直的海龙稍稍值得信任。“两位老人家对此案的具体指示是什么?他们有要求将所有关联者都带回去审讯吗?”
丁尼斯瞟了一眼主人,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两位族长虽没有明确吩咐,但押回涉案人员是应当的。”
德文斯正要开口反驳,柏伦格却抬了抬手。龙王派他和柯罗岑调查前,显然没有预料到派斯捷会卷入这个事件中。不论派斯捷的证词是维护耶莲娜的成分居多,还是他确实参与其中,这个意外状况都超出了柏伦格他们的计划。他们原本就无法确认此案是否与首席有关,毕竟当事人已经失踪,线索全无。尽管柏伦格在龙神殿接受任务时没有直接询问过龙王,对方也没有明说,但他能猜到他们是怎么想的——倘若此事当真涉及了多名龙术士,最终的审判必然也只会集中在耶莲娜身上,龙王不太可能治派斯捷的罪,甚至还可能主动把他摘出去。
偏偏这名赞助商与本案扯上了关系,还流露出坚决袒护的态度,着实让柏伦格感到难办。己方有两名龙术士和两头契约龙,对面也具备相等的战力,尽管柏伦格与柯罗岑作为派斯捷、耶莲娜的前辈,战斗经验更占优,但若爆发正面冲突的话,仍可能会陷入鏖战。难道真要违背龙术士禁止私斗的铁律,强行用武力抓人?且不论能否成功,就目前而言,暂时还没有到必须与对方彻底撕破脸的程度……
“嗯?”就在他暗自权衡之际,一股隐秘的魔力忽然触动了他。原本二比二的局面正悄然发生变数……柏伦格立刻与柯罗岑有了一个对视。
派斯捷观察着迟疑不决的二人,判定他们并没有开战的意图,“既然族长还未正式下令,那我便静候着了。耶莲娜搬家的事耽误不得,一切等她安顿下来再说。”
抢在其他人出声前,耶莲娜堂堂正正地说,“我将迁居布德瓦。届时如需传唤,你们可前往该地的诊所寻找我。”
“暂时先这样吧。”柏伦格目光冷冽地审视着她,“不允许和叛徒再发生接触。她若再来找你,你要立刻实施抓捕,弥补过失。”随即又向派斯捷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你最好别趟这个浑水。”
“这可就难倒我了。”派斯捷耸了耸肩,“整个卡塔特都知道我从一个多世纪前就开始追求耶莲娜了。自我认识她的那天起,我便对她心生爱慕。我仍然会如常探望她,和她写信。你要我置身事外,我做不到。”
这男人充满了自我意识的告白,耶莲娜早已司空见惯。但在当前局势下,他所要传递的意思,是与她坚定地统一战线,而不是纯粹的情感表达。尽管耶莲娜柳眉微蹙,樱唇微张,但还没有达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我奉劝诸位小心。”沉默许久的柯罗岑突然开口,“背叛乃最重的罪行。背叛者当永冻第九层地狱,被撒旦巨口啃噬。荷雅门狄身负诅咒的现状,已经证明了这点。而你们,也不会比她好一分。”他阴湿的目光直逼派斯捷与耶莲娜。“欺骗是仅次于背叛的罪。欺诈者当堕入第八层地狱,接受十囊之刑。”
这番话根本就是口头性质的诅咒,派斯捷蹙起眉头,愤怒地瞪了过去。他一向敬重这位学识渊博、精通各种魔导理论的龙术士。虽然柯罗岑因其孤僻性情与怪异的处事方式不受同僚待见,但派斯捷知道,他绝不是纸上谈兵之辈,如果真要展开一场公平的魔导对决的话,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他非常老练,也极其敏锐,但并非完全没有弱点。
“柯罗岑前辈,你的神学造诣真是愈发精进了啊。”尽管听起来是称赞,但派斯捷的语调却带着讥讽。
“这是《神曲》的记载,出自一位可敬的诗人。”柯罗岑严肃纠正道。他在数年前游历卡森蒂诺时,偶然结识了因佛罗伦萨党派倾轧而流亡的但丁·阿利吉耶里,彼时的他在当地伯爵的庇护下寄居于一座庄园,靠授课和撰写文章维生。柯罗岑听闻过但丁的大名——并非因为他在政坛旋涡中的沉浮,而是源于他在哲学、神学与文学领域的才能。他遂以读者身份谦卑地接近这位落魄诗人,几经周折,在但丁尚未向世人展示其著作前,有幸得览《神曲》地狱篇的部分手稿,领略了其中惊心动魄的罪罚深渊。
“哦,那你描述的就只是幻象罢了。”贵族男子抿嘴笑笑,“地狱的尺度在神手中,不在韵脚里。不过,对于能创作出经典巨著的大师,我向来心怀敬意。正巧我的图书管理员上周如厕时猝死了,好多人都争着想填这个空缺,我一直举棋未定,要不,你来我的城堡就职吧?”
一瞬间,柯罗岑因长期阅读而浑浊的黄绿色眼瞳泛起一丝光亮,像是遇见了一位识才者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派斯捷。
真该死。柏伦格想。他虽然不了解柯罗岑的全部背景,却也清楚这个普罗旺斯人与自己同样出生底层。派斯捷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便想邀买人心,而柯罗岑似乎有些被说动了。
“派斯捷,金钱可买不到真心。”柏伦格的语气仍十分温和,但熟悉他的人定能察觉他正压抑着怒火,“这件事还没完,望你好自为之。”
派斯捷报以漫不经心的轻笑。
“罗科,我就不带你同行了。你骑马回去吧。”柏伦格转向密探说。
不等罗科回应,德文斯就恢复了海龙形态。密探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们在来时为了不耽误行程,柏伦格特地召唤了一头机械龙供罗科骑乘。这是他人生中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说实话,实际感受并不好。若非龙术士在他坐下的地方设置了防护屏障,他肯定会摔下去。尽管体验很新奇,但他短期内可不想再度尝试了——不止是面临高空坠亡的风险,他还很想吐。
罗科疾步撤离了现场。德文斯与丁尼斯展翼升空起飞,在空间结界生成的雾霭掩护下,直冲天际,迅速消失在了高空。
回程路上的头几分钟,龙背上的两名龙术士始终没有交谈。
柏伦格与柯罗岑已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两人在年龄和出道时间上都非常接近,实力亦在伯仲之间。柏伦格自然认为自身更胜一筹,但也承认对方不会比自己差多少。他们曾在修齐布兰卡的失踪事件上组队出过任务,这次又分到了一起。虽然柯罗岑这人孤僻内向不喜交际,只热衷于钻研诗书典籍,但柏伦格仍很在乎他的看法,途中多次向他征询意见。先前在与耶莲娜、派斯捷对峙时,借助于柯罗岑的辩才,暂时压制住了他们。说真的,柏伦格此前从不知道柯罗岑如此擅长诡辩,在他的逼问下,耶莲娜的心态曾一度出现了问题。可是,尽管他们问出了一些事,但那远非事情的全貌。柏伦格确信耶莲娜一定与荷雅门狄存在某种深度联系,但他找不到证据。只好先回去请示龙王,再做下一步打算。
“那两人很明显在撒谎。”德文斯咬牙切齿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显而易见。”柏伦格简短地回答。
“而且就连他们的从者都被瞒得死死的。”
“可惜,我们的这些同伴,是不可能被催眠术操控的啊。”
主从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柏伦格悄悄用余光瞄着平行位置上的柯罗岑。他没有看书,而是双手搭在书袋上,闭目养神。
“刚才离开前,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柏伦格把头转向他。
“是的,”柯罗岑依旧阖着眼睑,“当时,有第五股魔力在约两英里外的海上。”
“什么?”德文斯、丁尼斯皆是一惊。
“那股魔力波动很奇怪,强度起伏不定,时有时无,仅显现了数秒便消散无踪。”柯罗岑平静地说。
柏伦格完全认同他的说法,熔金般的眼眸眯了起来,“那必定是我们暗中窥伺、想要伸援的首席大人。刚刚险些要掀起一场大战呢。”
直到此刻才明白主人真正撤退原因的两头海龙,忍不住咋舌感叹。
“不过,从其魔力衰竭的程度判断,确实是快不行了啊。莫非耶莲娜所言是真的?”比起询问,柏伦格的话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龙王对第三任首席龙术士施加了禁忌黑魔法一事,在卡塔特境内始终未被公开。多年前他们曾以相同手段处置了一个酒醉泄密的术士——据白罗加所述,该术士早已身亡。这并非什么秘密。但龙王却一直掩盖着荷雅门狄受诅咒的事实。即便她比萨克基兰更具力量,能支撑得更久,却也终究难逃死亡的命运。难道火龙王连雅麦斯的性命都置之不顾了吗?又或者,他们也意识到这种惩罚过于严厉,所以才暗生悔意,迟迟没有向公众宣告?无论背后有什么隐情,两位族长展现出的狠绝手段,让众人都陷入了凝重的思考。
柏伦格没有期待能得到回应,但在长久的缄默过后,他突然格外郑重地开了口,“你如果真打算去派斯捷那儿谋求一官半职,那便去吧。但你要知道,两位龙王素来厌恶龙术士结党聚众。”
闭目不语的柯罗岑,双眼骤然睁开。想起儿时因家贫无力聘请教师只能自学的艰辛,想起年轻时渴望成为一名抒情诗人的夙愿,想起呕心创作的诗歌却并不卖座的经历,想起妻子因理解不了他的梦想最终离他而去的过往,这些记忆突然如针刺般扎入他的脑海。在这世间,神虽然平等地爱着众生,却没有给予世人平等的家世与机遇,这般现实常使柯罗岑陷于痛苦的深渊。“老夫自然清楚。”他嗓音沙哑地回应道。
然后,他们就没有再说话了。呼啸的夜风掠过龙翼,藏起了每个人的心事。
CI
- 三十年后 -
距离T上一次来人界,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他仍清晰记得与她的相遇。那是在跟随柏伦格与德文斯完成圣安德烈小镇的任务后。
虽说在卡塔特,他们也打过照面——他曾数次为她递送餐食,也曾在龙神殿值守时偶尔瞥见她进出的身影——但真正交谈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彼时卡塔特山脉驻守着近九十名守护者。他们的职责除了轮班为首席龙术士送餐外,便只剩日复一日的巡逻警戒。那些需要随长老或龙术士前往人界办事的机会并不常有,每个守护者在完成与人界的告别仪式后,往往很少会分配到外勤任务。T早在布达的调查任务结束后便沉寂至今,重返人界对他而言成了这世上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他却甘愿铤而走险。
借着对巡逻路线与换岗时机的熟稔,他避开所有同伴,潜行至彩虹桥。杜拉斯特一眼就识破了这名违规离岗的守护者意欲擅自下界的企图,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T与他周旋了数回合,赶在对方呼喊引援、让事情闹大前,抓住空档迅速突破,冲向桥的终点纵身跃下。如此冒险的举动,只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虽然那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但记忆却未曾模糊过,或许是两人离别前,她对他说的那番话太过沉重决绝,太让他放不下了。
那时——
「再会了,特维。我们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立场也不同。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捏着他的下颌与他对视着说出这些话,脸上不见丝毫悲伤或感慨,有的只是超越了感情的理智。
原来,自己竟能将每个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晰,仿佛像是昨天刚发生过的情景。
春天的清晨仍透着寒意。拉古萨城门由两排懒散的守卫把守,他们正围着火盆取暖,对往来人流只是敷衍地扫几眼。T轻松混进一群从乡下赶集的农民中,没有人在意这个身着薄羊毛上衣与束脚裤,皮带扣悬挂长剑的陌生人。
拉古萨比他想象中要繁华,石板铺就的主干道两侧整齐排列着木质结构的房屋。旅馆、铁匠铺与杂货店的招牌在风中摇晃。虽然太阳刚升起不久,街上却已聚集了不少行人,沿途的各类喧嚣声混杂在一起,源源不断地钻进T的耳朵。
此番下界,他只随身带了钱币、药剂与光剑。光剑在未激活能量时,与普通的铁剑无异,但他仍然谨慎地用布条包裹。钱币是之前他多次执行布达任务时积攒的津贴,用于支付食宿与购置马匹。药剂同样是那时领取的,节省至今还剩下半瓶,它是特尔米修斯长老配制的魔力兴奋剂。即便存放多年,这魔药仍具效力,喂给马匹后能令其在短时间内获得惊人的奔跑速度,将原本数十日的行程压缩到数日。代价是马的生命力会急速枯竭,为此T在途中跑死了四匹坐骑,最后一匹倒在城外的官道旁。他没有时间掩埋它们,也无暇哀悼。即便昼夜兼程全力赶路,他仍然用了三天才抵达。他急于找到耶莲娜的诊所,而酒馆永远是打听消息的最佳地点。
沿着主街向东侧小吃街行走,拐过面包房和肉铺后,T在一处嘈杂的街角找到了一栋两层高的建筑,门口挂着写有“银脚杯”字样的木牌。
酒馆内外人影攒动,烟雾缭绕,挤满了借酒消愁与谈天论地的市民。T挑了个角落位置,点了麦酒和炖菜。酒保是个满脸雀斑的年轻男人,一双小眼睛看起来十分精明。
“听说城里有位医术高超的女医师?”T状似随意地问道。
酒保擦拭桌面的手顿了半拍,目光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外地来的?”
“从威尼斯来的。”T朝西面指了指,“我听这儿的人说,那位卡梅斯基女士对处理刀剑伤特别在行。”
“可不是嘛。”酒保瞟了眼他腰间缠布的长条物件,“去年有个商队护卫被强盗捅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愣是被那位女士救活了。”他低声道,“不过,最近最好别去。”
“哦?为什么?”
酒保左右张望,又拿起抹布假装开始擦桌子。T会意地掏出一枚银币滑到他手边。酒保迅速将之塞进围裙口袋,弓着腰凑近说,“那位女士已经搬走了,走得特别匆忙,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明明前些天才刚被授予了参加濯足礼的资格,普雷特维奇主教还亲自为她洗过脚呢。”
搬走了?T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她的诊所已经不在了?”
“房子还在,但早就停业了,门口挂着市政厅的拍卖告示。卡梅斯基女士很大方,打算将拍卖所得的钱全部捐给医院。这几天估计就能成交。”他注意到T沮丧的表情,忙又补充,“您如果要去看的话,可以往西南方向走,在靠海那片街区的山坡上,有栋两层的尖顶木屋,那就是了。”
T谢过酒保,匆匆喝了半杯酒,吃了几口炖菜便放下餐具,起身走出酒馆,朝酒保指引的方向疾步赶去。
在诊所铁门外的空地上,T像被钉住般呆呆站着。骑马长途跋涉耗费了他太多时间,他到底还是来迟了。耶莲娜是在接受柏伦格与柯罗岑的询问后搬离的?还是提前收到了风声,刻意避开的?那两个龙术士是否完成了任务?这些疑问都不是T真正关心的,他唯一渴望的是与他心中的那个人重逢。其实冷静想来,龙王怀疑耶莲娜勾结荷雅门狄本就毫无根据,这条脆弱的线索会中断也没什么奇怪的。可T就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他在咸涩的海风里伫立良久,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一直站到双腿发麻,大脑也仍是一片空白。
他不甘心就这样返回卡塔特。
中午,T在市中心找到一家旅店入住,心中猜测耶莲娜或许只是暂避风头,说不定过些时日就会悄悄折返。明知这种念头幼稚可笑,但他却找不到其它能安慰自己的理由。他在不安与期盼中捱过了数日,每天清晨都会去海边诊所查看。最终,T不得不说服自己该离开了——那个挂在铁门上的拍卖告示牌在第四天被摘下,原属于耶莲娜的房产已被一位盐商购得。那位医生不会再回来了,而那个T渴望见上一面的人,恐怕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更令他沮丧的是,这些天,他竟然连梦中都无法见到她的身影了。
T打开窗户吹风,习惯性地眯眼望向街道。昨夜的细雨将石板路洗得发亮,几个孩童正追逐着跑过,笑声被潮湿的空气压得沉闷。这是他下榻旅店的第五个清晨,他终于决定离开。现在只剩下回卡塔特接受惩罚这一条路。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族长会如何发泄怒火?他不愿费神考虑这些,甚至都提不起劲去编造一个能减轻责罚的借口。
正欲关窗时,T深紫色的眸子倏地一亮——街上有个披着黑斗篷、压低兜帽的人,正步履匆匆地行走着。虽然只能看清半张脸,但那装扮,那身影,分明就是——
T抓起桌上的头绳夺门而出,一边快步下楼一边扎马尾,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麻利。他想要上街拦截的那个目标竟径直走入了旅店。T屏息躲进楼梯下的阴影中,看着对方在柜台登记——此人正是密探罗科。他静静等待,等罗科上楼寻找房间时才悄然跟上。罗科拧动着门把,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但他的叫喊声却没能发出。T一个箭步猛冲上前,将罗科推进门内,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手部失去支撑力的密探踉跄着冲进屋内,差点撞翻木桌。还没等站稳,他颤抖的指尖已凝起魔力,仓促勾画着魔法阵。然而,第三等级术士的施法速度终究太慢,对面剑士的铁剑已然出鞘,向他劈斩而来。但罗科还有匕首。他快速摸向靴筒里的短刃。虽然专司探测魔力的麦格奈特克之剑质地偏软不适合战斗,却是他唯一能翻盘的倚仗。可他却低估了那名对手的速度。刚刚拔出的短刃还来不及刺击,手腕便遭到剑柄的重重一拍。匕首应声坠地的同时,冰冷的剑刃已贴上他跳动的颈动脉。眨眼间,胜负已定。
罗科在对方行云流水般的攻势下惊得浑身发颤,嘴唇发白。剑士并未进一步攻击,只是用刀锋紧贴着他的咽喉。他盯着他,数秒后,才辨认出眼前这位守护者的身份,“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要对我做什么?”面对T的突袭,罗科虽面露愠色,但更多的是震惊与害怕。
“你是跟随柏伦格大人和柯罗岑大人执行任务的密探吧?”T低头盯着他,眼睛雪亮,声音却很静,“任务的进展如何?”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罗科顾不上怀疑T出现在这里以及打探此事的原因,连忙回答道,“我们已查实,耶莲娜大人与首席确有勾结,派斯捷大人也牵涉其中。”
得知确切消息的T眉梢微扬,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振奋,但架在对方颈间的剑刃却纹丝未动,没有任何要停止胁迫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与当年用暴|力|逼迫皮特的白罗加没什么区别,但那些关于道德与正义的准则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此时,脑海里只余一个念头:把整个事情彻底问清楚!
“继续说。”
“派斯捷大人坚持要等两位龙王大人的谕令,柏伦格大人和柯罗岑大人就回去请命了。我晚了两天才抵达。等我赶回去时,派斯捷大人和耶莲娜大人已刚好离开。中间的事我是听两位龙王大人说的,他们第二天中午便召见了派斯捷大人和耶莲娜大人,两人坚持原先的说法,声称只救助过首席大人一次。龙王连着审问了两天,他们都坚决不改口,最后,在严厉斥责了他们一顿,并下令每月派密探监视汇报他们的动向后,这才放了人。而我则被派到拉古萨,继续寻找达米尔的踪迹。”
T仔细听着,记下每一句话。他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是专程为首席而来的,只能强忍着询问荷雅门狄下落的冲动,转而问道,“耶莲娜大人去了哪里?”
罗科犹豫了一瞬,低声答道,“她搬迁到布德瓦了。”
“布德瓦?怎么走?”
“从城门出发,沿海边的碎石道向东南行进。科托尔湾有渡口。如果不坐船,一直走陆路的话,要多绕十多英里。总之贴着海岸线走,大约两三天路程就到了。”
“你保证句句属实?”T仍有些疑虑地问。
罗科攥紧拳头,放在胸前,“以我两个孩子的性命起誓。”
T眼神一沉,没有再问,迅速收剑离开。他无暇顾及罗科接下来的行动——无论是继续在城中执行任务,还是飞书传信回卡塔特告发自己,都已无关紧要。他快速结清账目,办完退房手续,直奔城里的租马点。
这段轻装快马需两日,载货马队约三天能到达的路程,对于T来说还是太久了。魔药还剩少许。他将它灌进那匹支付了十二枚银币租来的黑马口中。药效迅速发作,马匹爆发出惊人的高速,驮着T在蜿蜒的沿海道路上奔驰起来。
城市在视野里逐渐浮现出轮廓。T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目的地。由于路程不算太远,马匹还能支撑。他牵着略显疲惫的马,扮作寻常旅人,顺利通过了城门。本想如法炮制地到酒馆探听消息,转念想到一个刚搬迁不久的女医师未必会被当地人熟知,最终,还是决定按老办法一家家搜寻。
布德瓦是座规模不大的城镇,海滩边的古堡是全城最高的建筑。城内仅有两家私人诊所,T查访后发现都不是目标。天色渐晚,他住进了一家不起眼但整洁的“老约万”旅馆,嘱咐马夫仔细照料他的马。在二楼一间小而温暖的屋子里解开剑和钱袋后,T站在窗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推开窗户,向外望去,突然,他屏住了呼吸。
天主眷顾了他。T意外发现,从自己这间屋子的窗口,恰好能望见隔壁住宅的后院。那栋房子显然刚迎来新住客,堆放着一些未拆封的木箱,烛光在每个房间都亮着,屋里的人似乎仍在忙碌着什么。T的视力虽及不上龙术士,但也比常人锐利得多。他看到窗内晃动着多个人影,仔细辨别后,赫然发现了一个男人,头发虽短,却艳如骄阳。他与另一个火红色卷发及腰的女人交谈,随后,被一个紫褐色头发的矮个男人推出了门外。红发男人出了屋子,走到后院,开始来回踱步。
那人的样貌和姿态让T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怎么就疏忽了呢?耶莲娜才搬来这里,他该找的不是那些营业已久的诊所,而是新房子!
悄悄观察了一会儿隔壁的情况后,T抓起铁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后院里,亚尔维斯正烦躁地扯松衣领。月光将他火焰般的头发上染成冷冽色泽,拉长他的身形,在草地上拖出细长阴影。
此刻,他正为亲近之人间的信任问题而烦忧。方才他发泄情绪时,遭到了丹纳的回击,派斯捷不想再听下去,就把他赶了出来。枫树垂落的枝叶垂在他眼前,他猛然揪着抓下,用力在掌心里揉烂。明明是出于帮助耶莲娜的初衷才跟着来到这座城市,如今却连说几句话都要被视为阴阳怪气的挑刺或恶意找茬,事情怎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与气息,但他没有回头。
“我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了。”他对着空气低声抱怨。
派斯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那你就回去,留在这儿只会添乱。”
亚尔维斯胸口起伏得厉害,猛地转身,瞪向抱臂站在石阶上的主人。“我确实不应该在这里,我该去找首席,去找雅麦斯。”
他边说边作势要走,派斯捷的身影却突然闪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
“我知道你为这事憋着火,你完全有生气的理由。”他抬眼直视着对方,“可你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该把气撒在耶莲娜和你妻子身上。”
“我可没迁怒她们,”亚尔维斯把头一偏,“耶莲娜是医生,救人天经地义,我不怨她。丹纳也是事后才知情的……”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派斯捷打断了他后续的话。“你口口声声说不责怪,那天却抛下丹纳,非要跟我们去卡塔特。你让丹纳伤心了,知不知道?”
亚尔维斯的拳头骤然一紧。派斯捷的话让他重新忆起了那日的情形——
马车沿泥泞的海边小路颠簸前行,车厢里的几人始终沉默,气氛压抑。被寻回的车夫坐在驾驶座全神贯注地驾着车。太阳逐渐探头,晨雾才刚散尽,但有一股人为制造的雾气却聚拢而至,两头巨龙随之破云现身。柏伦格与柯罗岑在半途拦截了马车,为了不再让派斯捷有理由推脱,特意携带着一只魔法渡鸦——那漆黑利爪正抓着族长的亲笔召见令。幸好巨龙在较远的沙丘后方降落,没让那倒霉的车夫目击到他们因而再遭受一次催眠。经过商议,耶莲娜与派斯捷决定留下各自的从者,让他们前往布德瓦置办房产。然而,亚尔维斯却强硬反对,坚持要回去旁听。他们在昨夜柏伦格等人离去后,就已经为了荷雅门狄与雅麦斯的事而爆发过一场争吵。向来与派斯捷关系融洽的亚尔维斯首次对主人表现出强烈的不信任,要求必须当着族长的面听取原委。就这样,当马车重新启程时,车厢里只剩下丹纳一人。虽然她此前早已随耶莲娜去过布德瓦,也操办过购房事宜,但丈夫的态度仍令她胸中郁结。因此,在亚尔维斯、派斯捷、耶莲娜结束与族长的会面,来到“老约万”旅店隔壁的这栋两层楼宅邸时,丹纳的脸色始终都没有好转。
不过,虽然对丹纳心怀歉疚,但亚尔维斯却不认为自己对派斯捷也应如此。
“那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他用冷冰冰的语调说着气话。
“噢,原来是这样吗?”派斯捷喉头一动,想要争辩,却把话咽了回去。
“当然,我怪的是你。你有什么理由瞒着我?”
“即便告诉你又能怎样?荷雅门狄铁了心不让你和雅麦斯接触。她始终封印着雅麦斯。那天在议事厅,我们也都说得很明白。你觉得你有机会吗?”
“我有没有机会,与你说不说是两码事!我原本至少能见到她,至于能不能让她放雅麦斯出来,那是后续的问题。派斯捷,我们关系这么好,你居然防着我,而且居然还瞒了这么久。你明明知道,我一直都在等费扬斯、翁忒斯他们的消息,却没想到,离我最近的线索在你那里。而你却——”
“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我都接受。”
“荷雅门狄现在究竟在哪里?别告诉我耶莲娜只和她见过一面。你一定也和她见过了——不止一次。还有那个萨格勒布,那肯定也是你们的借口。”
“她确实曾住在萨格勒布,后来搬到了一片黑木林隐居,但具体位置我们都不清楚,她也从未透露。她很少来诊所,每次来也从不多说自己的事。我可以用……用我母亲的名字向你发誓。”
亚尔维斯清楚这个誓言的分量,却仍未全然接受对方的说法和他话语中的歉意。因为这直接证实了派斯捷与耶莲娜曾在龙王面前公然说谎的事实。
“你这是承认了?承认你们多次私下会见荷雅门狄?也对,否则她怎么会偷偷前来探查情况呢?那日,在柏伦格和柯罗岑说出他们感应到荷雅门狄的魔力时,你们为何不当场坦白?”
那是在他们接受龙王的首日问讯时,柏伦格与柯罗岑提供的关键证词,指出当时感应到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仅持续了五六秒便迅速消失了——而它明确属于荷雅门狄。这番证词令派斯捷和耶莲娜深感震惊。他们全然没有察觉到除了他们四个以外,还有其他龙术士的气息。但那两人都坚持自己的感应无误,这成为一个对耶莲娜和派斯捷极其不利的证据。荷雅门狄现身于拉古萨现场的事实,直接戳破了耶莲娜先前的供词。“是啊,这该如何解释?你当真只见过荷雅门狄一次吗?”火龙王敲击着他的王座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耶莲娜和派斯捷的头骨上。派斯捷无言地垂下头,而耶莲娜的脸色比新雪还要白。正当众人以为真相即将败露时,她却突然解释,“荷雅门狄的‘诅咒’始终都不见好,之前她也留过言会再次求诊,但见柏伦格与柯罗岑两位前辈在场,想必也只能退避了。”这番看似周全的辩解未能消除两位龙王的怀疑,他们在两天内传唤了两人三次,前两次亚尔维斯都有参与,第三次为避免串供,改为单独审讯,亚尔维斯及其他人都退下了。但他知道,他的主人与耶莲娜事先早就套过词,后见他们安然脱身,便知果然还是没问出来什么。龙王尽管怀疑,却也抓不住更多的把柄。
如今,派斯捷的话无疑证明了他们二人一直在说谎。
“这件事关乎重大,难道你希望我和耶莲娜也被打上叛徒的标签?”派斯捷说到一半沉默了。在无法确定亚尔维斯是否会告发他们的情况下,自己竟贸然吐露了实情——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恐惧突然摄住了他。自己居然怀疑亚尔维斯?认为他会背地里向龙王揭发?这种对彼此信任关系的质疑令他感到战栗。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这位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战友产生疑心,更想不到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欺瞒他的举动……经过长久的静默,他疲惫地说出后半段话,“荷雅门狄已饱受‘诅咒’的摧残。就算她曾经犯过错,这种程度的处罚也已经够了吧。我不希望龙王再继续派追兵追着她不放了。”
亚尔维斯闻言陷入了沉默。他并非质疑主人的忠心,但着实气愤于他蓄意隐瞒和欺骗的行径。哪怕是出于对雅麦斯生命和安全的考量,他也应该说啊……可是,自己竟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我向你保证,”派斯捷低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从今往后,绝不再与荷雅门狄有任何牵扯。倘若将来再遇上她,我定会将她扣住,押来见你。但是,耶莲娜的想法和抉择,我无权干涉……望你谅解。”
交谈声骤然中断。银白月辉中,丹纳冷着脸从室内走来,二楼窗边的耶莲娜也在朝他们张望,眉心拧着深深的担忧。
丹纳不会不清楚,亚尔维斯最近一直与派斯捷怄气,是因为他想避开与自己、与耶莲娜的矛盾。他表面是针对派斯捷一人,但他坚持参加那场审问的行为,实际上也是他对耶莲娜不满的表现。可碍于妻子的情面,亚尔维斯也不便向耶莲娜发难。于是只能将所有怨气一股脑地倾泻在主人身上,刻意避开丹纳与耶莲娜。夫妇俩分隔异地的日子里,丹纳的心思全飘在千里之外的那场密谈上。而亚尔维斯虽然也在懊悔自己当时过于强硬的决定,却始终没有主动缓和态度的表示。对雅麦斯的过度关切令他失去了平日的理性判断力,言辞间总是夹枪带棒。夫妻之间一直没有深入沟通,关系日渐疏远。丹纳明白最让亚尔维斯介意的是派斯捷的隐瞒,她自己也同样对主人的隐瞒行为感到不快。当她向主人提出意见后,耶莲娜诚恳地道歉了。面对既成事实,丹纳选择了原谅。而且,假如抛开亚尔维斯与雅麦斯的特殊关系,她对耶莲娜救助首席其实并不抵触——这与她帮助其他任何人时的举动本质上并无二致。然而,恰恰由于这层关系无法剥离,才使如今的局面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僵持。
“亚尔维斯,够了。”丹纳的声音像寒风般刮过。
见到她后,派斯捷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些距离。亚尔维斯转身面对她,开口时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丹纳……”
“现在争论已经没有意义了。事实摆在眼前。你别再钻牛角尖了。”丹纳的声音清冷,目光掠过二人的脸,那双本该盛着爱意的红眸,此刻注视着丈夫时,却显得那么疏离。
“是我在钻牛角尖吗?难道不是……”他指向派斯捷,“这个满嘴谎言的家伙在背后——”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耶莲娜。”丹纳径直走到丈夫面前,“归根结底,派斯捷也是听了我主人的话,才……”
“我没有资格对耶莲娜说什么。”亚尔维斯声音发涩地打断她,“你才应该问她。毕竟她头一个瞒的是你。”
“我和她已经把话说开了。她有她的难处,你也有你的立场。我都能理解。”夜风卷起丹纳的发梢,让它温柔地扫过亚尔维斯的脸颊。
“既然你接受了,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亚尔维斯嗓音沙哑,苦笑声里浸满自嘲,“我只是讨厌这样的氛围。隐瞒,猜忌,算计……好像和雅麦斯交好,就成了罪过,成了他们的敌人似的。”他虽然看着丹纳,话锋却分明指向那两位龙术士。
“亚尔维斯……唉!”一旁的派斯捷抬起手似要搭上他的肩,指尖却在即将触碰时僵住。他连退两步,喉间溢出苦涩的叹息,“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恨我。也的确该恨。这都是我的错……”
“这件事,你确实有责任。”丹纳转向派斯捷,声线绷紧了些,“你总是这样,替耶莲娜收拾残局,却从不考虑后果——就像这次,要是早点让亚尔维斯知道荷雅门狄的事,他本可以当面向她问个明白,掌握雅麦斯的情况。”
派斯捷的身子僵了一瞬,没有言语。他与耶莲娜都清楚,荷雅门狄视雅麦斯为仇人,恨不得将他囚禁终生,亚尔维斯却渴望他回归。让这样的两人相见,情况实在过于危险。他选择把这些话藏在心里。
亚尔维斯因妻子的理解而神色稍霁,目光动情地在丹纳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转向派斯捷,“我要一句实话。你和耶莲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雅麦斯回来?你们是不是认为,他不该被找到,不该回归族群?”
龙术士眼睫颤动了数下,终是沉默着垂下头。无论出发点如何,从客观结果上,他确实阻止了这种可能。
“看来,人类和龙族就算再怎么交好,终究还是跨不过彼此间的那道鸿沟,无法互相理解吧。”亚尔维斯摇头轻叹着背过身。派斯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注意到他的身躯在轻微颤抖,握紧的拳头僵得青紫。“我暂时不住你那里了。我要回卡塔特。”
果然……这个决定没有出乎派斯捷的意料。可亲耳听见时,胸腔却像被冰锥贯穿了一样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就走吗?”丹纳也稍稍一惊,指尖轻轻擦过亚尔维斯的手背。
“下个月。”她丈夫回答,收紧掌心裹住她的手,“我们下个月本来就要回卡塔特啊。难道,你不和我一起?”
“我当然和你一起了。你去哪我便去哪。”
“嗯,我很欣慰。”公火龙绷紧的下颌线松了松,忽然别开脸,“关于那天把你独自扔下的事,我正式向你道歉。”
“傻瓜。”丹纳微微一笑,环住他的腰身,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如果你想在卡塔特多住些时日的话……”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亚尔维斯依恋于爱人的体温,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许久才抬头,赤色瞳孔映着对方的眉眼,“你也不必时刻陪着我,我知道你放不下你的主人。”
“旺季时过来帮忙,其余时间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会答应吗?”他既感激,又略显迟疑地问。
丹纳还未回答,木质楼梯突然响起脚步声。几人转头望去,看见耶莲娜从二楼走下,穿过厅堂,来到后院。她的到来让他们暂时停止了交谈。
耶莲娜步子犹豫地走近,雪青色眼眸里蒙着浓重的愧意,“此事因我而起。亚尔维斯,你可以怨我,但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亚尔维斯笑了笑,眼睛却像两块冰。“你救了荷雅门狄,也等于救了雅麦斯。”他喉结动了动,“她现在,到底……”
“情况很不好。经过这次的事,我想她不会再寻求治疗了。她必须独自承受诅咒的侵蚀。她很顽强,意志力远超常人,可是,在那股力量的持续吞噬下……”她的声音突然卡住,过了几秒才继续,“也许撑不了几年了。”一想到今后与荷雅门狄见面的机会将变得极其渺茫,耶莲娜就不禁垂眉悲伤。
同时,这也宣告着,亚尔维斯与雅麦斯重逢的概率,已变得微乎其微。
“让我们为荷雅门狄,为雅麦斯祈祷吧。望他们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平静。”耶莲娜闭着眼睛在胸前划十字。有些事,她和派斯捷始终没有告诉两位契约龙——火龙王与海龙王诛灭了荷雅门狄的所有家人和乡亲,双方结下了不死不休、无可调和的血仇。但时间终能消弭那一切——用死亡的方式。
“亚尔维斯,”派斯捷的声音忽然穿插了进来,“不管要等多少年,我都希望能等到你原谅我的那天。”
亚尔维斯长叹一口气,痛楚与不忍从眼底漫出来,“给我点时间。我说不清需要多久。但我想……总会有那一天的。”
“太好了,这就够了。”派斯捷脸上绽开宽慰的笑。
虽然彼此心里的芥蒂仍未完全消除,但这场坦白至少让事情往好的方向迈进了一步。众人点着头缓和了神色,陆续转身回屋。
派斯捷脚步稍缓,走在最后。这个八米见方的宽大后院里,不仅有前任屋主留下的简易谷仓、棚屋、工具间,更种满了许多观赏类与果蔬类植物——月桂树,柠檬树,枫树,以及多种灌木——香桃木,荚蒾,荆豆。它们的枝叶茂密交错,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当众人即将踏入屋门时,派斯捷突然转过身,发出干裂的冷笑,“看看,吵来吵去,连平时最基本的那份警惕都丢了,居然让人偷听了墙角。”
指尖迸发出银色光团,龙术士对准某个位置——那高约1.4米的篱笆墙后漆黑如墨的植物阴影——发射了一枚魔弹。
魔弹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光,击向围栏,却被一个突然发光的物体弹开了。虽然力量被化解了一部分,没有直接命中目标,但冲击波仍震得植物丛沙沙作响,并伴随着一个细微短促的喘声。
“自己滚出来!”派斯捷的语气冰冷而威严,“还是说,要我教你这小贼一点礼节?”
主人的话音尚未落下,亚尔维斯就已疾冲上前,右手猛地拨开那簇灌木。阴影中的身影反应极快,后跳了两米,恰到好处地避开,没有被火龙抓到。
这个人是——?
四双眼睛同时望向十米外的空地。月光照亮了那个从树影里现身的身影。那个紫色头发扎成短小的低马尾在脑后轻晃,羊毛短衫裹着精瘦强健的身躯,手中光剑流转着洁白辉芒的男人……
CII
- 两天后~七天后 -
这里是什么地方?
雪粒刮擦脸颊的锐痛,让荷雅门狄醒了过来。
我昏过去了?可是——为什么?
寒意顺着脊柱窜上来,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冻得像冰水中浸过的铁块,半截埋在了雪里。
空中飘着细密轻盈的雪絮,把天地染成混沌的灰白色。寒风卷着枯枝碎叶往天上飞。远处几株枯柏在暴风雪中佝偻,枝头的积雪突然崩落,露出黑黢黢的枝干,转眼又被新雪盖住。荷雅门狄茫然地四处张望。
记忆像碎瓷片般在脑海中断断续续闪现——身后追赶的龙群、掉进隧道空间的失重感、穿越后看到的云海,还有从指缝间漏出的龙炎。所有画面都被风雪溶解成模糊的漩涡,唯一清晰的是胸前的疼痛。
荷雅门狄按着伤口慢慢站起来,想起自己是在龙炎快喷到身上的最后一刻,用“空间转移”逃出来的。
我回来了。她想。我离开卡塔特了,我回到人界了!
她激动地环顾四周,荒野里看不到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只有孤零零的山和树。她仍记得老家的位置,尽管记忆不太清楚了,但法术连接的出口本该在村子旁边才对。可这里……
看这情形应该是座荒山,周围根本没有什么村庄和人烟。出口偏离了预设地点,而且还差得这么远,莫非是……带伤施法的缘故?
荷雅门狄轻微喘着气,脑子里各种画面搅成一团。对了,她突然想,雅麦斯到哪儿去了?
手慢慢地摸向后颈。
啊,当然,他在这儿。而且,以后也永远只会在这里了。
理清混乱的记忆后,终于,荷雅门狄使劲把半埋在雪里的身子挣脱出来。
小时候的她很少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玩耍,确认方位得花点时间,而这场大雪无疑加大了她辨别和前行的难度。但任何困难都挡不住她的决心。她再也不要回那个牢笼了。前方有她无忧无虑的家,还有父亲母亲在等着她。
荷雅门狄决定往南走,每踏一步,都陷进很深的雪里。鹅毛大雪掩埋了整个山脊,荒山上没有明显的路,她只能凭直觉摸索。她偶尔停下来看看方向。方才站过的地方,雪已经埋到脚踝,冰渣子从鞋缝间钻进去,像无数蚂蚁啃噬骨头。她只穿了两条裙子——闯龙神殿找雅麦斯时穿的白裙子,还有受伤昏迷期间长老给换的灰裙子。但这些都是在卡塔特那种四季如春的环境下穿的轻薄衣服,根本抵挡不了此刻的严寒,最糟的是脚上没穿保暖的靴子,只有一双绑带凉鞋,每踩一步雪,都冷得好似在受刑。
然而,雪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大了,大到甚至让她觉得这天气有些反常。现在是九月下旬的秋天,还没到冬季。这片南部沿海地区纵使在最冷的季节里都没有下过如此大的雪。积雪盖住了整座山,不停地往下落,满山树枝都挂满了冰柱,地面完全被雪覆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纯白一色。
密集的雪霰在空中乱飞。雪下得越来越急,打在脸上生疼。衣着单薄的荷雅门狄冷得直打哆嗦,手指尖点起一小团火给自己取暖。天边隐约传来野兽的呜咽,但叫声立刻被北风吹散了。
她必须尽快下山,因为自己显然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了。这场雪让温度骤降,身上的衣物根本不足以御寒。就算是龙术士,也会被冻僵的。
裸露的小臂、双手和脚踝表面已结满了冰霜,寒气正往皮肤里钻,逐渐向全身扩散,连睫毛也要结冰了。冰冷的风卷着雪片打在胸口,痛得她眼前发黑。
情况不太妙。她知道,如果身体不能持续产生热量,很快就会被冻死。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下了山,但眼前白茫茫的旷野依然不见路径,只有被风雕琢成波浪形状的雪原,起起伏伏地绵延至地平线尽头。这里离她的村落至少有好几英里,说不定更远。不过地势总算平缓些了,她得赶紧找到能走的路……
……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
当荷雅门狄的意识再度回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瘫坐在一棵枯死的松树底下。
身上积了层厚厚的雪,她连忙挣扎出来,拼命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又晕倒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从时间判断,估计昏迷了一两个小时。荷雅门狄现在不光觉得冷,肚子也饿得发疼。
掌心麻麻的,她甩了甩手腕,拍掉粘在手上的雪渣,看见掌心里躺着片完整的、尚未融化的六角形冰花。
她费劲地爬起来继续走。目前的状态已经非常糟糕。她冷得要命,皮肤微微发紫,鼻子耳朵都冻得红红的。但她还是咬牙顶着风雪继续赶路。
白色的雪花翩翩起舞,纷纷扬扬落个不停,无休无止。
脚步逐渐迟缓了,意识也变得涣散了。
唤醒荷雅门狄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太好了,还活着!我差点以为你已经咽气了呢。”
手心的冰花已经化成了水。她抬起头,看见风雪中蹲着个人影,后面停着辆马车。
“你,你是……”她勉强坐起身子看过去,感到自己头晕目眩。
“可算醒了,我都喊你半天了。你穿这么少,就不怕冻死吗?”男人用力叹了口气,伸手把这被半埋在雪里的少女头顶堆积的白雪拂去一些,当雪花簌簌落下时,他怔了怔,发现她原来天生一头白发。“噢对了,”他憨笑着,朝她露出两排牙,“我叫里夫。”
里夫起身走到马车旁翻出条毛毯,给荷雅门狄紧紧裹上。她愣愣地看着对方。这人约莫二十岁出头,长着一张线条硬朗、颧骨较高的脸,有一个略带弧度的鹰钩鼻。他身材高大挺拔,帽檐下露出浅金色发丝,杏仁状的眼睛充满活力,颜色令人联想到春天化冰了的湖水。他整个人散发着开朗和自信的气质,身上的粗布棉衣和那辆运货马车显示着他是个跑运输的车夫。能在这恶劣的暴风雪天遇到好心人相助,荷雅门狄感到庆幸。她正要回话,胸口却立时传来一阵痛意,手捂着嘴咳了一声。摊开后,手掌上的几点血迹不禁让她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车夫见状惊呼,“哎呀!怎么会这样呢?你受伤了?这附近有狼群出没,你该不会……”他抓住她的肩膀,急道,“快让我检查下伤口!”
“我没事。”荷雅门狄摇头缩回身子,“真的不要紧。不用看了。”
“都咳血了,还说没事?”
“相信我,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虽然吐着血、带着伤、中了诅咒,但她成功逃出来了。想到再过不久就能见到分别了十一年的父母,荷雅门狄的整颗心都几乎要飞起来了。他们过得怎样?家里变化大吗?他们会不会像自己思念着他们那样想念自己?
里夫似乎意识到自己正抓着陌生女孩的肩膀,这实在太不礼貌了,他慌忙松开手,用笑化解尴尬,“先上车暖和下吧。放心,今天车里绝没有鱼腥味!”他朗笑着搀扶起她,“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雪,你怎么会独自在荒郊野外啊?”
“我是……我是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我要回家。你能载我一程吗?”
“这好说。我也正要回家。你住哪里?没准我们顺路。”
“图尔库南面的那个村庄。”
“噢,那个村子啊……”里夫话声顿住,眉头紧皱。略作思考后,他一把将少女托到车上。
卸完货的车厢里残留着箱子的压痕,角落散落着车主的几件私人用品。荷雅门狄屈膝坐在空荡荡的车厢,目光扫过对方紧抿的嘴角,觉得他似有难言之隐,便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应该再给你……啊,找着了。”
低头翻找了一阵的里夫摸出一双鹿皮长靴。虽然鞋面磨损严重,尺码也偏大,但总比她脚上那双不合季节的凉鞋强。他把旧靴子抛给女孩,好让她裹住冻得发红的脚。荷雅门狄瞥见他袖管下露出一条嵌着琥珀石的干花手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里夫打趣着让她别嫌弃鞋里的脚汗味,她抿嘴笑了笑,把靴子换上。
“你坐稳了!”年轻的车夫坐到前座,甩动缰绳。
车轮滚动起来,在厚雪上碾出咯吱声。两匹马的湿鬃毛贴着脖颈,奋力蹬着腿。马车在雪地里颠簸着前行,速度一直不快,但帆布车篷仍被狂风拍得猎猎作响。这带篷货车起到的挡风作用有限,荷雅门狄缩在角落,手指紧紧抠住木制扶手,望着眼前被大雪模糊的景色,只觉得寒意像针扎般刺进身体。
拐过山弯时,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在风里翻卷。荷雅门狄把毛毯裹到下巴,“你有吃的吗?”她牙齿打颤地问,胃部传来火烧似的饥饿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饿成这样。
里夫从衣襟里摸索着递给她半块在低温中早已冻得发硬的黑麦饼,“先将就着吃吧!”他抖了抖挂在车架上的皮质水袋,“本来水囊里还有点水,可都被冻成冰了。”
荷雅门狄啃咬着石块般的饼吃了起来。
行驶一段路程后,她突然忆起了回乡的路,发现此刻马车行进的方向完全不对。里夫显然并没有在送她回村。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莫非……这个看似殷勤的车夫别有目的?是打算劫财还是……
男人的爽朗笑声打破了她的思绪。“我怎么称呼你?”他面朝前方,问道。
“叫我荷雅门狄吧。”她来不及细想一个假名。
“嗯,荷雅门狄。”他点了点头,“你命可真硬啊,一般人被雪埋成那样,早就坠入尼福尔海姆的永冻黑暗里了。”
她听懂了这个寓意,心想自己若非时不时地用火焰魔法取暖,没准早就已经冻死了。
“刚才听你说话的口音,就知道你肯定是本地人。”里夫的话匣子仿佛永远关不上。“咱们算是同乡呢。我家就住在图尔库东头那个村。”
她知道那个村子,类似规模的村庄约有五个,围绕着图尔库——这附近区域最大的城镇而建。看里夫此刻行驶的方向,莫非是要回他自己的村子?
“最近这几天真是见了鬼了,才九月就下起这么大的雪。偏巧接了个大订单,白天去北面的镇子送木料,但雪一直不停,耽误了我不少时间,等准备回家时天都黑了。这会儿这么晚,外头肯定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你能遇上我,真是走运了。”
他喋喋不休的言语中透着自我夸耀。尽管确实是他救了自己,但荷雅门狄已无法继续对他的意图视而不见。
“你要带我去哪里?回我的村子不该走这条路,你究竟……”
“唉,我说啊,你还是上我那儿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荷雅门狄攥紧了拳头,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跳车的准备。
里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中透着怜悯,随后又转回去盯着路面,“南边那个村子最好别去。那儿刚刚发生了雪崩,整个村子都没了,谁也说不准还会不会再震几次,那里现在危险得很!”
“雪崩?”荷雅门狄仿佛自动过滤掉了里夫的这大段话,整个脑子只接收到一个词,“你说什么?雪崩?什么时候的事?”她急得连声音都变得尖利。
“大概是,前天下午吧。”
前天……下午?难道,那才是她从卡塔特逃出来的时间?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究竟昏睡了多久?!
“你确定吗?你确定是我的那个村子?”
“再确定不过。就是南边那个临海的山坳小村子。我以前送货时去过。听说那儿现在已经全毁了,所有房子都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
荷雅门狄像是突然被雷击中,耳边嗡嗡作响,喉咙发紧咳了几声。“里夫,”勉强平复呼吸后,她抓着车框嘶声喊道,“我必须去那里!求你带我过去看看!”
里夫沉默了片刻,“……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他猛地拉紧缰绳,让马调头。
马车沿来时的车辙跑了半英里,折返至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南侧的那条道路。车轮碾过结冰路面,不断振动、打滑和倾斜,荷雅门狄却像被冻住般全无反应。她已无法思考其它任何事,也感受不到车身的摇晃与刺骨的严寒,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里夫的那一席话攥住了。
雪崩?这怎么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在她准备回乡的时候发生?不!她死也不信!
不知又行进了多久,终于,一座被白色掩埋的村庄出现在视野里——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村庄了。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犬吠,甚至都没有倒塌的墙壁与残破的屋宇,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荷雅门狄呆呆地望着那片雪地,咽喉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这里连半点人类居住的痕迹都寻不见,只有一大片延绵不断的雪地而已。
这里曾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与父母共同生活的地方,是街坊四邻互相串门帮衬的地方,是被称作故乡的地方。
浑身颤抖的少女全然不顾车夫的劝阻,纵身跃下马车,毛毯从肩头滑落,积雪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不远处,有一个断裂的木质结构斜插在雪堆中,像是指向天空的一条绝望的手臂。她想靠近查证,又恐惧靠近,生怕看到什么不敢面对的景象。
积雪在靴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她终于鼓起勇气,挪到近前。这时才看清那并非屋顶,而是树的顶端枝杈。
连绵起伏的雪丘下隐约露出一些树冠,宛如巨兽啃食后遗留的残渣。高大的椴树、白杨和桦树常年生长于此,能够将它们几近吞没的雪层,至少有十米厚。
耳内持续嗡鸣,像是有无数的鼓在敲,在狠狠捶打她的头部。
她在深及十余米的积雪中艰难前进,每一次抬脚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咔嚓。靴底突然发出了脆响,似乎踩到了某种硬物。难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吗?
荷雅门狄吓得退了数步。后退过程中,脚下接连响起更多的碎裂声。
这里俨然是一个偌大的冰冻修罗场。这位经历过生死之战、如假包换的卡塔特首席龙术士,此刻却如幼儿般僵立着,不敢再挪动一步。
胸腔里充斥着直抵灵魂的冷意。她踩碎的,究竟是什么——是被冰住的人?还是……
“啊!啊!啊啊啊啊!!”
这名曾在战场上斩杀过八百多名敌人的战士,此时如同一个表演滑稽节目的小丑般,在冰原上不断跳着,跑着,躲避着什么。到后来,她发现自己无路可退,因为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埋葬着无数村民尸骸的炼狱中。她用手压在胸口,希望能平复心跳,但心跳却越来越剧烈。砰砰作响的搏动声在耳膜震荡。她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想压制这声音。然而,只有死人的心脏才会彻底停止跳动。
“喂!荷雅门狄!”里夫被女孩的异常举动震慑在原地。放眼望去,这死寂一片的雪原上,唯有那个发狂的身影在疯狂移动。他呆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开始努力往她所在的位置奔跑。但厚雪严重阻碍了他的速度,每踩下去一次,那些雪都仿佛要将他拖拽下去一般。脚下没有坚实的地面支撑,他腾空在了雪里,这让他的移动变得前所未有的艰巨。但他仍奋力向荷雅门狄靠近。
“不要过来!你会踩碎他们的!”荷雅门狄像疯了一样叫着,“这下面全都是,全都是——”
“你在说什么?你清醒点!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啊!”
事实上,里夫的判断是对的。尽管他靠向她时步履艰难,可也只是在雪地里行走而已。脚下触碰到的始终只有松软厚重的积雪。这片区域空无一物,没有生命,没有尸体,只有纯粹的白雪覆盖着大地。那些被踩踏的“物体”,那些脆裂的声响,不过是荷雅门狄在精神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幻觉。这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雪而已。所有的生命体,早已被十米深的冻雪彻底封存了。
然而,处于失控状态的荷雅门狄却愈发焦躁。“别过来!不准过来!我要你停下!!”她持续尖叫着,双手不断挥动。里夫不敢靠近,只能保持着数米距离,面露忧虑地望着她。
为了逃离这可怖的“死人阵”,荷雅门狄不停地挣扎、跑动,直到被一棵突出雪面的树拌住摔倒。她爬起来,挨着那小截树,失魂落魄地倚坐下来,开始干呕。她要庆幸自己之前进食不多,否则此刻必定早已呕吐不止了。苍白的雪反照着她苍白的脸。她找不到父母了,她找不到曾经温馨的家园了,她被一个人遗弃在了世上。
好像要否定这一点似的,她开始拼命扒自己脚前的那一块雪,想要从里面扒出来什么。
雪的下方还是雪,徒手挖出的浅坑很快被鹅毛绒般皑皑飘散的雪片重新填平,盖上了一层新的冰晶。
最后,她累了,于是停下了。她喘了一会儿,抬起冻得发抖的、指尖有些破皮的手,抚上脸颊,想擦去泪水。直到做出这个动作时,她才惊觉,自己的脸上干燥无痕。她没有哭,麻木的面容上连半滴泪渍都不见。难道……我已经失去哭泣的能力,成为了一个无泪之人么?
望着跪在雪地里疯狂刨挖、又突然陷入呆滞的少女,里夫感到心里很难受。自从这个村子遭遇灾害后,他也是首次直面这副景象。那些原本矗立着的房屋,那些人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大自然残酷而不可违抗的力量下,强烈的心灵冲击让他呼吸沉重。
“听我说,我们得赶紧离开!”尽管内心悲痛,他依然做出了冷静判断,“这里很危险!再拖延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他不能停止走动,必须持续地移动双脚,才不至于陷下去。这些雪如同缓慢吞噬生命的沼泽,正逐渐淹没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吞掉他,吞掉那个无助绝望的女孩。
里夫紧咬牙关,一把拽起了半截身子陷在雪中的荷雅门狄,像是从水中打捞出一个即将要溺亡的人。“我抓住你了!放心,我不会松开的。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当被拽离树下的那一刻,荷雅门狄混沌的神志突然恢复了几分清明。一股魔力的气息混合着冰雪的清冽感涌入鼻尖,让她失神的双眼忽而一亮。
移动过程中,里夫的帽子不慎掉了,但他没有去捡。在他的拉扯与搀扶下,两人终于脱离了那片噬人的死地,来到雪域边缘的安全区。里夫在原地叉腰喘了一会儿,像是经历了一场与大自然的殊死搏斗。他始终没有离开荷雅门狄身侧,担心她又会再度跑回去。他剧烈喘息了一阵,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变成白雾,待呼吸稍缓后,他直接将少女拦腰抱起。
荷雅门狄顺从地、近似于呆滞地接受了,任由他把自己安置到车座上。她听不见他们各自的喘息,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视野里飘荡着的,仿佛已不再是巍巍大雪与里夫凌乱的发丝,而是某些敌人阴险、冷酷,狰狞的笑脸,在她的眼前不断变形扭曲。
「你们就是这样守护世界的吗?」
“好,很好,非常好。”荷雅门狄用毫无起伏的声调,一遍遍地、自说自话般地重复着,面如死灰。
“好什么呀……”里夫用衣袖抹着汗,双手撑在车侧板上喘着粗气,“我们刚才差点被活埋了!”
荷雅门狄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她完全沉浸在一个冰冷的念头里。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永世之敌了。」
“如果你想多停留些时间,想在这儿悼念,也不是不行。但千万别再靠近那片区域了。”里夫沉痛地、严肃地说,“那些雪会吞人!”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我走吧,”她摇着头,哀求他,“带我离开这儿……”
车轮重新滚了起来。天还未完全亮。残月的轮廓在持续纷飞的雪幕后方若隐若现,散发出冷白色的、雾蒙蒙的光晕。
荷雅门狄仰卧在车厢内,身上盖着毛毯,双眼无神地对着篷顶。她感到自己似乎流了些泪。然而,严酷的气候使它们还没淌落就凝结成冰霜。面颊上被冻结住的冰粒带来难受的触感,荷雅门狄抬手,拂去那些冰泪。
她该难过吗?她没能寻得家人的遗体。她很难过,又庆幸没有找到,因为找到了也不知如何面对,如何承受。她甚至都没有时间给父母立一个碑。她没有那个勇气,不愿再面对那惨白一片的场景。
她清楚,这一切绝非正常现象,包括至今仍没有停的这场降雪,都不是自然气候现象。它是通过魔法催动的,人为制造并精确引导的异象。
这场不正常的雪整整下了两天,覆盖了一切罪证。它引发了一场十分精准的雪崩,摧毁并埋葬了整个村落。全村近百口人无一生还。她的家庭、血亲,以及支撑她逃离的希望,都已不复存在。
此刻她已完全确认了元凶身份。尽管感知到的魔力非常轻微,现场的施法痕迹经过精心的掩饰,但那些魔法特征,她再清楚不过。她知道这是谁做的。
——龙王。
他们天生具备召唤自然力量的能力,能够操控气候,引发天灾,将人为谋害伪造成自然现象。而在自然的威力下,任何生灵都是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