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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舅妈【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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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热情似火,炫目的阳光耀的发白。
丫头们都躲在廊檐下打起盹来,庭院寂寂,就连平日里扰人的鸟雀都销声匿迹了。
不同往日的,云思只在软榻上略靠了靠,就起身重新梳妆更衣。由着见素和抱朴一番折腾,镜中人变得不若往日温婉,却更加端方,倒让她不由得就想起四福晋乌喇那拉氏。
头只轻轻一晃,发髻上的钗环步摇便发出轻微碰撞声。即便声音不大,她也还是立马止住了动作,彷如生怕打扰了谁一般。下意识的,就是一声叹息。
抱朴含笑,却是不慌不忙,“福晋可是不满意?”话虽如此说,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她睇着镜中的抱朴,抬手抚上鬓间步摇,撇嘴无奈笑道:“如何不满意?皇子福晋当如是。”
见素听着她酸溜溜的语气,吐吐舌头,憋不住笑了出来。“这可是格格自找苦吃。要我说,依着格格的身份大可不必如此正式。”
她闻言默然,垂眸看向手中的帖子,纤细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起来。那是托合齐的福晋喜塔喇氏的拜帖,大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与胤裪的母族直接接触,尽管早前还有过那么一次称不上的一面之缘。
正式?这些日子,即便胤裪并未明确表态,可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多少能觉出他与这个舅舅并算不上十分亲近。加之马齐荫生出身,对托合齐这样的新贵其实是看不太上的,纵是同朝为官,素来也没什么交情。而今喜塔喇氏登门,自然还是“正式”些的好。
被见素扶着缓缓走向内院花厅,她步态雍雅中隐隐透着贵妇人的风范。唇角微微勾起,自己都觉着好笑,曾几何时,还同富兴一起对舒穆禄氏的做派颇有微词,而今不觉间竟已变成了那样的人。
蜿蜒绵长的雕花连廊走到尽头,她重新整整衣襟,门外的小丫头禀报喜塔喇氏已在内候着。她点点头,笑着入内,言道:“让舅妈久等了。”
喜塔喇氏正自饮茶,闻声忙放了茶盏,起身迎上来。只蹲身福了一礼,“福晋事忙,等等无妨的。”话虽如此说,眸光闪烁,却满是市侩。
云思只一笑,让了座,自己也坐上主座,慢悠悠啜了口茶,才笑言:“不曾拜访舅舅、舅妈,反倒累得舅妈登门,是云思疏忽了。”
喜塔喇氏笑得爽直,似是无甚心机的样子,“福晋说的哪里话,我家大人这些年甚是惦念十二爷母子,而今十二爷大婚,他是只有高兴。”
云思也只顺着她的话,“这些年额娘和十二爷仰赖统领大人之处良多,云思该是在此谢过。”说着就起身福了一礼。
喜塔喇氏嘴上连称不敢,却也只是让了半礼。二人再度落座,喜塔喇氏口中兀自夸赞,“皇上圣明,钦点的福晋自是百里挑一,果是出自学士府的千金,与别不同。”
她这话既称颂了皇上,又隐隐称赞了马齐,可听在云思耳中就总有那么几分不舒服。那神态语气带着些品头论足的味道,又生生让人觉着是哄孩子一般,显然是当她年纪尚小,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她本也不以为忤,但面上笑容还是淡了几分。
因着不知她此言何意,于是也只是淡淡地打了个太极,“云思愚钝,初掌中馈,其中许多事儿还要向舅妈多多请教。”
喜塔喇氏并没察觉她的态度,见她并未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反是岔向别处,先是大喇喇应了,才道:“富察大人乃是股肱之臣,我家大人常说,十二爷得了这般岳丈相助,前途必是不可限量。”
云思闻言,双眸微眯,心内飞快盘算着托合齐遣她来此的目的。若是拉拢马齐,此人已是步军统领,凭他素来在京中的做派,似乎完全没有必要;若是拉拢胤裪,两人是嫡亲甥舅,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喜塔喇氏左一个皇上圣明,右一个股肱之臣,绝不仅仅只是拉家常这么简单。可若是只为试探,他又是代表谁而来?是他自己,还是他背后的主子?一旦涉及朝堂之事,她不得不变得格外谨慎。
略一思忖,才笑言:“朝堂之事哪容我等置喙,阿玛和十二爷都是替皇上办事,忠君罢了。何况——”抬眼睇向喜塔喇氏,微微一顿,故意肃了声儿,“十二爷已是皇子之尊,将来至多是个辅政之臣,‘不可限量’又是从何说起?舅妈说话可要当心些才是。”
喜塔喇氏原想她不过是二八少女,是有些不放在心上的。此番若不是拗不过托合齐,这十二皇子府不过是个被众人遗忘的地方,又怎会专程跑这一趟。而今被她一番抢白,实在有些措手不及,犹如当头一棒,当下便懵了,脸色也变得有些讪讪。
云思见喜塔喇氏被震住,才又柔声轻笑,“也怨我嘴拙,只是阿玛常说为人臣子,身在其位,若是当真能为君分忧,已是莫大荣幸,不敢再有奢求。我虽是女子,却也幼承庭训,深以为然。舅妈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喜塔喇氏此时唯有唯唯应诺,早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吞了回去,面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略坐了坐,说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话,心中憋闷,也不好再待下去,便匆匆告辞了。
云思本就不喜喜塔喇氏这般市侩之人,如此将她顶了回去也不觉什么。只是,送客之后唯一头痛的就是如何与胤裪交代。说到底,那人尚是他嫡亲的舅妈,她如此行事总是有些不大好。
站在垂花门前看着喜塔喇氏的软轿渐行渐远,她兀自忖度,却不想遥遥望见胤祹自外院方向拐了进来。不禁懊恼,自己当真不适合干这种事儿,腹稿尚没打好,竟就被抓个正着。
果然,胤祹行至近前,也不问旁的,只瞧着软轿消失的方向,问道:“是舅妈?”
云思笑得有些尴尬,点了点头。
胤祹见着那般笑容,眉头蓦地皱起。瞧的云思心中一紧,心虚的索性垂了头。却听他声音依旧温雅,问:“可说了什么?”
她斜眼觑着胤裪,斟酌言道:“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只是——”见他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才又低声继续,“妾身鲁钝,太过耿直,大概惹得舅妈不大痛快。”
胤裪表情微微吃惊,云思也不待他追问,就原原本本的将来龙去脉说了。正自垂头等待责备,却哪里想到他只是轻笑着握上她的手腕,拉着她向正房走去,“舅妈素来泼辣,不想在这儿遇上对手了。”
她一愣,疑是自己听错,“舅妈毕竟是长辈,爷不怪我?”
他这才停下脚步,回身儿正视着她,“年节时候多备份礼吧。”他的目光将云思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忽又笑道:“原还怕你会受委屈,看来是多余担心了。”
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她不禁有些愕然,双唇微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恍惚间,愈发觉得同他生活的这段日子如同镜花水月,缺乏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他从来淡然,面对自己似乎永远谦和温雅,可就是少了那么一点真实,她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全部。他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她全都不知道。就如同面对喜塔喇氏时,她的选择并非出自胤裪的立场,而是在富察府多年的耳濡目染。
纵是夫妻,可她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日后的相处,恐怕当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了。
思及此,蓦然抬眸,就见他正略带疑惑的轻唤,“云思?”
她展颜一笑,看似轻松,却有些娇嗔言道:“我原以为爷定会怨我不尊长辈,怎知只是罚我多备份礼罢了。”
胤祹这便一愣,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门外的小丫头正巧这时候进来递话儿,说是李佳氏告假。
毕竟有着前事,李佳氏在这当口告假,云思心下难免忖度这是不是她的托辞。但当着胤祹的面儿,又不能太过苛责,反倒显得她借题发挥。
于是,便也正了神色,细细问了几句,以示关心。那小丫头也只是个递话儿的,问的细了也说不什么来,只说是小格格似是有些不舒服。
云思听了,蹙眉瞧瞧胤祹,才又问:“小格格是大事儿,为何没有早些来报?”
那小丫头自是垂首而立,不敢答话。云思也不指望能问出什么,这便又吩咐了唤人去请大夫来。
胤祹一直没出声,她想了想,还是问道:“爷要不还是去瞧瞧?”
小孩子身子弱,稍有不慎,难免有个病灾。可自己若不及时提醒到了,真是病的重了,又怕惹来什么麻烦。就算是杞人忧天,也还是谨慎些好。
胤祹净了手,回头看看云思,才应道:“用过晚膳,我同你一道儿吧。”她闻言自然无话。
小格格的病,云思请来的大夫瞧过之后,只说有些着凉,并无大碍,只需小心照料,莫要离了人便是。
毕竟非嫡非子,李佳氏也只是个侍妾,上不得玉牒的名分,众人又听了大夫也说无甚大碍的话,自然也就是尽个本分罢了。
可谁知到了夜里又发起热来,当下惹得李佳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难安。
这个时代的孩子早夭的多,云思自然也理解她的心情,对她半夜三更的“求助”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可唯有见素许是因着前事,对她倒有了颇多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