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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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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天,却不见放晴,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厚重的乌云横亘于天地之间,盖住了所有的亮色。不二周助站在教室的窗边,俯视着雨中空空荡荡的青学网球场。微弱的天光里,更衣室门窗紧闭,橡胶场地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水滑,地上积起了一汪汪水洼。
夏天的大赛结束后,网球部里三年级部员正式引退,该备考的备考,该打职业的去打职业,一二年级的部员则组建新队伍,备战被称为“新人战”的秋季大赛。现在的不二不用每天去网球部报到,也不必每天在球场里挥汗如雨、挑战极限,这是三年里难得的清闲时光。
不过河边网球场的约定仍在持续。可是,一连数日,天气都不怎么好,一直在下雨,所以不二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对方。
今天这种天气,她大概也不会来吧……
虽然他这样想,但是一种奇怪的预感驱使着他,让他的脚步不听大脑使唤,自顾自走下大台阶,穿越铁路线,踏上河边的青石板小路。反正看一眼也不耽误什么工夫,不二这么安慰自己。朦胧的雨雾里,能见度不算太好,不二依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长长的河堤上,只有被绵绵细雨压弯的草叶,和撑着伞的他。
不二沮丧地转身,准备离开。黑压压的乌云垂得更低了,天色又暗了些许,冷风钻进毛孔里,吹得人透心凉。离去前,他回首望了一眼掩藏在枝叶间的、陪伴了他整个夏天的露天球场。当他瞥见球场边上的水塔时,黯淡的瞳仁瞬间变得很亮,那是心怀忐忑摇彩球时突然降临的惊喜,那是不抱期望却在下一秒如愿以偿的意外。心脏急剧跳动着,他快步走到水塔下,用力仰起头。
凉子坐在几米高的水塔边缘,双脚垂在外面,穿着棕色的制服,浑身浇得湿透,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她仰望天空,手里捏着一个啤酒罐,大口大口地喝着,雨水时不时打在眼睛里,但她依旧倔强地仰着头,神情孤独而寂寥。
不二沿着梯子爬上水塔,发现她身后放着一打啤酒,塑封包装里已经没了一半,地上到处散落着数个喝空并捏扁的易拉罐。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凉子身边,把伞撑在她头顶上,不让她再淋雨,凉子的视线突然被挡住,就转头看他。
“你来做什么?”凉子带着水汽的眼睛似是蒙着一层雾,有种微微的疏离感,又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你有可能来。”不二坦诚地回答。
凉子神情复杂地笑了,半打啤酒没有让她酣醉,反而无比清醒:“这种天气?”
不二点头:“嗯,这种天气。”
“是吗。”凉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你不必来的,真的不必……”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喃喃自语,凉子低下头,自嘲地笑笑,把手里喝空的啤酒罐扔到一边,又开了一罐新的举到唇边,闷了一大口,眼神晦暗而苦涩。不二看她越喝越多,知道她有心事,但不知缘由,更不知该如何阻止,只能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为她举着伞,挡得住几滴雨,却遮不住多少风。
世界安静了,只听得到雨滴划过天空的沙沙声,和易拉罐被打开、捏扁、落在地上的声音。乌云越来越低,雨渐渐下大了。不知过了多久,凉子才幽幽地开口:“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二启唇,刚想说一句“生日快乐”,凉子的声音却打断了他:“我的母亲十七岁就生下了我。”
语调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凉子晃着手中的啤酒罐,神态平静极了:“她是一个千金大小姐,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有一天和朋友出去玩,回来的路上被几个流氓拖到没人的地方强/暴了……
“当时家里已经给她订了婚,为了保住家族的脸面,家里用钱堵住了知情人的嘴,封锁一切消息,她没有办法再去学校,就顺从家里的安排退学结婚,嫁给了我父亲,婚后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敢对我父亲说,也不敢偷偷去打胎,等肚子大到无法遮掩,我父亲发现了,但那个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然后我就出生了,就在今天这个日子。
“我父亲大发雷霆,恨极了我母亲,但是考虑到利益关系,再加上这种事传出去也确实丢脸,他不可能明面上同我母亲离婚。后来他再也没有理过我母亲,也不会住在家里,而是在外面和情人一起住。我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是种耻辱,我母亲认为是我给她带来不幸,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好脸色,只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是的,我是见不得光的渣滓。
“你觉得钱真的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只不过是他们的自欺欺人,其实这种龌蹉的事向来传得最快,根本算不得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的。无论走到哪里,所有的小孩都骂我野种,用石头打我,大人说我这种人只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处处想看我的笑话。没有一个人在乎我,我一直不懂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是耻辱柱吗?
“昨天,我父亲回来了,我已经不认得他,他也不记得我的年纪。他们一边说,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又一边说,要维护家族的面子,真可笑,一边提醒我是一个强/暴犯的孩子,一边要我在外面为他们遮掩,不矛盾吗?”
“嘎啦——”
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划破湿冷的空气,易拉罐被修长的手指用力捏扁,淡黄/色的酒液、乳/白色的气泡四下飞溅。冷风钻进伞下,傲慢地吹打着湿透的少女,宛若浸在寒冬的冰水里,令她浑身发抖。
她咬着牙,用变了调的声音继续说:“从小到大,听到的永远都是冷嘲热讽,我惹事也好努力也好,无论做什么,哪怕病得快要死了,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只会说不要给家族抹黑。他们对我唯一的期望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利益筹码,赶快找个有权有势的人结婚,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真可惜,除了打架我什么都不会,不懂得礼数,也没有任何才能,大概是因为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吧,始终流淌在血液里。”
凉子语带讥讽,不停的冷笑,然而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滑落。
“你听了这些,还会像以前那样看我吗?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凉子转过身,眼神带着一丝脆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跟我这种人呆在一起,会堕落的。”
不二微微失神,还在回味方才的冲击,但他的左手稳稳举着伞,没有移动过半分。
雨滴连成了一道道细线,争先恐后地从半空跃下,将他们尽数包裹。四面八方都是哗啦啦的雨声以及飒飒风声,天地间的水汽在此刻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雨似的海洋,小小的雨伞就像茫茫大海漂泊的一叶孤舟,在风雨中飘摇。它再也无法隔开那些刮来的风雨,不二的身上也被浇湿了。
凉子仰头直视他,绝望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沙哑的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你今天不该来的,让我一个人呆着不好吗?你现在为什么不走呢?”
不二感觉复杂极了,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他只能遵循自己的意志,做想做的事。他伸手抽出凉子手里被捏成一团的易拉罐,轻柔地说:“因为我在乎你。”
凉子的眼眶红了,眼泪不断地涌出,她激动地揪住不二的衣服,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声质问:“像我这种肮脏下/流的人你也在乎吗!我这种人……连我自己都讨厌,你是滥好人吗?你的人生是做个万众瞩目的天才,该去一门心思打你的网球,拥有光明的前途,而不是和我混在一起,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来找我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为什么每一次我最难看的样子都要被你看到呢……”
像是打开了闸门,最后一道防线陡然坍塌,在那个从来没有人到达过的地方,长久压抑的名为难过的洪流倾泻而出。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我讨厌这个世界的样子……我看不到啊……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我……”
她哽咽着,小声抽泣着,扰人的雨声依旧回荡在耳畔,阳光无法穿透乌云,更照不进她的心里。不二一直安静地倾听,默默承受着衣摆传来的重量,尽力把伞举得稳稳当当,为她遮风挡雨。她的头垂的很低,哪怕是如此绝望的哭泣,声音也是抽抽噎噎的,像是不习惯这样却又无法抑制,听来倍觉心酸。
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就像这场无休无止的雨,怎么流都流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