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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此中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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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却说世间万物,奇巧之事,皆有因缘所致。清羽所见的大白天偌大府内不见丫鬟走动,自然也有它一番道理。此时她们正聚在厨房一隅,共有十来个人,原本太尉府里的丫鬟自然不止这十来位,因主人已不在太尉府居住,大都被遣散了去,菡儿也择了几个伶俐的和她同入宫中。此时厨房里烧饭师傅自然不在,那十来个丫鬟紧紧站在一起,排了两排,面色均凝重惶恐,只因她们面前站着的乃是一向不苟言笑、如今手握君权的重煜。
菡儿发现有毒的凤梨酥后,自然不敢声张。以她这种精明能干的个性,本来她应该立即抓住那个来送凤梨酥的丫鬟,然后再通知重煜,这样重煜一来便能处置她,行事才有效率。
可此时她却遇上一个看似不难却又难人的问题,要找到那个丫鬟自然容易,十来个丫鬟,只需向清羽问一声,她定能指认出那个丫鬟是哪个。可问题便生在这儿,一问清羽,清羽定然生疑,好端端的怎么问起送酥的丫鬟是那个,想那日自己把送到她手中那盘凤梨酥假说晚饭在即,硬是拿走,已经令她有些觉得不对劲,此时要是这么一问,她定猜出那凤梨酥有问题,这样大人极力要隐瞒的诸事不免要牵一发动全身,说不定连大人的君主身份都要暴露,自己不仅讨不到大人的欢喜,反而还要辜负了他的一腔信任。
另一则,看守那厢房的士兵昨日便来告知自己清羽竟找到他那里去,虽然她自然没什么发现,但菡儿已认识到那姑娘冰雪聪明,连自己的一个小眼神竟也被她捕捉到,此事定然不能叨扰她。
这样,却叫菡儿颇是为难。她起先将那些丫鬟召集起来,笑语盈盈夸赞昨天那盘凤梨酥甚是可口,姑娘吃的很是开怀,不知是谁送去的,要好好赏赐与她,结果丫鬟们默然无语,均道不知。
她这样做乃是想着事情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那丫鬟不知那食物有毒,是误送了去的;一是她明知那食物有毒,第二种可能性自然是小得多,几乎不可能,这府里那个丫头明眼看的出大人重视那姑娘,还不要死活的下毒,菡儿自问自己也没有这样的胆量,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就更加不可能了。所以,丫鬟既然不知食物有毒,自己这样骗她们一骗,也许那人便自己站出来了,她这样做原是比一般人脑袋多转了一个弯,但同样也没收到什么好效果。
这样没有效果,她也只好变成厉色盘问,意料之中的,那些丫鬟更加不敢承认是自己送的了,菡儿想不出法子,这样拖延了一日,菡儿昨天才无奈修书一封传与重煜,菡儿讲明原委,说自己不敢惊动姑娘,已是束手无策,跪求责罚,末了,菡儿斟酌半饷,提笔添道:依菡儿看,此事和夫人恐怕有些关系。她这一笔看似添的轻描淡写,只是一个下人为主子分忧揣度的好意,而且字斟句酌,不是“脱不了干系”,只是“恐怕有些”。
她自然晓得大人这种聪明之人一定想得到这点,她这一笔实则为了强调而添上,那个疯女人老是叫人看着算怎么一回事呢,还是早些结束她的好,这次事情正是一个好时机,她期盼能激起重煜的杀心。
果然重煜接到菡儿的书信,今天早晨便赶来了,想是朝中例行公事能压得都压了下去,可是重煜脚步沉稳,脸上瞧不出丝毫怒意,竟有些清风拂面般的淡淡然,这叫菡儿有些不能理解。
菡儿照他的吩咐再次将那些丫鬟都召集起来聚在厨房,菡儿朝他道:“能用的法子我都用过了,软硬兼施,这些丫鬟都是一个模样,并没有举动异常之人。”菡儿说的是对的,此时这些丫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之前只是菡儿姐姐来审问她们,如今已经是自家主子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一头雾水,只觉得此事定然不是含糊一阵就能过去的,也绝不像菡儿口中轻巧的一叠凤梨酥的事,伴君如伴虎,兴许一个字说错,就要含冤而死都不一定,不由地身体轻颤。
菡儿朝重煜轻瞥了一眼,但见重煜眼光游离在眼前这些丫鬟身上,却并不是在认真观察,神情冷肃,眉毛微蹙,正是一番思考状,重煜平常便不苟言笑,一副冷傲自持的样子无人能及,已经够摄动人心了,此时俯仰宇宙凝神静思之景,让菡儿觉得和他陡然生出远远的距离来,竟有些像看着一个神仙中人,不觉神思恍惚。
此时情境是可以想见的,丫鬟们低着头忍受重煜和菡儿的目光,一个清冷,一个灼热,周围没有一点声音,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恰在这时,她们看见一个脚步正在朝她们迈近,稳稳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着,接近着,两排丫鬟冷汗直冒,屏气凝神,不晓得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疾风骤雨,菡儿站在原处见重煜朝丫鬟们走近,也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重煜这几步下来,和她们已是极近,鼻息可闻,他从她们身边缓缓走过,将每个人的神情都览了一番,他走走停停得已然算是慢了,丫鬟们更是如同度过一个漫长的冬日一般煎熬,正是此时,重煜缓缓道:“你们都出去吧,但这件事不可再提。”丫鬟们面面相觑,菡儿更是不能理解重煜的话,但手上却做了手势令她们离开。
丫鬟走尽之时,菡儿立刻急道:“大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我晚发现一步,此时姑娘恐怕况且有这么一个人在府里,将来谁知她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重煜道:“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眼中露出一层寒意。
“那么?”
重煜嘴边绽出一丝冷冷的笑意:“我已经知道那个丫鬟是是谁了。”
菡儿一惊,心想:就在刚才那么一会儿的时间,他一个人也没盘问,怎么已经了然了,我自然晓得他智慧过人,可也不曾料到竟到了这种地步。菡儿急忙问道:“恕奴婢愚钝,大人是怎么知的?”菡儿这一声如林间小鹿,正是一个聪明少女对好奇之事无法自已的探问。
重煜循循善诱道:“这丫鬟之中有人搽了香水。”
菡儿细思一会儿道:“这不奇啊,都是女子,涂些胭脂水粉很是自然。”
但听重煜又说道:“但其中有人搽了玫瑰露,玫瑰之香乃是花中极为馥郁者。”
菡儿经他这样一说,不由得醍醐灌顶,原来如此简单,却是自己思维不够缜密了:“是欲盖弥彰!”
重煜见她唇边绽笑,双目光彩夺人,伶俐可爱,一点便通,不由得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菡儿少见重煜这样温暖的微笑,只是一瞬,即刻远离他的目光,这样也免不了双颊晕红,她略定了定心神,镇定解释道:“大人的意思是,那个送凤梨酥的丫鬟是为了掩盖一种味道所以才特地搽了玫瑰露,而这种味道正是凤梨味。那凤梨酥的毒不是用已做成的酥,因为这样就会看得出来,而街市上又会有谁卖有毒的凤梨酥呢,所以她只能自己去做。但是她没有想到做酥的过程里,手要和面,凤梨汁的香气融于面中,自然就沾到了手上,这凤梨香味却不容易去除,所以她无奈用了玫瑰露”。
说到这儿,菡儿低着头露出一个笑容,“但她忘了,我知大人不喜欢女子身上太过艳的香,提点过他们不要施浓妆,搽浓香。”
重煜见她想的分毫不差,不禁心下赞许,补充道:“我本来只是想从她们面目表情里探出些究竟来,人在紧张时难免要露出些许缺漏,直到我闻到那玫瑰露,觉得有些刺鼻,才想到这一点。”菡儿听出这话里有对她平日照拂细心的赞许。
正欣喜间,菡儿忽然意识到:“这样说的话,那丫鬟竟是知道那盘凤梨酥有毒的,那毒还是她亲自加进去的!”菡儿原本猜定那丫鬟不过是误拿了那凤梨酥,绝不至于如此大胆,此时却不得不将原有猜想完全推翻。
菡儿定定看着重煜,见他神色暗了下来:“正是如此。那是她的人,应该是三年前没有清理掉的敖元余党。”菡儿静静的等着,想听到他的决绝,却听到的只是:“你把那丫鬟关到地下的密道里去”,说完拂袖而出,神色之间些许黯然。
菡儿下去布置妥当后,见重煜在海棠树下站着,竟不见清羽的人,急急赶去道:“大人怎么不去找姑娘?”
重煜淡然道:“她在同那士兵讲话呢。”菡儿一时还没听出来重煜口中的士兵是哪位,“她既然是偷偷过去的,我何必令她尴尬?”,菡儿此时才明白原来清羽是去那右厢房了,同时心下感动不已,大人竟这么为一位姑娘着想,这般小事才见得出真意,令人唏嘘。
又听重煜说道:“她也马上就要走了,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菡儿在信里提到自己注意到清羽在房间归置东西,本只是随笔一提,就算清羽要走,大人定然不会容许,难道大人想留还留不下她吗?
可是此番重煜的话却透出,原来他从来没想过要挽留她,还谈何挽留之法呢?
大人虽然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对那姑娘究竟是怎样一片心,菡儿见着他这些日子以来,为她做菜、带她游玩,精神从没有这样振奋,脸上从没有过这样容光焕发,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刚才他无意之间的一句话已是将他的真心显露,可是为何要放手呢?只要他一句话,就能得到她,为什么要留她在这个府里,她不明白。幸福离他这么近,明明能抓住,为什么不紧紧抓住?!
第二十二章此中真意(2)
清羽从右厢房绕出,隔着几重参差树影依稀看到重煜,心道:“怎么他今天来得这么早?”脚步缓了下来,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从后面的水池走过来的。此时重煜正背对着她,应是不能发现清羽实则从那右厢房绕出了。清羽朝他笑说道:“重大哥很喜欢海棠花啊。”中道两侧分别种着两棵巨大的海棠,一为西府海棠,一为垂丝海棠,是“海棠四品”里的两种,正是开得极盛的时候,迎风峭立,花姿明媚动人,楚楚有致,花开似锦。
重煜抬头望得入神,此时方才转身过来道:“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清羽见他此时心情舒畅,正是个好机会,心中略加酝酿,缓缓说道:“重大哥,我在南诏住了快半个月了,多加打扰,我已打算要回中原去了。”
清羽看重煜不惊不喜不怒,不晓得他是怎样一个想法,只听他云淡风轻的说道:“我有礼物要送你,当是送别之礼。”
清羽心下大舒一口气,但细想之下又不知自己之前为何紧张。再想自己此番在这里全受重煜恩惠,已是肝脑涂地无法相报,他此时又要送什么东西?但看一眼,若是贵重玩意儿,那是绝计不收。
只见重煜从腰间拿出一片树叶,那树叶边缘光滑,不见一丝锯齿,颜色银白,透着光泽,移近之际,清羽才看出那哪里是什么树叶,只是模样同树叶很是相像,清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当真从未见过。”
重煜道:“我看过你练多支飞镖齐发,那飞镖不仅捏起来不顺手,而且伤起人来力道也不足,这个东西,你便可以把它当做飞镖用,别看它薄如纸,杀伤力却胜过飞镖,你握着也舒服。”
清羽从他手里接过那片“树叶”,到手心中时已化成三片,再细数之下,原来那总共有五片,当真薄如蝉翼,方才重煜捏在指间,那五片重合成一片,清羽竟看不出来。“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这下问倒了重煜,这东西自然不是南诏原先就生产的,乃是重煜花了三天时间,构想出来的武器。招了全南诏最厉害的一位工匠,寻了各色珍贵的金属,才达到既能薄如蝉翼,又能杀人于无形的标准,所以何来名字一说,但忽然间神思涌上,喜道:“叫羽叶!是了,羽叶!”
清羽觉得这东西确实如羽毛,似树叶,这名字甚是有理,一时之间尚未反应过来里面夹着自己的名字。
只见那羽叶在阳光下白光潋滟,好不耀眼,练武之人对好的武器自然爱不释手,清羽已然将其看成是自己的东西了,那相还的念头哪里还有,只是心下不由更加歉疚。重煜这位大官,自然是要住有住,要吃有吃,要什么新奇玩意都不在话下,可自己一个行走江湖的浪子哪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呢?
又转念,天生我材必有用,他财富自然不再需要,其他地方兴许有我一用,脱口道:“这些天来我在南诏全靠你的照顾,此时又送我这么别致的礼物,清羽自然没什么能回报大哥的,只是想为重大哥办一件事,回报些许你的恩惠,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全力。”此时清羽只希望他提个极为困难的事情,好多花自己的心思。
来日再报这种话人们常说,但对清羽是不同的,中原和南诏路途遥远,谁料的到回去之后还会有机会再来呢?突然清羽心下一恸,此时此地的感觉竟似曾相识,那时出桃花源踏上那个木桥回望那灼灼桃林,不正是夹杂着这样一份心情吗?
重煜凝望着清羽的眼眸,澄澈的如一汪潭水,忆及银河灿烂,歌声婉转,心道这不正是我最需要的吗?只听他说:“你大可无需如此感激于我,你为南诏镇压魔兽,功不可没,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恩情犹在,我不过是代公主关照于你罢了。但”重煜话锋突然一转,露出浅浅一笑:“你若愿意在临走之前为我唱一支歌,那便再好不过。”
清羽不懂,他明明没有听过自己唱歌,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但唱歌这种事自然容易的很,笑道:“单唱歌不免无趣,再伴着舞剑方才好听好看。”唱首小曲自然不足以寄托自己的满腔热血。
(是日,夜,重府密道)
前几日的一场春雨使那阴暗的密道里一滴一滴渗着水,好像在那空荡寒冷的地方细数岁月流逝,点点滴在人的心上。
偌大密道乃敖元所建,从敖元和党羽的勾结、敖元杀手的活动,再到重煜暗窥而得其信任,敖元谋反败逃无一不是在这里,知道此条密道的,一路是通过重煜,这里有先皇、公主、高舒玄、阿宸(重煜心腹杀手)、菡儿及两名看守右厢房的士兵等,一路则是通过敖元,有敖元的党羽、杀手、儿女,这里面则大多数都已经不在人世。此条密道虽然知道的人已经有些多,但如今南诏皆是重煜的天下,这条密道自然可以保护的很好。
此时透过地道的森森寒气,依稀可以辨出四个人影来,其中一人跪在地上,这里的两派人皆是不言语,直到那看守厢房的士兵押上一个挣扎的女子来,那女子嘴里呢喃自语,士兵本来心中愉悦,见到密道里这番森严气息,登时半点笑不出来。
你当看到这番景象的人是谁,却是那被人点了哑穴、双手被缚在密道石壁上的前南诏太尉敖元。他所处之地正是两条密道的交汇处不远,此时他所见六人在一条大道之中,而他自己则在与之交汇的小道里,大道中两侧点着几只昏暗的蜡烛,已是看来不甚清晰,他所在那条小道却是毫无灯火,任何人都发现不了他,他在黑暗之中动弹不得,只能凝神观看那大道之中的一切。
想那日阴差阳错通过清羽和重煜见了面后,对重煜的话自然不能尽信,但一经打听方知南诏果然两经易主,那他的话自然不错了。敖元知道照他的性格自然不能放过自己,果然昨日便被人带到这里。这里倒是亲切的很,但不知他为何要将自己绑于此地,餐食有人来送,似乎不打算立刻结束他的命,敖元倒要看看他究竟是要做什么,敖元现在从被绑的这个位置看那条大道虽然人影模糊,但全部情景皆在眼中。
本来那个押来的女子口中还说着话,那些话乱的很,声音又轻,他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只觉那女的行为举止有疯癫之状,但倏然间,洞中忽的声息全无,敖元看清其中一人正是重煜,他猛的跃到那女子面前,点了她几处穴道,那女子便杵在那儿不动了,口中呢喃也停止。那女子背对敖元,敖元看不清她,只能继续努力分辨其他人。
重煜不愿看她装疯卖傻的样子,干脆一劳永逸点了她的穴,见她耳朵上的一双小金坠子隔着红红的暗淡的烛光映在寒气四溢的石壁上,鲜艳而凄怆。只见她看清地上跪着的人后,不由得脸色一沉。
重煜低下头来问那双手被缚跪着的丫鬟,冷冷道:“是你敖颜让你下的毒?”此时,声音清晰入耳,敖元心下不由大惊,难道我女儿还在人世,转瞬间老泪纵横,只是不知这六人中可有敖颜?
那丫鬟半声不吭,怒目视着重煜,阿宸站她身后,见她如此无礼,一把捏住她下巴道:“你说是不说?”
那丫鬟对着重煜道:“你确实聪明,既然被你发现,要杀便杀,何必废话。”阿宸见她丝毫不惧,说话爽快,极有杀手的潜质,忽然恍然:她也许就是杀手。
重煜道:“你不说就当我不知了吗?”又朝向那敖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主子乃是装疯吗?”此话一出,只见那丫鬟、敖颜、菡儿、士兵脸色皆是惊诧不已。士兵心道:“装疯,怎么可能,两年里她都在装疯?自己都差点被她搞得精神不正常,竟然是装疯?!”
重煜一字一顿望着敖颜道:“一个明明疯掉的人怎么会每次饭菜送来的时候还用银针一一试毒呢?”敖颜心下一惊,她被关在右厢房处,那里从表面确实看不出什么,只是书架之后隐着一道石门,石门的钥匙便在看管右厢房的两名士兵身上,自己的一日三餐皆由他们相送。那石门上嵌着一道铁窗,虽然不必进来便能看见里面情状,但势必搬开书架,那动静自己定然察觉,难道他常透过那窗暗暗观察于我?敖颜心中竟有一丝安慰掠过。但这样岂不是几年来自己在他面前成了一只由他戏耍的猴子吗?重煜,你真够卑鄙!
重煜又对那丫鬟讲:“你原本可以在府中照拂你主子,何必冒险暴露你的身份,何况清羽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她?”重煜独是这点想不通。
丫鬟道:“我就是想杀了她那又怎样,反正生和死于我来说没有区别。”
菡儿见此时敖颜双眸大睁,脸色发红,全身微颤,定是有话要说,且绝非疯话,暗暗提醒重煜。重煜一指下去,解了她的哑穴,手刚松开,只听敖颜冷笑道:“确实是我让她杀了那个女的的,那毒药便是我给的,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越是在乎的我越要毁了它,你不记得了吗?”
第二十二章此中真意(3)
重煜心里清楚不过,自己当年救她一命其实出自对敖元的愧意。敖颜和他哥哥因为嫉恨和鄙夷自己,私下里对他没有半分好意,本来绝对没有相救之意。
但重煜赶到南诏时敖元已经不在了,当时自己以为他已经死了,心中不免涌上歉疚和伤心,毕竟他是自己父亲誓死效忠了一辈子的人,何况他儿女对他不好,敖元本人却是真心想育他成才,虽然自己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但好歹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此时他的死有一半是自己造成的。
那时离敖元九族行刑之期不远,自己便尽力救了敖颜,将自己对敖元的愧意化成对敖颜的照料。当然那婚姻之事实乃权益之计,重煜只想敖颜能从此平淡的活下来。
但敖颜的性子没想到这么刚烈,三番四次想替她父亲报仇,不断折磨自己,重煜又因内心的那股愧疚始终没有致她死地,现下敖颜的一番话彻底点醒了他,她再留在自己身边只会搅得自己永无宁日。
一股怒气从心底涌上,但见他一个闪身从阿宸身上抽出剑来,阿宸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啊”的惨叫,空中已经鲜血乱迸,重煜脸色森森,剑眉深锁,眉心几点殷虹血迹。
他这一剑着实似横空闪电,身影迅速绝非常人可及,霎时之间,众人皆目瞪口呆,心跳不由地漏了半拍。空气里满是冷冷的血腥味,重煜伸出手来缓缓拭去脸上血迹,神色丝毫不变。正因他即使发怒脸上表情也不完全显现,众人才不知他刚才情绪已经达到了要宣泄的地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敖元处在那出戏之外,虽因女儿之命有所挂碍,但早已做好身死准备,反而放宽了心,他对重煜这猛然一剑只觉赞叹:他到底是有他老子的影子的!又转念想到:现在他到了权力的最高处,以前能克制的情感现在克制起来也更加不容易了。若论以往,即使他心有怒气,也绝不会会在脸上闪现,更不会付诸行动。
菡儿被吓得最为厉害,她不过只是一介丫鬟,虽有智慧,胆识这东西毕竟是要培养起来的。眼见地上血流一片,她差点失声惊叫,已是全身颤抖,极力遏制。大人平时对自己谈不上和颜悦色,但至少看不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现在菡儿才真真正正感受到这个锦衣狐裘、颜如渥丹的一国之君的本来面目,他不仅有智谋,也有胆识,菡儿理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心神颇为恍惚。
重煜这一剑落的乃是那个丫鬟的脖颈处,鲜血汩汩冒出,丫鬟却没有立死,想是撑尽余力,眼光朝敖颜脸上瞥去,转而抓住眼前重煜的脚踝拼尽全力说道:“夫人夫人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了从没”话未说完,已然咽气。重煜听到这番话却是一惊,猛然朝敖颜望去,只见她眼眶中惊异渐去,缓缓溢出清泪,脸色变得极为柔和。
重煜道:“你们所有人都出去”,望着地上尸首道:“将她好好安葬。”
阿宸道:“我该留下来吧”,朝小道处向重煜使了个脸色,意思是这敖元虽然被绑着,但武动卓绝,阿宸自该留下来保护您,以防万一,但重煜却道:“你也出去,守在密道口等着我。”阿宸无法,领着菡儿,那士兵亦扛起尸首跟了出去。
次日早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重府院中摆了案几,重煜坐于案旁神情散逸,菡儿站在旁边脸色却有几分难看。清羽今日便要离去,一腔报恩之心全溶于接下来的舞曲,她一手握剑,另一手覆于其上作揖完毕,即刻开始表演。虽莞尔一笑,心中却有几分紧张之意。
起先脚步迟迟,手中剑从脚边慢慢运至胸前,她今日已经换上中原服饰,一袭白衣翩翩,手中持剑,有如魏晋侠士。
只见她剑招极为缓慢,但形如流水,极为流畅,一身气势,已然营造出来。她此时为了定心,脑中不断回忆庄御在竹林里翩翩舞剑之姿——如缎带在翠色中临空盘旋,剑势已沾染上庄御的几分仙气。
突然之间,见她一剑从左臂上横出,速度迅捷,与先前极缓的剑招形成鲜明对比,反倒令人体会到其中神妙。这时一阵清亮之音流泻,但听她朗声唱道:“天地气交,万物华实。”
开篇气象空前,手中剑气随之酝酿起来,再听一句:“百般红紫斗花事,子规声里雨烟滞”剑招凌乱如花,如冰泉凝噎,只见她单足落地,另一足勾起,身子倾斜向外,快速旋转起来。
不多时,双脚至腰间的中心已然形成一个漩涡,只见尘土微粒在阳光下急速飞转,待听得她唱道:“当此时日,云迷岭树低,雨急山溪释”时,院落之中海棠花的残红均已卷入这个漩涡之内。
此时如空中下起了花瓣雨一般,香风阵阵,妙不可言,而她腰以上的空间则剑光闪闪,剑招复杂多变。只见她舞的酣畅淋漓,既要唱歌,又要舞剑已是不易,现今她长时身体绕着单足支点不断旋转,更是难上加难。
隔着重重花幕,重煜很难看清她脸上神情,但于此时磅礴的剑招中却隐约听出兵戈之声,义勇之气,不由大惊。
待她音色婉转唱道:“陌上青青,紫阳花湿。青梅尚小,樱桃压枝”,兵戈之声断绝,但见她迅疾一剑直直插入漩涡,脚步倏然变缓,万千花瓣直朝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形成一张漫天大网。
她身子逐渐站直,双足落地,剑势却仍不减,花瓣于半空簌簌而落,这目眩神迷的一景使人尚未反应过来,耳边听得清丽淡远的一句:“何不收裘备葛,远行寻诗?”,清羽手中剑招已滞,从腰间取出一枚羽叶,迅速掷出,她掌心微一用力,身体前扑一步,转眼已拜倒在重煜跟前。
凛凛剑刃之上一朵盛放的粉色西府海棠在剑光、阳光笼罩下,犹如出浴美人般娇羞美丽、烂漫至极,重煜感叹她掏出羽叶、划中花朵、掌心吸力、前仆接花、稳稳拜倒这一套动作完成如形云流水,速度之快丝毫不在自己之下。
重煜原意只想听她哼哼当夜在树林里那无词之调,却没想到另有一番精妙绝伦的收获。
“菡儿说你喜欢海棠,这朵海棠正是最美之时,重大哥,送给你。”清羽剑举过头顶,此时才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心道总算不负使命。
重煜见她娇喘微微,可见当时旋转之际,既要平衡,又得舞剑,很是耗费力气。重煜接过海棠,抚摸海棠断梗处,只觉平滑规整,心中不由大喜:羽叶果然有用。
清羽收回剑,缓缓站起,道:“重大哥觉得我的表现如何?”
重煜道:“淋漓尽致。”菡儿叫道:“岂止是好,简直就是出神入化。”菡儿没有看清,至今不知那剑刃上何时多出一朵怒放的海棠花。
重煜道:“你所唱的是什么曲子?”
“此曲名《立夏》,是师父教的一首童谣,写的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夏,现今马上就要到了,正因应景,故择此曲。”其实此曲乃姚婆婆所授,清羽为省事,一并将其冠之庄御头上。
重煜心道:“这曲子她唱的自然好听,但比上剑招,则似乎不在一个路子上,虽然两者皆有气象,但剑招之中似有兵戈之声、侠士豪气,气象自非这样一首童谣可比。”不禁问道:“为何你的剑招与平日里所用并不相同,那剑气中为何隐约听出有兵戈之声?”
这兵戈之声其实已被庄御隐去很多,徒留些许影子,重煜听出却也不十分肯定,清羽未留心反而完全没有在意到,只道:“兵戈之声?怎么会有这种声音,这不过便是舞剑罢了,里面确有人心从郁结到开阔逍遥的转变,但什么兵戈之声我倒是不晓得了。至于我平日的剑招,师父说过都是从刚才所舞的那些中演绎生成出来,刚才那些只不过是我剑法的精要所在,实属同宗。”
见重煜颇为认真,顿了顿又说道:“本来这些剑招是配上我师父的一首琴曲的,但那琴曲太过精深,我琴艺不精,未能学会,今日我只一人舞剑,没有琴音相配,难免节奏混乱,所以才有你所谓兵戈之声吧。”
这番话却给了重煜很大的启迪:正是这样,那剑招仿佛一首动人心魄的古曲,或急或缓,对应琴曲起承转合。但那剑招呈现的此等气象,恐怕配的是千古绝唱了,这时心中忽然涌上一个答案:这气象和传说中的《广陵止息》有几分相像,只是《广陵止息》肃杀之气更重,刚才剑招却极少有肃杀之气,反而多灵动之气。
再说这《广陵止息》失传已久,她师父又是何方神圣竟能得授,昔日唐至云被自己控制时,曾告知自己,她对她的师父半个字都不肯吐露,重煜一直猜也许是一位隐逸高人,如果能听到他师父的琴曲,即便不是《广陵止息》,定然也是千古绝唱。重煜脑中不断回想此前她舞剑的画面,不禁如痴如醉,言语默然。
但又转念想到,《广陵止息》不过是传说中的一首古曲,虽说由刺客聂政所弹,但毕竟未闻相应还有一套剑法。应是我多想了,只是她说她的剑法皆是由刚才那几招衍生而来,而刚才几招确有先秦遗风。
第二十二章此中真意(4)
清羽那日在重府用过午饭后即准备离开,重煜送了她一匹快马。此时,清羽心中终于溢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说实话她有些不愿意离开这儿了:这重府没有衣食之忧,自己被奉为座上宾,柴米油盐酱醋茶无需她奔波;同时,这里也不乏精神的寄托,重煜的那个书房满是沁人的清香,南疆奇书、中原诗词、西域异经,这世上的好书恐怕都被他搜罗了过来;甚至还能遇到那身藏高强功夫的士兵,遇上些灵异古怪的事情(本来她对这事是心存恐惧的,此时却也变得有些许可爱起来)。这样蓦然回首看过来,清羽意识到在重府的这段日子是天上人间般的闲适无忧的。
在这里,她漏掉了一层思绪,是关于重煜其人的。或者说,她并没有漏掉,反而是根深蒂固的,上面那些是浮在她心湖表面的浮萍,而这一层思绪此时在湖底暗潮汹涌,她不能不将它好好理理了。
她此时已作了告别,踏出了五六步,重煜和菡儿在她身后,她背对着他们。五六步之间,走的极慢,思绪却飘的极远极深。
她是能感受到重煜的情谊的,即使他从未明说,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说,她不清楚,但也很庆幸。
他一个流浪江湖的孤儿,即使捡到绝世好剑也从未想过独吞,这样的品格她深觉自己是不具有的,她一用了羽叶就不愿释手。更何况他主动愿意帮助紫凝去镇压魔兽,这两点想了之后,重煜留在南诏做官清羽也不那么反感了,他学富五车,但在大唐也许得不到如今这么好的官职,留在哪里不是为百姓呢?
但清羽始终明白,他和自己不是一个性格的人,他虽然内心热血,从他愿意为南诏施以援手就可以看出,但毕竟表面冷漠寡言,和他在一起时总觉得隔着一层雾一般,无法肆无忌惮、敞开心胸的。可是,三年后再见他,他似乎变得更可亲近了,这些日子他待自己再好不过了
一个声音陡然抚平翻滚的湖底:“哎呀,林清羽,你在胡想些什么,你父母不想认了?唐大哥也不想见了吗?即便唐至云和公主在一起了,你也总该去讨杯喜酒喝吧?留在这儿,将来岂不是将被束缚住吗?”
这时候,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了,她极力忍住,即使冒着会被别人看到的危险,她依然忍不住转过了头。
重煜望着她背影,心中想到:“清羽,有些东西还未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可是那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好像心有灵犀般,重煜竟见她身子一顿,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像静静的湖水,晶莹闪亮,至少这一刻,那里只有他一人的倒影。
黄昏了。
再也没有像现在一样快活的时候了,爱和恨都离他远去了!
天空从浅黄变作橘黄,逐渐的酿成深紫,很深很深,那一天中最后的阳光洒在公主墓上,周围松涛阵阵,淡香四溢。重煜立在公主墓前,只他一人,睥睨天下。此时,一人握着剑,脚步沉重的踏上石阶,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你来啦!”
高舒玄道:“是。”
“这里你也很久没来了吧。”
“皇上召臣,臣还以为是在宫阙中,后来才得知竟是在这里。”顿了顿又道:“军营中事务繁多,臣自然不可能常来,更何况”,紧接着的话“这里不过是个空的”他没有说出口来。
“对了,太尉敖元的事,皇上处理的如何?”谋反的逆贼竟然还没有死,高舒玄自然不能放过。
“我已将他杀了。”
高舒玄于是没有做声。
良久,才听重煜叹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哪!”
高舒玄这下心奇道:“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一样的人了?从里到外,我们哪里有一丝一毫相像了?我没有你的手段毒辣,恩将仇报,将敖元逼上绝路,更没有你的殊荣,得到公主的赏识,坐稳了皇位。我是从一个最底的小兵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的,没有人攀附,没有捷径,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战功,这些怎么能和你一样呢?”他心内此时有万般激荡,道:“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臣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呢?”
重煜仔细看了他一眼,但见他头虽微低,眼神之内却有铮然浩气,叹他真是天生的将才。朝着公主墓道:“你心里难道没有她吗?”
高舒玄一惊,他是如何知晓的,这事连公主本人也未必知道,道:“微臣不敢。”这句话语气是极弱的。
重煜笑道:“高舒玄,我们毕竟一起共事过先皇,当年你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的君臣礼节大可收一收,你叫我重煜也不妨。”
“微臣不敢。”高舒玄听他去了“将军”二字,直呼自己名字,慢慢懂了他今天叫上自己的意思,原是要和他谈一谈心。
“她是公主,臣配不上她,自然不能妄想。”
重煜冷冷反问道:“她和唐至云就配吗,比起你来,他唐至云的身份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更何况,你堂堂南诏将军,和公主不正是良配吗?”
高舒玄淡淡苦笑道:“公主的眼中,我是比不上唐至云的;将在外,随时马革裹尸,我没有机会和精力来想这些事情。我只希望公主她能过得好,那我也活得自在。”
高舒玄不能不承认,如果没有在祈雨仪式上遇上那个皎然出尘的身影,他不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么努力,他不能否认那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可是他始终坚守着一个“忠”字,过去他为先皇效力,现在他为重煜效力,将士的信条始终是摆在第一位的,他的价值只能在鲜血四溅的战场上找到,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先皇是不会准许他和公主的事情的。
高舒玄只顾想着自己的事,他没有深究那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的真正含义。此时凄清的墓地里两人卓然而立,同望着那紫色的长天,他们为那种紫色深深感动,不能不说他们此时的感动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样的。
清羽骑着那匹快马,并未马上离开南诏,她想到要同一个人打一声招呼——那位“阿爹”。她见篱笆门敞开着,草屋门也敞开着,大声叫道:“阿爹,是我来啦。”不见有人答复,又道:“喂,阿爹奇怪,人呢?”
清羽将马系在篱笆门外的树上,几步快奔向屋内,屋内却连人影都无,桌上隐隐可见一层灰尘,水壶里没有一丝热水,像是好几天都没人住的样子。
心下奇道:“自从他伤寒好了以后,我就不经常来看他,难道他真的是有家,已经自己回去了?吓,这老头,谁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说无家可归的是他,说有家的也是他,这次要走,上次见到我就该和我说一声嘛!不过依我看,他武功那么高,一定是个翻云覆雨之辈,是个案犯都不一定。不过总之将来他在南诏,我在中原,是不会有什么瓜葛的了。”
这样想着,清羽把屋门轻轻掩上,跪在地下,望着红色的木屋门道:“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阿爹,你是好人、坏人,清羽不知道,更加不在乎。阿爹在山下救了我一命,我们两个一起咬牙度过了最艰难的三年。至于阿爹将来是生是死,清羽不放在心上,可是清羽心里永远记得你,也感激你。”
说完,清羽飞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清羽误会了很多,唯独这件事算是没有料错,她的阿爹的确是回家去了,同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在一起。
敖元走在南诏郊外的小路上,望着女儿道:“只可惜,我没能见上我外孙一面。”
敖颜想到在暗道里她和父亲临走之际,她向重煜提出想再见一见宇儿,重煜断然拒绝道:“等我死了以后罢。”敖颜不禁苦笑:自己得要比他活得长才行啊,那样等到宇儿行登基大典时自然所有百姓都能见到君王了。
“父亲,他为什么放过我们?我以为我是死到临头了呢。”
敖元看着面前绵延不断的小道,不知通到何处,微笑道:“要杀你,他早就杀你了,还会留你到那天?他究竟还是记得我对他的恩德哪,也许还为了他父亲。重煜这个人,我真是喜欢他,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喜欢他。他比他父亲要厉害,他身上既有他父亲杀手般的隐忍狠辣,也有他母亲一样柔软的感情,现在他对我们不正是这样吗?”
敖颜眼中盈满泪水恨道:“可是,父亲,你难道忘了,是谁把我们家害的这么惨?他害死我哥哥啊!”敖颜觉得父亲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那么,现在你还能怎样呢?去找他报仇,把他杀了,以前你在他身边那么久,怎么没能杀掉他?就算你今天把他杀了,杀掉他以后呢,谁来做南诏的君主,父亲我吗?你父亲以前的人一个都不在世上了,还有什么可能做皇帝?时过境迁,不然重煜也不是傻子,为什么要放了我们,你父亲已经失去和他对抗的能力啦。”
“你看看,我现在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再去争权夺利,那不是笑话吗?他重煜将国家治理的这么好,那不也挺好。山下那几年,我是彻彻底底的想通了。他重煜不杀我,那我就好好活,他重煜要是哪天改了主意,要斩草除根,那我就等着他来。”
敖颜不说话,她不曾试过这样一种考虑事情的思路。
敖元忽然停下脚步,正色望着她道:“颜儿,有件事情我必须问你,你也得好好答。”敖颜点头。
敖元重又往前走去:“阿枳死前说你从小就喜欢重煜,这是不是真的?”
敖颜不做声。
“这么说,是真的?你为了我们家的仇恨他这不奇怪,但是小时候呢?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小时候还老是欺侮他,打他骂他呢?”
敖颜道:“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我讨厌他,看不起他,那是真的,我不明白父亲怎么对一个下人的儿子这么好,比对我哥哥还要好;但是我一天之中只要见不到他,就会常常问起他去哪里了,然后过去找他,假装是来欺负他,其实我是很想见他;一桌吃饭的时候,别人我从来不看,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眼光往他那里瞄,又怕被他、被你们发现。我打他的时候下的去手,和打一个普通下人没有区别,可是看他受了严重的伤,我又害怕他会死掉,我不希望他死,我希望他活得好好的。”
时隔多年,敖颜听她自己讲这一番话,也觉得很是可笑。
敖元听了后也是一惊,他竟完全不知女儿的心事,良久才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你和你哥欺负重煜时没有重罚你们两个你会变成这样,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教过你怎么去爱一个人,你把心里的爱全变成了行为上的恶,你的爱是扭曲的,是自私的”,深深望着敖颜的眼睛满是歉意道:“那都是我的错啊!”
敖颜听到父亲这番话猛然间如醍醐灌顶,心下不由地想:“这一切,重煜他是否像父亲一样能懂得呢?啊,大概,在他眼里,我就是那样一个可恶的女孩,可怕的女人吧!”
郊外小道,视野开阔,天色突变,黑沉沉的压将下来,豆大的雨倾洒而下,终于,敖颜的泪可以无所顾忌的流下来了,混在雨里,没有人可以看得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