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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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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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坛上仍如几人离去时那样，草木葱郁，流水潺缓。四季花开不败的辛夷树艳色淑华，昳丽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华彩。
方兰生心中惦念生病的二姐，甫一踏入青玉坛，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急不可耐地嚷嚷起来：“二姐，二姐你在哪里？”
看他那猴急模样，红玉和襄玲均是轻轻笑了起来，方兰生面上一红，讪讪说道：“我不就是听说二姐生病了，心里有点着急，也不行啊。”
襄玲扯着辫子，笑眯眯地凑过去，“明明是呆瓜想姐姐了，还不承认，真羞。”
兰芝玉秀的小公子看着心上人近在咫尺的俏|脸，嗫嚅半天，一个字都未说出来，最后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落在欧阳少恭身上，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
欧阳少恭温然笑道：“小兰，你二姐和琴川养病之人因为见不得日光，均在青玉坛上层，正巧我和晴雪姑娘也要将风公子送到上层看管，那便一起过去吧？”
“好！”方兰生连忙应道，又十分迟疑地看着襄玲、百里屠苏、红玉三人，赧然说道，“那个……你们同我一起去好不好。我很想让二姐，见见你们。”
他低下头，轻轻扯着衣角，偷偷摸|摸地撩起眼皮，看着他们。
不知为什么，他想让二姐见见这些伙伴。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他觉得自己似乎长大了很多，便特别想让二姐放心，这些日子他在外面并没有虚度光阴，而是做了很多很有意义的事情。
“……嗯。”百里屠苏自然能体会他的心意，轻轻点头。红玉也掩口轻笑，揶揄道：“总归是一路同行，也看看什么样儿的姐姐，能教出猴儿这样的性子。”
被她嘲笑，方兰生被激得连连跳脚，女妖怪女妖怪叫得不停。风晴雪静悄悄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人在阳光下嬉戏打闹，面上露出几分失落的笑容，又低头望向被一个青玉坛弟子抱着，始终昏迷不醒的风广陌。
百里屠苏早已注意到她神色悒郁，数次欲言又止。方兰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风晴雪一个人低着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试探着说：“晴雪……你、你也来吧。”
心中一暖，风晴雪却还是摆了摆手，温柔笑道：“我……我还是不过去了，远远看一眼兰生二姐好不好，就行。”
百里屠苏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转身，跟在方兰生与欧阳少恭身后，走入了青玉坛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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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转瞬化为黑夜，青玉坛上层星光粲然，熏风几许，幽静动人。方兰生远远就看见自己二姐和其他琴川之人站在房门之外，喜得几步窜了过去，一把抱住那容姿华贵的女子，“二姐，我来看你了！”
没有半点反应。
他愣了愣，扳着二姐肩膀想将她转过来，谁料那人竟像是早已知晓了他的心事，莲步轻移，缓缓转向了他。方兰生紧绷的心弦略有放松，撒娇似地说：“二姐，你怎么也学得——”
……爱捉弄起人来……
方兰生看到方如沁的双眼至清至透，直直地望着他，其中并无欣喜，并无埋怨，几近无情，已经到了嘴边的嗔怪哽在喉头，气息流转数次，终是没能说完。他轻轻摇晃着方如沁的胳膊，恍惚地问：“二姐，你怎么了？是因为我来看你太晚，生我气了吗……二姐，你说话啊二姐……”
百里屠苏微微皱眉，隐约觉得这场景似有几分相似，正待走上前去一探究竟，便听红玉厉声叫道：“大家小心，这些人均已化作焦冥！”
襄玲掩口惊呼：“什么，为什么连兰生的姐姐也……！”她奔到方兰生身边，垫着脚尖去看兰生二姐的神态，然后默默望着方兰生，“呆瓜……”
红玉眉头紧锁，心下百结千转，却见欧阳少恭信步闲庭的走来，神凝秋水，气霭春风，甚至唇边扬起一丝轻笑——
“呵。”他柔声说道，“小兰，姐弟重逢，是否十分欣喜愉悦？”
他柔和温文的语气中藏着难以压抑的得意和嘲讽，人情达练如同红玉，霎时间已是灵台清明，拔|出双剑，怒指欧阳少恭。
“诸人后退！”红玉喝道，“晴雪妹子，护好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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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晴雪跟在欧阳少恭身后，闻言下意识地化出巨廉，挡在风广陌身前。欧阳少恭神定气闲地踱步向前，忽见一道身姿窈窕迅若惊鸿的身影若赤色雷火，双剑挟着雷霆之力翩然落下！
百里屠苏本是心有疑虑，见着红玉动作方才骤然清醒，连忙一手抹剑将血脉中的煞气融入剑中，毁殇之术顿起！
孰料他剑指欧阳少恭刹那，红玉竟已被那人一手挡住，略一用力便朝着百里屠苏飞了过来。仓皇间来不及收势，百里屠苏只得丢掉佩剑，硬生生地接住了红玉。襄玲更是慢上半拍，天狐千幻尚未出手，欧阳少恭的定身之术已从天而降，将五个人紧紧套住。
诸人被压制在地，只觉胸口若有千斤巨石，难以喘息。方兰生勉力撑起头，仍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愣怔模样，低声问道：“少恭……你……你不是说把我二姐带到这里来诊治……你……”
他眼眶泛红，看着欧阳少恭的眼神像是柔软的幼兽，无辜而明亮。
欧阳少恭轻笑一声：“正如小兰所知，听闻琴川疫病流行，我特将患病之人接来此处治护……谁料，呵……重病不治，我怕小兰将来思念二姐，只能对画像追忆，岂不是十分可怜，便让她服下了仙丹……”
“我娘，是因为你才……！”百里屠苏心底猛得一沉，颤声说道，“那巫咸大人他……”
“百里公子难道还未明白！”红玉唇边带血，双手撑地，吃力地说道，“在中皇山上，我们均被这人巧言令辞骗了！”
欧阳少恭笑了。
起初只是含在胸腔中的沉沉轻笑，继而变成满是张狂嘲讽的冷笑。他走到背抱着风广陌的青玉坛弟子身边，轻轻揉搓|着他毫无血色的唇。
“你们真是愚昧得……令我吃惊，”他专注望着那张惨白的面容，冷冷说道，“广陌在被我封灵之时还想方设法逃出我的掌心，想要将你们救走……他真的差点成功了，中皇山上他几乎杀死了我，也马上就到了幽都……呵呵，但是因为你们这群人……唉，真是枉费了他一片苦心。”
欧阳少恭轻轻皱眉，叹道：“你们说，他都已经到了中皇山了，却不自己回去幽都，反而折回去找你们，这又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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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既出，当日风广陌所作所为所言所想几乎全然明了。他在中皇山上将欧阳少恭活埋于雪下，却没自己逃走反而折回去寻找自己一行人，其目的无非是不愿他返回幽都之后看着他们连着自己的妹妹枉死——
谁料，欧阳少恭竟然自行逃脱，甚至在中皇山设下埋伏！
红玉将这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遭，唯有苦笑。
除却天意弄人，她竟再难说出其他言语。
无怪乎那日那人已经|痛至晕厥，却还是坚持要尽早赶往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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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哥果然是冤枉的。”
风晴雪反复咀嚼着欧阳少恭的言语，喃喃说道，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抬头看到欧阳少恭放在风广陌面颊上的手，近乎失态地吼道：“你不要碰我大哥！你不配！”
“不配？”
欧阳少恭似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他微微侧头，蹙眉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女，蓦地莞尔一笑，像是为了刺激风晴雪，他拉起风广陌垂落的手，贴在唇边细细亲吻。
风晴雪整个人都怔住了，她仓皇看着他的动作，止不住地抖。便是天真懵懂如她，也知道亲吻在人间是只有极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她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地，转头望向红玉与百里屠苏。红玉迎上少女求助一般柔软无助的眼神，慢慢合上双眼，扭开了头。她这姿态已是默认，风晴雪嘴唇抖了抖，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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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恭，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方兰生声音喑哑，包含痛苦，“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少恭吗！”
“呵……为什么？便如广陌与你们所说那样，昔日太子长琴魂魄分离，一半化为焚寂剑灵，而另一半魂魄痛不欲生，却渴望生存，便以渡魂为生，残喘至今……”欧阳少恭幽幽说道，他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儿，微微挑了眉，看向百里屠苏。
“说起来，百里公子不是一直好奇，到底是谁将乌蒙灵谷之事泄露与我？”他说，唇边绽开一丝恶毒笑意，“你怀疑是广陌，怀疑是许多人，却——
“唯独没有怀疑你自己。
“韩云溪，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从密道逃出村子，遇上一个人，告诉他谷中结界每年总会有个时候全然消失——？”
这句话如同无尽黑暗之中一道闪亮，刹那惊醒了百里屠苏沉睡的记忆。曾被遗忘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的涌上心头，他想起自己偷偷溜出村子，见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外来客；想起冰焰洞中那个与雷严并肩而立的身影，而母亲与巫咸大人在这两人的攻击下苦苦支撑！
“欧阳少恭！我曾经、曾经对你毫无怀疑！”痛不欲生之际，百里屠苏瞬时双眼赤红，凶煞之气萦绕不散，他狂怒之下运使焚寂之力，几乎脱出束缚！
欧阳少恭只怜悯地看着他如困兽犹斗，轻轻叹息：“这般疯狂姿态，纵是我见了，也觉得着实丑陋不堪……可惜广陌一心救你逃出生天，却被你这害他落入险境的人反复怀疑，最后甚至一剑将他刺伤……”
百里屠苏身子一震，望向风广陌的眼神中多了几多愧疚之情。
“说起来，广陌倒是可怜，”欧阳却少恭还未说完，“生平第一次离开幽都，便被同侪的小孩出卖，落入雷严手中，饱受折磨……”
他竟复又转向风晴雪，笑意盈盈：“晴雪，真不知你大哥究竟是被怎么磨练出来的，那三年，我和雷严在他身上用尽刑罚毒药，都未让他说出半点焚寂或是其他上古凶剑的下落……
“软硬不吃，真是令人煞费苦心……”
风晴雪只紧紧捂着嘴，眼泪不住地流。她拼命摇头，也不知究竟是不想听，还是不愿想象这八年以来大哥所遭遇的一切。
欧阳少恭笑得眉眼微弯，叹道：“晴雪姑娘可知道，那三年，你大哥每次昏迷的时候，喃喃念着的都是你的名字——”
“——够了！”风晴雪崩溃一般的尖叫道，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簌簌发抖。
此时百里屠苏身上煞气已至极盛，阴测寒冷之意沁入骨髓。欧阳少恭微微皱眉，突然挥手，一道闪电登时击在他胸口上。百里屠苏痛极，倒退几步，倒了下去。
欧阳少恭从青玉坛弟子手上接过不省人事的风广陌，对着百里屠苏平静说道：“这一击，算是帮他还你的。”
百里屠苏仰躺在地上，双拳紧握，控制不住地抖。
巫咸大人。
晴雪的哭声。
月色下被烈火焚烧的母亲的身体。
村中人的鲜血与惨叫。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八年前无意中泄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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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不停地低语着，被欧阳少恭听着，又是一声冷笑。
“好，我们两个之间的帐，总会算清。”他柔声说道，轻轻勾手，又是一击落在百里屠苏胸口，将他彻底打晕。
欧阳少恭却不再看他，只低头凝视着风广陌沉睡的脸，轻声说道：“我现在要先算算，我和广陌之间的新仇旧恨……”
他眉头紧锁，声音中不尽是恨意，却还有一点痛与悲。
“来人，”他说，“将这几人关入地牢，好生看管起来！”
风晴雪被两人捉住了手腕肩膀，眼看着欧阳少恭抱着自己大哥不知要去哪里，顿时心神俱碎，骇得声音都变了调，只哭着叫道：“你要对我大哥做什么！”
那人像是浑然未觉，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就这么带着风广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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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