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三春归》风泠樱

36、偶遇

　　眉黛明艳的女子看着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在视野中渐行渐近，一双迷人的凤眼不着痕迹地眯了一眯。

　　然后，在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她噙着笑意站起身来，恰逢尹阡陌亦有所察觉地转过头去。

　　目睹来者何人的一瞬间，后者登时心头一紧。

　　她赶紧站起身来，随着宸钰公主一道快步迎了过去。

　　“臣妹参见皇兄。”

　　“臣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女一前一后，一个屈膝一福，一个跪地不起。

　　是的，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天权当朝国君——权恒帝。

　　这权恒帝今年三十有六，刚好大上尹阡陌整整一轮。他虽已年近不惑，可那张硬朗的面容上却丝毫不见老态。

　　此刻，他正器宇轩昂地站立在两名女子的面前，接受她们的请安行礼。

　　目光从自家皇妹明眸皓齿的脸上转移到尹阡陌的身上，男子面无涟漪地说了句“平身”。

　　他看着尹阡陌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却没有抬起脑袋，便又接着道：“朕没记错的话，你是尹国师的女儿吧。”

　　“回皇上的话，臣女尹阡陌。”女子恭恭敬敬地作答，仍是未有抬头去望。

　　“把头抬起来吧。”直到九五之尊金口一开，她才领命抬起了脑袋。

　　电光石火间，尹阡陌心里所有的，除了素有的恭谨，便是小小的紧张——毕竟她同一朝天子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充其量只是在除夕宫宴上有过远远的几瞥抑或匆匆的数面之缘，从未与之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与交谈。

　　与此同时，她发现对方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的眉眼，面上既无笑意亦无不悦，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只不过这样一来，揣摩不透男子心思的她就愈发忐忑了——尽管她并无任何失礼不当之处。

　　好在盯着尹阡陌端详了一小会儿后，权恒帝就面色如常地挪开了视线。他同宸钰公主闲谈了几句，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恭送皇上——”

　　两人端庄得体行了礼，抬眼目送男子渐行渐远渐无影。

　　而后，位于前头的宸钰公主先一步回过身来，与收回视线的尹阡陌四目相接。

　　“你同皇兄并不谙熟吧？”她盯着女子瞧了片刻，忽然在那妖而不媚的朱颜上绽出一抹甜美的笑容。

　　“回公主的话，皇上日理万机，哪是臣女可以动辄求见的。”思忖着对方也只是就着适才的情况信口一问，尹阡陌这就如实作答。

　　宸钰公主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举步迈向了凉亭。尹阡陌见状，自是随即抬脚跟上。

　　待两人相继坐回到方才的位子上，姿容妖娆的女子静静地望着远处好一会儿，然后才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将目光安放回尹阡陌的眉眼之间。

　　“姐姐，你还喜欢那位公子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令女子微有一怔，她抬起原先略有下垂的眼帘，对上了宸钰公主漆黑如墨的瞳仁。

　　“喜与不喜……皆已成过眼云烟。”

　　许是尹阡陌的语气太过寂寥，让宸钰公主亦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情。

　　比眼前人稍稍年轻些的女子放眼望向远方的天际，忽而幽幽地开了口：“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嫁做人妇、为人生子，又为什么一定要依附于男人？”

　　不期而至的话题和猝然生变的自称，令原本将要沉浸到情绪中去的尹阡陌蓦地抽离出身，略显错愕地注目于兀自眺望天边的女子。

　　须臾，盯着别处一动不动的宸钰公主冷不防目光流转，重新凝眸于不知该如何应答的尹阡陌。

　　“怎么？觉得本宫的想法很是叛经离道？”宸钰公主冷不防笑靥如花，看着她好整以暇地问。

　　“臣女不敢。”尹阡陌低眉作答。

　　“只是‘不敢’而已啊……”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眼见对方似乎是有点儿心急了，宸钰公主登时轻笑出声，她举杯抿了口已然微凉的茶水，接着用丝帕轻轻擦拭了唇角，“本宫不逗弄姐姐了。”说着，她不徐不疾地站起身来，一双凤眼自始至终注视着随之徐徐起身的女子，“姐姐记得要常来宫中坐坐，多陪本宫说说话。”

　　“是……”尽管对方刚才那没头没脑又无疾而终的一番话，委实让人觉着抓不住重点，但眼下她结束这场会面的意图业已显而易见，尹阡陌自然也无意多作逗留，立马毕恭毕敬地遂了公主的意。

　　于是，衣着华丽的女子抿唇无声地笑了笑，旋即侧身对着迎上前来的宫人，优雅地伸出了右手。

　　不料刚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没几步，她就蓦然回首，看向立在原地恭送的女子。

　　“姐姐，本宫忽然想起一句话。”

　　尹阡陌闻声抬头，不明就里地注视着面色如常的宸钰公主。

　　“公主请说。”

　　语毕，她垂下脑袋，洗耳恭听。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留下这意味深长的八个字，宸钰公主步履如常地离开了，独留尹阡陌一人在那里心头收紧。

　　她双眉微锁着抬起头来，目视那雍容华贵的倩影渐渐在视野中缩小成一个圆点。

　　“小姐……”身后，终是传来月牙儿的轻声呼唤。

　　“走吧。”视线自女子离去的方向撤离，尹阡陌依旧微皱着眉，一语不发地转身起步。

　　而在尹家主仆一道离宫回府的同时，原本正向着某处而去的宸钰公主好巧不巧地瞧见了两个并不熟悉的身影。

　　倘若换做平时，她自然是无意上前寒暄，可今时此日……

　　只能说，真是巧得无以复加呢。

　　如此思量着，宸钰公主扬唇带上一脸笑意，施施然向着尚未注意到她的两名女子走去。

　　不一会儿，本在凝神谈论着些什么的两人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青妃娘娘。”不过，未等两人给她这个公主行礼，她自个儿就先行和声细语地唤了其中一人。

　　“公主殿下。”被宸钰唤作“青妃娘娘”的年轻妇人当即低眉施以回礼，而她身边的另一名女子亦忙不迭意欲下跪。

　　“参见公主殿下……”

　　“诶——不必多礼。”见那二十几岁的妇人作势就要对自己行跪拜礼，宸钰公主连忙伸出一手，扶住了她的身子，随后，女子看着她迟疑着直起身来，于一瞬间对上自己含笑的目光，“想来这位就是青妃娘娘的妹妹——国公府的少夫人了吧？”

　　“回公主的话，臣妾颜思鸢，见过公主。”颜思鸢这就又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像是又要屈膝向她行礼。

　　“都说了不用了。”宸钰公主尚未收回的右手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是……谢公主。”对方既已如此坚持，颜思鸢若是再执意叩拜，便是不识抬举了，因此，她适时地谢了公主的恩典，不慌不忙地站直了身。

　　“少夫人莫要拘谨，抬起头来说话吧。”眼瞅着颜思鸢在同自个儿打上照面前还跟青妃无拘无束地交谈着，可这会儿却一下子变得拘束得很，连脑袋都没敢抬起来，宸钰公主这就善解人意地发了话。

　　“是。”颜思鸢领命抬眸，这才让女子得以清楚地端量起她的容貌来。

　　的确有几分相像呢……

　　宸钰暗自思忖着，面上却是越发笑容可掬。

　　“这颜家，果然是美人辈出呢！”言笑晏晏地夸奖着，她弯着细眉，看向一旁如花似玉的青妃，“姐姐长得倾国倾城，妹妹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呢！”

　　“公主谬赞了……”颜家姐妹听罢此言，自然不可能就这么飘飘欲仙，依旧是恭谨地笑着。

　　“哪里的话。”宸钰公主仍是笑若春风，同时抬眼望了望日头，“娘娘和少夫人倒是好兴致，想这日头虽不至太过毒辣，可也够人受的，本宫可挨不住。这不，方才还在那亭子里头歇着。”说着，她特意回首瞧了瞧来时之路。

　　“呵……思鸢极少来这宫中走动，本宫便思量着，带她在花园里走走，也算是开开眼界。”青妃微笑着解释道，换来了宸钰公主心领神会的一颔首。

　　“唉……其实这宫里头，也不见得就有多好。”孰料点头过后，宸钰公主却是念叨起了这深宫大院的不是，“本宫总想着，还不如外头来得自在。”她顿了顿，眨眼凝眸于静默不语的颜思鸢，“少夫人觉得，可是如此？”

　　“呵呵……公主……说笑了……”颜思鸢一时揣摩不透女子的心思，就只好赔笑着，不置可否。

　　说起来，同皇家的人说话，那的确是得多长个心眼——在不晓得对方究竟是喜还是厌的情况下，模棱两可地回答便是最好的做法了。

　　这般看来，这严家的少夫人，倒还是个有头脑的主。

　　宸钰公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始终谨慎处之的女子，心下暗作评价。

　　跟她的这个姐姐，还真是像啊……

　　她又不着痕迹地瞥了青妃一眼，心中忽生一念。

　　恰好就在这时，有宫人前来传话，说是皇后请青妃等数位后宫嫔妃一块儿前去听曲儿。

　　宸钰公主闻讯，不由喜上眉梢。

　　没想到，她正寻思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这机会，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娘娘且去吧。”看着青妃同颜思鸢一瞬面面相觑的样子，宸钰毫不犹豫地开了口，“本宫替娘娘送一送少夫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