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三春归》风泠樱

33、嫌疑

　　通常而言，理当是突然不省人事的病人在苏醒之后问上一句“我怎么了？”，可到了他们俩这儿，却成了看护的人反过来向病人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慕容无心之所以这么问，委实是事出有因的。

　　他看着面无涟漪的慕容无卿直直注视着空空如也的上方，不紧不慢地张开了嘴。

　　“三个嫌犯。”慕容无卿直截了当地说着，叫听者顿时直起了身子、竖起了耳朵，“严良，六公主，”他顿了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尹国师。”

　　“什么？！”听至此处，原本聚精会神的慕容无心忍不住脸色一变，当即脱口而出。

　　没错，若说是严良，虽然他不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像是那种笨到直接对情敌下手的家伙，但好歹对方也是有动机的；再说那宸钰公主，尽管她貌似同他们素无瓜葛，但光凭她昨日突然造访，且偏偏她一出现，自家二哥就出了问题，也还是勉强说得过去的；可要将尹阡陌的亲生父亲——尹攸也列入疑犯的名单，这慕容无心着实是想不明白了。

　　“二哥，你……你是在开玩笑吧？”因此，在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家兄长瞧了片刻过后，他当场就压低了嗓音，难以置信地提出了异议，“这……尹国师是尹姑娘的亲爹，他也没不喜欢你啊？怎么会出手害你？！”

　　“……”慕容无卿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弟弟的一连串反问，一双杏眼已然稍稍眯起，“可惜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恰恰是他的嫌疑最大。”

　　“怎么会呢？！他没有动机啊！？”慕容无心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张时常玩世不恭的脸，此刻也难得地换上了一脸肃穆。

　　“六公主同你我无冤无仇，甚至怕是还不认得我们。”慕容无卿依然注视着床榻上空，将心中所思娓娓道来，“即便她是皇室中人故而知晓些什么，也没有理由贸然对我下手。”他略作停顿，脑中浮现起四月时部下前来复命的情景，“至于严良……虽然尚不清楚他是在为谁做事，但根据底下人来报，他根本就没有派人去打听我的来历。”

　　“等等。”慕容无卿一本正经地言说至此，却听得慕容无心猝然打断了他的话，“二哥，那个严良……不是……你不是……不是担心他把尹姑娘抢了去，所以才关照我暗中找人盯着他的吗？”

　　没错，他一直是如此认定的——认为他家二哥总算是脑袋瓜开了窍，开始懂得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去守护自己的女人了——可是事到如今，二哥却突然说什么……说什么不清楚严良在为谁做事？这……这不就说明了，二哥当初嘱托他去办那差事，压根就不是因为争风吃醋之类的？

　　“你……你是这么想的？”眼瞅着弟弟满脸不可思议的模样，慕容无卿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这两个月来，他始终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拨乱反正，后来，索性就把这一茬给忘了——以至于他这弟弟的所思所想，是完完全全地和他的出发点南辕北辙了。

　　“我……”慕容无心张嘴吐出了一个字音，却不晓得该如何往下言说了，“啊哟喂……这误会可大发了……”下一瞬，他就蓦地向后一倾，颓然靠在了椅背上，然后情不自禁地苦着张脸，摇晃起他的脑袋来，“我……我还以为你……”

　　唉……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他尴尬地瞅了瞅慕容无卿微蹙的双眉，最终还是唉声叹气地选择了放弃。

　　不一会儿，慕容无心渐渐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勉强从失望与无奈的情绪中抽离出身，缓过劲来凝眸于面色苍白的兄长。

　　“二哥……”他收起了脸上无可奈何的神色，转而换上一脸严肃认真，“这尹姑娘的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能让你时隔五年又再一次来到她的身边？”

　　话音落下，被如是提问的男子仅仅是沉默以对。

　　“这里说话不方便。”须臾，他将沉静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弟弟，却只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慕容无心闻言，不由得左顾右盼了一番，他本想说一句“不是没人偷听吗”，但却在目睹兄长深不见底的眸光之后，闭上了原已微张的嘴。

　　他想，这背后必然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事。

　　而这些秘辛同他们家，定是颇有渊源的。

　　这一刻，慕容无心突然变得无比好奇——他很想知道，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因为，他开始清楚地意识到，事情恐怕已经不是他起先所认为的那般简单。

　　但是，正因事关重大，他才不能在不合适的时间、地点，向他的二哥询问此事。

　　唉，早知如此，五年前他第一次随二哥来到天权国时，就该问个明明白白的。

　　暗自遗憾地喟叹了一番，慕容无心俯视着兄长微垂的眼帘，决定回归到原先的话题：“那你能告诉我，尹国师为什么要加害于你吗？”

　　“他不是要害我，是针对所有将欲迎娶阡陌的男子。”这一回。慕容无卿倒没有三缄其口，而是面沉如水地说着，侧目看了看忽而面露诧异的弟弟。

　　他一个当爹的，绞尽脑汁地给自己的女儿使绊子？不让她嫁人？这……这算什么情况？难不成他对自个儿的亲生女儿……咳咳……

　　思绪出现了天马行空的趋势，慕容无心忙不迭晃了晃脑袋，驱散了脑中那些个不着边际的臆测。

　　理智告诉他，尹攸的做法怕是同尹阡陌身上的秘密有关。

　　但如此一来，不就又绕回到先前的问题上了吗？换言之，他不是又问不成了吗？

　　心里痒痒同时也委实担心的男子眼珠子一转，当即心生一念。

　　“他这么做，是因为尹姑娘身上的那个秘密吗？”慕容无心换了种问法，希望能够从中探知一二。

　　好在慕容无卿并未让他失望，这就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是为了保护她？”尝到甜头的男子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小心翼翼地追问。

　　慕容无卿双唇微抿，不说话也没动作。

　　但片刻过后，他还是闭着眼略作颔首。

　　在慕容无卿看来，兴许尹攸的所作所为是在千方百计地护着自己的骨肉，可是与此同时，他的行为恐怕业已在女子的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那……二哥又是从何推断的？”男子默默思量之际，慕容无心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我如今躺在这里，却有惊无险地醒了过来，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奈何慕容无卿仍是不愿在不安全的地方透露太多，故而只一言以蔽之。

　　诚然，他故意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出迎亲一事，便是认定了只要他与尹阡陌的婚讯一出，那些躲在暗处的势力就会蠢蠢欲动。

　　尽管如此一来，就等同于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的位置，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唯有以身犯险，方能引蛇出洞。

　　只是未尝料想，这条被成功引出洞穴的巨蛇，竟然就一直潜伏在他与阡陌的身边。

　　倘若事实当真这般，她该是怎样的伤心难过？

　　脑海中不由映出了女子动人的音容笑貌，慕容无卿忽觉一阵忧郁。

　　慕容无心见自家兄长无意多言，本来是皱起眉头，准备自个儿动脑苦思的——却不料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对方双眉锁起的一幕，令他难免暗暗地吃了一惊。

　　他的二哥，很少情绪外露——无论是喜，是悲，是怒，还是忧，他都习惯了将一切掩埋在那张俊美的容颜之下。

　　只有在最重要的家人出了差池的时候，他才会偶尔流露出寻常男子的感情。

　　所以……二哥这是在……替尹姑娘忧心？

　　凝眸于自家兄长的慕容无心正这么思忖着，就瞧见慕容无卿敛起了忧心忡忡的神色，转而看向了他的眉眼。

　　“阡陌呢？”

　　诚然，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倘若他出了事继而卧床不起，那尹阡陌十之八（和谐）九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头——至少，她也会在他苏醒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他的身边。

　　可是，他都跟弟弟聊了这么久了，却迟迟不见女子的身影，这让他莫名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已经让人去知会了。”惊讶于自个儿心里头才想着这两个人，自家二哥就好巧不巧地问起了未来二嫂，慕容无心先是一愣，旋即面带笑意，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了望窗外，“这会儿，应该在穿衣梳洗，往这边赶吧。”

　　话音落下，他却冷不丁想起了昨个儿夜里的那一幕。

　　虽然后来听月牙儿说女子已然无碍，但是他心下明白，这无事的，恐怕只是她的身子。

　　忆及此，慕容无心脸上的笑容不由凝固了起来，最后甚至演变成了隐隐的愁容。

　　“怎么了？”恰好这一变化被慕容无卿逮了个正着，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眉，打量着弟弟有些古怪的神情。

　　慕容无心不知道该不该把昨晚的事告知与兄长，因而视线游移着，陷入了犹豫。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

　　他也不想吞吞吐吐的啊……

　　微微抽了抽嘴角的男子眨巴着眼睛，注目于平躺在榻的兄长，叹了口气后，他终是说道：“二哥……昨天晚上……就是你昏迷的时候……尹姑娘好像受了点刺激……”

　　慕容无卿闻讯当即一愣。

　　“刺激？”随后，他略一蹙眉，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弟弟，“什么刺激？”

　　“就是……”慕容无心动了动唇，苦着脸垂下脑袋，避开了对方径直投来的视线，“就是……克夫啊……”

　　他说得很小声，但慕容无卿却已将其尽收耳中。

　　未等眉宇间忧思加重的男子作出反应，屋外就忽然传来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