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三春归》风泠樱

31、急转

　　尹阡陌目视男子不紧不慢地起身，正带着些许犹疑垂眸意欲转身之际，余光忽然就瞥见慕容无卿的身形似是一晃。

　　她下意识地顿住上身，视线回到了男子的脸上。

　　孰料只一弹指的工夫，她就因眼前的风云突变而花容失色。

　　是的，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看着慕容无卿两眼一闭，就在她眼皮底下向后倒去。

　　所幸在男子将欲触地的一刹那，她总算是如梦初醒，急忙伸出双臂，及时拉住了他的身子，却禁不住随着那下沉的重量一起跌坐到地上。

　　“无卿！？无卿！？”顾不得因磕着地面而产生的疼痛，尹阡陌惊慌失措地叫着，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正在前厅里静静候等候着的宸钰公主细眉一敛，伸长了脖子向院中张望；原先双眉微锁的尹攸也瞬时一愣，随即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院子里的一干人等，更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纷纷寻着声源向两人望来。

　　其中，最为心急如焚也最是瞠目结舌的，大概就属与慕容无卿离得不远的慕容无心了。

　　二哥怎么了？！

　　男子顾不上一国公主尚且在场，当即站起身来，盯紧了尹阡陌所在的位置——瞧了片刻之后，他索性起步冲了过去。

　　“公子！公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慕容无卿的身边，慕容无心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去，助尹阡陌扶稳了自家兄长的身体。

　　待到他定睛一看——天哪！这双目紧闭、唇色发白的男子，是他的二哥吗？！他的二哥怎么会忽然不省人事！？

　　“快！快请大夫！”这个时候，尹攸同宸钰公主也已一前一后赶了过来，眼见事出突然，他们个个都变了脸色，尹攸更是头一个回过神来，慌忙吩咐下人去喊大夫。

　　“哦，公主恕罪！这……”须臾，他又猛地回过神来，心急火燎地想要对宸钰解释些什么。

　　“国师大人不必多言。”好在女子也并未斤斤计较，当即就伸出一只玉掌，神色肃穆地打断了他的话，“救人要紧。”

　　尹攸感激地冲女子点点头，马上指挥两个家丁将昏迷之人送往客房。

　　不一会儿，大夫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见屋子里除了尹家父女之外全是些生面孔，偏偏这些陌生人看起来又个个贵气逼人，他不由得就暗自捏了把冷汗。

　　年近六十的老大夫偷偷地瞄了尹攸一眼，见对方满脸急色别无其他，他也只好压下不安的心思，硬着头皮坐到了床边。

　　可是……他怎么觉着，这躺在床上的病人，看上去也不像是个简单的主啊……

　　来人只觉本就因赶路而冒汗的身子此刻是越发燥热了，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定了定心神，将右手伸向了榻上之人的手腕。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目下，他凝神诊了一小会儿，双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李大夫，他怎么样了？”一旁自始至终目不转睛的尹阡陌像是瞧出了他不霁的神色，首先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这……”李大夫忍不住用手抹了抹汗水涔涔的额头，迟疑着开了口，“老朽无能，诊不出这位公子所患何病……”

　　话音刚落，女子原本焦虑的容颜就猝然一僵。

　　“怎……怎么会诊不出呢！？”下一刻，她就激动地冲到大夫的身边，一边脱口惊呼着，一边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老朽很抱歉……这位公子脉象奇异，似乎是中了什么毒，但从面相上看，又瞧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老大夫一面看着尹阡陌双目圆睁的模样，一面被迫随着她的抓握站起身来。

　　“李大夫，你可要瞧仔细了。”这时，尹攸也皱着眉头在边上发了话，“我堂堂国师府内，怎么会有人中毒呢？”

　　“不，不是中毒，是像中毒，却号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老者闻言，立马出言澄清了方才的说法，同时看向了忧心忡忡的尹攸。

　　“这……”尹攸神似不解地眨了眨眼，任由现场气氛陷入了僵硬。

　　“那……那大夫！现在该如何是好？！”此情此景下，尹阡陌最关心的，无疑还是慕容无卿的安危。

　　诚然，哪怕确定不了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或是着了什么道，只要能确保他平安无事，那她也知足了。

　　“这……”面对最直接亦是最棘手的问题，老大夫不自觉地捋了捋胡子，低眉思索片刻，接着，他抬起眼帘，来回注视着尹家父女，“行医者，理当对症下药。眼下既然无法确诊，恕老朽……”他站直了身子，而后弯腰拱手，向两人深表歉意，“不敢妄自用药……”

　　此言一出，尹阡陌只觉双腿一软，险些就要往后退上两步。

　　“小姐！”幸亏身后的月牙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才令她得以稳住了脚跟。

　　“不……大夫……你的意思是……”

　　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此时此刻，尹阡陌完全管不了自己是否站稳了身子，一门心思全都系在慕容无卿与李大夫的身上。

　　是以，眼见大夫垂眸沉默不语，她的一颗心仿佛瞬间就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不……不！他怎么可以对无卿见死不救！？

　　“李大夫……”就在仓皇失措的尹阡陌将欲再度上前一言的那一刻，愁眉不展的尹攸冷不防开启了双唇，“我们向来信任你的医术。”他面色凝重地说着，目不斜视地盯着面露难色的老人，“这位公子是我府上的贵客，万不能出了什么闪失啊！”说罢，他特地看了慕容无卿一眼，而后才眼神恳切地望向双眉紧锁的老人。

　　这……这国师大人的意思是……究竟是要他放手一搏，还是谨慎处之？

　　从尹攸的一番话语中，老大夫着实没能摸准他的心思，故而更加忐忑不安了。

　　“依本宫看，不如这样吧。”就在屋子里的气氛愈发紧张之时，始终在旁未置一词的宸钰公主突然发话了，“本宫现在就差人去宫中请来太医，为这位公子诊治。”

　　话音落下，尹阡陌原本跌入深谷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她蓦地向女子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一双美目波光潋滟。

　　而须发皆白的老人听闻此讯，先是因说话人的自称而暗吃一惊，旋即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喜色来。

　　不是因为他身为医者却琢磨着如何把烫手的山芋扔给别人，而是鉴于眼下这病人的症状委实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何况……唉，总之，他是当真不敢妄下诊断。

　　然而，让尹阡陌和李大夫皆失望不已的是，未等他们表态，依旧愁眉紧锁的尹攸就斩钉截铁地道出了一个不可否认的现实：“公主的好意，臣铭感五内。可是这一来一去，少说也得近三刻钟的工夫，不知慕容公子是否能够……”

　　他话未说完，在场的数人就相继神色一凝。

　　是啊，他们光想着救人，竟把救人的时机给忘记了。

　　“那……那要怎么办……”才刚升起的希望这就湮灭无痕，尹阡陌一时间只觉泪意汹涌，她无助地喃喃自语着，这画面落在尹攸的眼里，自是叫他一阵揪心。

　　“陌儿……”年过半百的男子拧紧了眉毛轻唤了一声，勉强叫他的女儿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与之四目相接，“你先别急。”他柔声安慰了一句，紧接着眸光一转，严肃地直视于老大夫的脸，“李大夫，时不我待，拜托了……”

　　语毕，天权国位高权重、万人敬仰的一代国师，就那样毫不迟疑地朝着老人，深深地作了个揖。

　　年迈的大夫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虽多年来为这国师府中上上下下或富贵或贫贱的人们看病，但从未受过国师大人如此大礼。

　　由此可见，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对这国师府的主子而言，是有多重要。

　　又或者，他又再一次被卷入了一场令人不寒而栗的迷局之中？

　　不管是哪一种，他这回怕都是避无可避了。

　　满脸皱纹的老者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终是垂首拱起双手，惶然应承下来。

　　是日，天气闷热，乌云密布，像极了整座国师府的心情。

　　从巳时到酉时，从白昼到黑夜，府邸上下始终都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宸钰公主见尹家父女早已没了招待她的心思，便识趣地回了宫，还特地遣来了一名医术颇精的太医；被动留在尹府的李大夫则慎重地用了汤药、施了针灸，接着就在太医表示此症无解的情况下，迎来了犹如煎熬般的等待。

　　然而再如何难熬，恐怕也比不上片刻都未尝离开的尹阡陌。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慕容无卿的床畔，拒绝了午膳和晚膳不说，甚至连茶水也没喝上几口。

　　她看着男子在两名大夫的合力诊治下依旧不见起色，那颗心早已挂在了悬崖边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张俊美的容颜毫无生气。

　　无卿……无卿……你可知？这样的你，让我害怕得快要承受不住？

　　为什么你会……你会……

　　眼眶湿润的女子怔怔地睁大了双眼，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倏尔袭上心头。

　　恰逢这一刻，微红的夜幕中猝然划过了一道闪电，留下骇人的一声雷响。

　　僵直了背脊的女子徒然打了个激灵，两行清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是……是她……是她……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