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6、第四节 十字路口的

　　（4）
　　转眼到了年底。
　　这期间，许琢坚持了一阵继续去刘宵常去自习的教室，时不时在同一个屋子里发现宋倚林。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还不够坚强，默默挪了地方，连带着去报社的次数也大幅度减少，惹得徐沫极为不满。
　　元旦前，许琢收到了一摞贺卡，其中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细细读来，出自丸子之手。
　　许琢想起那个长着圆圆脑袋亮晶晶眼睛的丸子，微微笑了，决定抽个周末去看看他。
　　周日上午，许琢买了四喜丸子，搭车去了福利院。
　　丸子见到她，惊呼一声扑了过来。
　　两人坐在水泥台上，晃着腿，聊着天。
　　“姐姐你上次来过之后就不见了，刘哥哥现在来的次数也少了。”
　　“刘哥哥以前经常来吗？”
　　“嗯，他每次来都教我们画画。昨天刘哥哥来过了，他说他今天去故宫。他说故宫是皇帝住过的地方？”
　　“对，皇帝一家都在那儿住过，里面很大，非常大。”
　　丸子盯了会儿自己的脚尖“刘哥哥说他会画下来，带给我们看。”
　　许琢摸摸丸子的头“有机会姐姐带你去。”

　　当天下午，许琢没回学校，稀里糊涂跑到了紫禁城。
　　冬天的下午，游客稀少。许琢在里面漫无目的的走着，眼望去，翘檐飞角，殿宇楼台，一间间一栋栋对称相似。
　　她的方向感很不好，在这极为相似对称的红砖黄瓦里转晕了头。日薄西山，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寒风中飘下瑟瑟枯叶。许琢站在这枯藤老树昏鸦的景色中，心底升起一片悲怆，再这样绕来绕去找不到路，只怕真要天涯断肠。
　　转了一个弯，再转一个弯，她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终极目标，刘宵正静静站在一处廊柱下面，抬头向上，目光专注。
　　惊喜总在拐角处。
　　许琢在这悲喜交加中大脑有点短路，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大概是看花了眼。

　　她来之前，刘宵已经临摹了满满一本的作品，她没发现，刘宵在看到她的时候，惊讶的眼神中掺着喜悦。当然，即使她发现了，她也会认为，这喜悦多半源于刘宵在孤单了整一天后终于遇到了可以说上三两句话的熟人，就好比鲁滨逊在孤岛上见到了“星期五”。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刘宵问“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你不也一样？”
　　“我以前也常一个人来，一天画下来效率会很高。”
　　许琢看了看刘宵手中的素描本，偏了偏头问“我能看看吗？”
　　刘宵很痛快地把本子递给她，“当然可以，你多指教。”
　　许琢一页页轻轻翻过，墙、柱、门、窗，每一个环节，刘宵画的细致入微。许琢想，奇怪，自己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刘宵在一旁解释“故宫的建筑十分注重雕饰，除了屋顶的装饰，屋脊上也都有丰富的雕刻彩绘，通过形体、比例、色彩、装饰的协调统一，才形成了独特的空间美感。”
　　许琢皱了皱鼻子“我一来这儿，就闻到满鼻子的朽木味儿油漆味儿，什么都没看清。”
　　“这正常，中国的古建筑在材料选择上一向偏爱木材，为了防潮防蛀，又在表面绘制了彩画。当然，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外檐彩画，都离不开后期的修缮。”

　　走过一段路，刘宵突然停住脚，压低声音说“唉，你有没有听说故宫的灵异事件。”许琢摇摇头，“没听说。”
　　“就这段墙，曾经很多人看见上面出现过宫女的倒影，就像放电影一样。”
　　刘宵突然盯住她的后方，目不转睛，许琢惊出了一身冷汗，抖着声音问“看到什么了？”刘宵看着她的表情，哈哈笑了，“吓唬你呢，你还真不经吓。”许琢不做声。
　　刘宵奇怪了“怎么了？”
　　许琢慢慢举起双手，凝神静气，目光幽怨，扮出女鬼表情“我在这儿~~等了你几百年了~~你怎么才来~”
　　两秒钟后，两人爆出一阵笑声。
　　刘宵看了看表“快走吧，要闭馆了。”

　　小跑了一段，许琢突然觉得自己手上好像少了什么，这才发现，刘宵的素描本，被她弄丢了。
　　她一脸负疚，几乎带着哭腔“刘宵，我把你的本子弄丢了。”
　　刘宵怔了一怔，神色坦然“没关系，还来得及，我们顺着来路找找，真没有就算了。”
　　许琢心里咬着牙，不能算，丸子还等着看呢，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柱廊，拐角，一路寻寻觅觅，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小小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刘宵叹了口气“没事，咱们走吧，画了一天，我记在脑子里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刘宵接通，许琢听到电话里隐隐传来女孩的哭声。
　　刘宵的眉头越皱越紧，“倚林，你慢慢说。”
　　许琢微微颤了一下，这短暂的美好，终归是过眼烟云。

　　刘宵挂了电话，为难的说，“我有事情，不能和你一起回学校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先走吧。我还想再找找呢。”
　　刘宵跑了两步，扭回头大声喊“找不到就算了！”
　　许琢大义凛然的冲他挥了挥手。

　　找到本子的地方，是在她扮鬼的红墙下面，许琢想自己开始真是被刘宵的玩笑吓到了，大概那会儿本子不知不觉就滑落了下来。四周了无人声，一片寂静，工作人员开始通知清场了，许琢慌慌张张拔腿赶路，一不小心崴了脚。

　　她最终抽着气，揉着红肿的脚，坐在故宫外花坛边的石头上，西边残阳如血，天空深邃澄净，整个天安门广场笼上玫瑰色的霞光，一群鸽子在空中往返盘旋，哨音清扬。路面车流不息，人来人往。她想打车，广场附近不让停车，跳着脚走了两步，发现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徐沫打了电话，徐沫下午有事正在顺义。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由红变绿,由绿变黄，在交替出现了十次后，许琢拨通了秦正远的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