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四章 赎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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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正是九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忌动土。
明时坊附近的左都御史府，门口悬起两排朱红色的灯笼。这是京城官宦人家娶妾的规矩。黄昏之后，吴御史长子吴顺来新纳的侍妾，将会从角门抬进吴府。
谨宁侯府的后堂厢房内，嫣红已经换上新嫁娘的服侍，朱红的小缎袄外，同色的云肩上绣着祥云如意的图案，血红的宝石领扣在下颌处闪闪发亮。漆黑如缎的长发，流金泻玉一般垂落肩头，在喜娘的手中绾成高耸的云髻，光灿灿的金步摇和亮晶晶的水钻发簪，仿佛闪烁在乌云中的星光。
喜娘从菱花镜里打量着肤光胜雪的新人，也被眼前夺目的风姿所吸引，忍不住啧啧赞叹，为她戴上了最后一件首饰，一支累丝花钿挂珠凤钗。
这支重宝镶嵌的凤钗，形态逼真流畅，璎络华美光华灿烂，可惜是一只明明白白的偏凤。只能插在侧髻，暗示着佩戴着的身份。
嫣红一片死寂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波澜，泛起一片嘲讽之色。这些由男方置办的首饰头面，如果娶妻，叫做聘礼，而纳妾，却称作买妾之资。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件男人手里转来转去的东西。
站在一边的如蓝，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有了不安的预感。只因男子成亲之后的纳妾之礼，都是由家中的正妻操办，如今嫣红尚未过门，对方就把功夫做得如此明显，这分明是一个下马威。
她看看面无表情的嫣红，终于绕到她的身侧，扶着她的肩膀道：“妆容太浅了，新人怎能如此黯淡？”
镜子里的嫣红没有任何反应，吴家的喜娘却“哦”了一声，仔细对着镜子观察一会儿，不解地问：“真的淡吗？”
如蓝笑道，“婶子，如果你不嫌弃我手艺低陋，能不能让我帮把手？”
“姑娘说什么呢？这是在折堕老身。”喜娘立刻赔笑让开，
如蓝拿起胭脂膏，挑出一点在手心化开，细细补在嫣红的双颊和嘴唇上。柔腻甜香的胭脂，顷刻提亮了整个妆容，浓烈的颜色直揉进鬓角，愈发显得肌理细腻。
喜娘还未出声，如蓝已经取出袖藏多时的玳瑁首饰盒，掀开精致的盒盖，里面是一枝晶光璀璨的五翅大凤钗，金翠辉煌，凤头挑出小指甲盖大的三串珍珠，珠身圆润，在夕阳里泛出柔和的光泽。
喜娘睁大眼睛注视着她手指中的物什。如蓝取下那支偏凤，把大凤钗端端正正戴在嫣红发髻的正前方，又整理一下流苏，扶一扶鬓角，这才抿嘴一笑，招呼喜娘道：“婶子瞧瞧，这样是不是更好？”
喜娘看看她，又看一眼桌上的偏凤，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嫣红却难以置信地盯着镜子，吃惊地问：“这、这是夫人的遗物！如蓝姐姐……”她伸手去拔。
“别动。”如蓝按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公子特意交待的，原是留给你做个念心。既如此，那就戴着它进门吧。夫人的遗物，没人有胆子说三道四。”
嫣红的手停住，犹豫片刻垂下手臂。
“公子本打算亲手给你带上，只是……”如蓝微不可闻的叹口气，“他挑着自己不在的日子让你出门，是怕自己后悔，你别怪他。”
嫣红不语，唯有两滴眼泪缓缓滚落，在嫁衣的前襟凝住，渐渐被绸缎吸收，消失了踪迹。
如蓝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婉言道：“把镯子取下来吧，我替你保存着。嫣红，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嫣红慢慢把手腕举到眼前，凝视半晌。她记起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曹懿问她想要什么，她背着如蓝说，我要一对耳环，和如蓝一样的耳环。那幅耳环也是曹懿生母的遗物，嫣红为了它和曹懿赌气多时。
他最后送她的。却是一幅玉镯，雪白中一抹殷红的颜色，暗含着她名字，给了她完全超出心理期望的惊喜。她压抑着满心的快乐，看着他亲手在镯身涂上麻油，小心翼翼套进她的手臂。
“寻遍京城的玉器行，才找到这一对。”他说。
她记得自己傻乎乎地问：“很贵吧？”
他伸出手指，弹着她因为兴奋变得绯红的面颊，笑着道：“倾城之资，只为博佳人一笑。何为值，又何为不值？”
那一刻的旖旎仍在眼前，她的世界已整个褪去了色彩。
嫣红忽然抬起手。手腕重重磕在桌角。如蓝惊呼一声，伸手去挡，却已经来不及了，咔吧一声响，雪白的镯子应声断为几截。
喜娘更是震惊，立刻上前察看她是否受伤，被嫣红一把推开：“你出去！”
如蓝慌忙拉着她退到一旁，小声道：“婶子，你先避避。”
喜娘着急：“江姑娘，吉时快要到了！”
“你想让她这样子上轿？”如蓝努力压制着烦乱，把两个小小的银锞子塞进她的手心，悄声道，“婶子，让我们姐妹单独呆一会儿。”
喜娘攥起拳头，想了想不再说话，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
“嫣红，你这是何苦？你也跟了公子六七年，总该明白他的心思。看看他为你备下的嫁奁，和嫁妹一样。为什么还要恨他？”
“我谁也不恨，只恨自己的命。”嫣红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瘆，“生做女子，已经不幸，身为婢妾，更加下贱。当年家乡遭大水，爹娘为了让兄弟活命，将我卖断侯府。遇到公子，我以为终生有靠，谁曾想又被送与不相干的人。姐姐，下辈子做猪做狗，我再不投生做女人。”
如蓝对嫣红凝视片刻，慢慢开口道：“嫣红，有些话，别怪我说得直白。就算你在这里呆上二十年，仍是个收房的婢妾，有一天若是……若是公子去了，你连守节的资格都没有，依然逃不了被发卖的命运。嫁了吴公子，你就是他名正言顺的侧室，再生下一儿半女，谁也动不了你。公子是为你好。”
嫣红抬起头问：“那你呢？”
如蓝象是被人在心上狠狠剜了一刀，差点就落下泪来。她沉默一会儿，眼睛不看嫣红，低低道：“我？就这样了。”她顿一顿，自嘲地笑，“还能怎么样？”
喜娘在外面等得心焦，忍不住轻轻扣门，“姑娘，吉时到了。”
嫣红侧头看看如蓝，撩起裙子跪下了，“大后日就是九月初九，姐姐替我给夫人和公子磕几个头。”
“好！”如蓝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生怕弄乱她精致的妆容，“不知道有没有人惦记着，给公子做碗寿面？”
大门外一声锣响，随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新人起轿了！”
喜娘进来做最后的修整，把一方鲜红的喜帕覆盖在新人的头面上。
如蓝趁机退到一边，悄悄抹去睫毛上的泪滴。待她抬起头，喜娘已经扶起嫣红，桌上空无一物。镯子的碎片不见了，她的心略微放下。
目送着嫣红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远离，直至出了二门，如蓝站住了。她只能送到这里，门外的世界与她无关。日影斜照，最后的余晖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西边的花墙上，诺大一座人来人往的府邸，忽然间变得空旷寂寞。
嫣红眼前的世界已变成血红一片，只能看得到自己脚下朱红的裙角，大红的绣鞋。她垂着眼睛，任由喜娘扶着她的手臂，经过中院的青砖墁，前院的水磨石板，最后是大门的门槛。
嫣红停下脚步。七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踏入侯府，她还记得自己心惊胆战地跪在前厅，那是滴水成冰的三九，寒气浸透了单薄的衣裤，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先生，您来看，这丫头小小年纪，却明眸皓齿，完全当得起如花似玉四个字。”有人拉起她，用微凉的手指拨开她的额发，
一名老者的声音含笑道：“此女眉目灵动，却胜在天庭饱满，倒是一个福相。”
小女孩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勇气，她终于怯生生抬起眼睛，只看到戎装窄袖的清秀少年，眉眼如画，秀丽得如同女子，漆黑的双瞳中却英气外溢。银蓝色的上衣领口，露出窄窄一条白狐裘，雪白的长毫丝丝缕缕，随他的呼吸在颊侧微微颤动。
少年脸上温和的笑容，象冬日午后的阳光一般，令人无来由的感到安心。她的心中泛起淡淡的甜意，在他的手心里嫣然一笑，然后羞涩地垂下睫毛。
那干净的声音依然笑着，抑扬顿挫地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与断井残垣。以后，你就叫嫣红吧。”
那一年，他十六，她十一。
刺耳的锣鼓声里，丝绸的纹路水波般在眼前荡漾。嫣红觉得胸口发闷，她想摘下喜帕，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侯府。只要她跨进那顶花轿，便成为吴家的人，吴府就是她唯一的家。就算她死了变成鬼魂，也不能再走回头路，从此后她和曹姓再无任何关系。
喜娘却紧紧扶着她的手臂，轿帘落下，她看不到外面的天地，一睁眼只有喜帕刺目的红色，血一样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似乎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任凭喜娘牵着她走下花轿，麻木地随着喜娘坐立跪走，直到身边的喧嚣平静，一根细细的木棒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依然是满目的红色。红色的毡毯，红底金双喜的木屏风，红色的喜帐上，撒满栩栩如生的垂髫小儿，床上堆积着鸳鸯合欢被。一片喜气洋洋的光彩中，站着一名身穿吉服的男子，五官磊落，目光清亮如水。
“嫣红，嫣红……“吴顺来在她耳边叹一声，轻轻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夙愿得偿的满足，”真的是你，我日思夜想，整整念了你两年。”
床边的细银丝罩香炉，笼着薇露龙诞，翠烟浮空，沉郁的香气令人迷醉。烛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嫣红觉得刺眼又刺心，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已经成为她夫君的人这样念着，一层层解开了她的嫁衣。
突如其来的锐痛，让她不由自主地蜷起身体，却有一只手耐心地安抚着她，缠绵的温柔带着她渐行渐远，堕入了一片迷朦当中。
流光容易把人抛。
嫣红模糊的意识里，恍惚记得曹懿也曾反复吟过这一句。其他的，都忘记了，她只能记得那最浅显的两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四章 赎身（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