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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有不测风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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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想后,竹隐还是决定去了。夕阳下的体元殿,空旷、静谧,人去楼空;在琉璃瓦上站了一天的乌鸦,也朝着夕阳的方向飞去。她心太急,走的又太快,现在正尴尬地立在这个穿堂里,不知是进还是退。
她可以进的,穿过体元殿,就是长春宫,路途就如同她十年前入宫一样,可她却在体元殿最后的一个门槛前停住了,遥望着面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宫殿,她似乎嗅到了那年夏天,一树夏兰的滋味。
“怎么不进去?”耳边的一声唤,似是牧瑾的声音,她携着欣喜回头,笑意却在那一刻凝注。
“进去啊!”大刘儿在身后,急切地催促道。
“不!没事,你找我,什么事?”竹隐抗拒着,她回过神来。
“站这儿干啥,穿堂风怪冷的,走,进游廊里说!”大刘儿点手招呼道。
“没事,我不冷,就在这儿里说,什么事?”竹隐紧了紧肩头的淡蓝绣花披帛,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犹如空旷幽谷里的一株孤兰。
“你不冷,我冷呀,来吧,长春宫空了有些年了,没人来。”大刘儿已经走到游廊里了,朗声叫她道。
她无法,只得沿着回廊,蹭了进去。
“你这人真奇怪,直线道儿不走,非得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大刘儿忍不住咕哝道。
“不由人啊,空地上风大,再者我这鼻子也不大好,”竹隐只得又解释道,“没事,你说,什么事?”
“哦,这个给你!”大刘儿掏出一包银子放在廊沿上,“上次谢谢你,龙颜大悦,赏了我一千两银子,都给你!”
大刘儿冲她爽快地乐着。
“这是赏你的,我不要它。”竹隐佯做不解。
“要不是你说了句话,我也得不着这一千两,说不准还得吃‘罚’,这下子不光是得了这银子,还把那没根儿的畜生,给气得歪鼻斜眼的,好,真是好,解气!”大刘儿兀自拍手道。
竹隐见他大嗓门地秃噜出这么多犯忌的话,早已是心惊肉跳了,赶紧四下乱瞟。
大刘儿却满不在乎地道:“你看啥,我都跟你说了,这儿好多年都没人了!”
竹隐见眼前这个人大大咧咧的,心里早生出了厌烦,却又因是第一次见面,面上又不得不撑着,只得耐着性子道:“皇上的赏赐,是皇恩浩荡,还兴许把皇上赐的东西转送人的,就算是你敢送,我也不敢受,那日的事,您也不必介怀,原该是我的本分。”
谁想那大刘儿却是一个直心肠,竟然道:“你不受,就是看不起我,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
竹隐听得这话,反觉他小气,心里想,这都哪挨那儿啊,又想,时候不早了,阿哥们也该回来了,便欠身客气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有差事,该回去了。”
大刘儿看她去意已决,自觉没趣,却也不好强行挽留,于是边收拾边咕哝道:“反正我是带来了,收不收在你,你快拿着去吧,我也好去给愉嫔做膳食……”
“谁?”竹隐一听“愉嫔”两字,来了精神,停住了脚步,转身问他。
“景棋阁的愉嫔娘娘啊。”
竹隐一下子就明白了,愉嫔的膳食不是玥珠直接做的,而是由大刘儿做了以后,由玥珠呈过去的。
“你能带我去见见愉嫔娘娘吗?”竹隐试探着问道。
“这算是帮你吗?”大刘儿憨笑地问道。
“算……”竹隐无奈地道。
两人由隆福门进,从景和门出,一直向北,擦过顺贞门,才进了景祺阁。这条路是竹隐带着大刘儿走的,后宫这块地,对于她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你放心吧,这会子看管太监们都换班吃酒去了,没人。”大刘儿的口头禅,就是“你放心吧”。
见了玥珠,玥珠自然很高兴,大刘儿冷眼看着两人的亲切劲儿,不像是头回见面,心中不免纳罕,又不好明问,便不咸不淡地道:“你们先聊着,我回御茶膳房去了,待会儿过来。”
竹隐也不理他,只顾跟玥珠说话。
大刘儿自觉没趣,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只听竹隐一声谢意,送到耳旁,这才又回过头来,挠着后脑勺,嘿嘿地笑了两声。
玥珠疑惑问道:“这大刘儿……今儿是怎么了?”
竹隐白了一眼道:“他呀,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玥珠扑哧也笑了:“他呀,做梦吧!”
玥珠帮竹隐推开那扇唯一能活动的窗子,回头对她说:“你说吧,我帮你把风。”
竹隐扒着窗户,轻唤两声,屋里没人应答。竹隐以为愉嫔歇着了,转头要走,只见窗前突然蹦出一对儿大眼:
“救我出去,求求你,救我出去吧!”
竹隐一辈子都忘不掉这双眼睛,浑浊、血丝,又楚楚可怜,跟往日那个顾盼生辉的愉嫔,真是判若两人!
“娘娘……”竹隐又惊又吓,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个,给你,你拿去,拿去!”
愉嫔极力想把一个布偶递出来,可她使出浑身的气力,布偶却卡在了窗框上。
竹隐不得不伸手去帮她,她握住愉嫔的手腕——像葱管般细的手腕,指间的指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脱落了大半截,黄而黑,再无半点光泽。
布偶是横着卡在窗框上,竹隐只得握住愉嫔的手腕帮她往边上歪一歪,这才将布偶给取了出来。
布偶已经肮脏不堪了,可竹隐认得它,这正是当年五阿哥永琪最喜欢的一只布老虎,睹物思人,竹隐的眼泪,夺眶而出。
“皇上大约是不会记得的”,她把布老虎握在手里,抚摸着,“男人都一样,喜新厌旧,玩心大,忘性也不小。”
竹隐说得一点都不没错,现在的乾隆正跟愉嫔当日的仇家,今日的令贵妃一同坐在去养心殿的轿子里。
“皇上隆恩,臣妾真是无福消受。”令贵妃感激地道。
才刚内务府的管领,也是令贵妃的阿玛清泰,将内务府造办处新做好的两件彩漆扇匣及其内装有三十六柄“承德避暑山庄三十六景折扇”一并交付给太监毛团,也想借此机顺便见见女儿。正巧乾隆在南书房为了桂林的事召见大臣张廷玉说话,听太监传话说他来了,就一并传召。父女俩接旨后,令贵妃进暖阁暂避,清泰独自进南书房觐见。
乾隆问他因何事而来,清泰如实回了,乾隆便道:“用此匣旧胎改做洋漆匣,盖上留签子;匣屉用木胎漆来做;在漆屉的里面,扇子下稳槽内,写上扇子的名称;扇匣的外面安一个吊牌。你先画样呈览,等朕准了再照样做。”
清泰竖着耳朵一件件听明了,毕恭毕敬地答了几句“嗻”,复又问道:“启禀皇上,这次还是由奴才交由‘内务府造办处’来做吗?”
“不用你们做,你们手艺不精,叫唐英来,仍交由他去办。”乾隆顿了顿又道,“再者你告诉他,他这次呈进来的瓷器,朕看过了,仍是旧样,你去问他:‘为何不照所发新样烧造进呈?将这次呈进瓷器钱粮不准报销,着他赔补!’”
清泰静静听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在听到乾隆说“你们手艺不精”的时候,才下意识的用袖角轻抚一下额上细细的汗珠。
乾隆交代完毕后,携着令贵妃同乘一辇往养心殿去了。
——这本是不合仪制的,帝后共乘一轿,理法上还算说得过去;但这帝妃宫乘一轿,怎么说都有失理法了。这一方面,历代皇帝,都不及乾隆聪明。因为此前他曾吩咐小叶子,将令贵妃的凤辇上的一根榫卯稍稍拔出一些,让它不是那么严丝合缝,在去的路上,由于来回颠簸,榫卯当然就脱落下来。乾隆借机骂走了抬轿的小太监,命令贵妃坐到自己的轿中。
这样于理显出夫君的贴心,于法显出皇恩浩荡,怎么着也都说得过去。
乾隆稳稳地坐在轿里,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丁香丨乳最细软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用伎俩,表面上威严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正当两人在轿里暗自享受的时候,只听外面太监慌忙来报:“启禀皇上,撷芳殿有嬷嬷来说,十六阿哥的哮喘病发作,恐,恐不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