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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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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淡,夜凉无风。
萧白玉抱着怀里小小的包裹,赤着脚在山林中穿梭着。她的发髻已经松了,散落的头发不时被林中的枝桠挂住,蓬乱不堪。林间的碎石子划破了她的双脚,淋漓的鲜血浸润了脚下的泥土。然而,此刻的萧白玉根本感觉不到皮肉的痛苦,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不断重复着的念头:快跑!快点跑!
她已经不停歇地跑了整整两个时辰了,整个人疲惫不堪,夜间的山路崎岖难行,她不断地跌倒,又不断地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丛林深处传来野兽断断续续的低吼声。萧白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明天,但是她知道,她决不能回头。回去,也不过是被生生推入地狱之中,唯有死路一条罢了。
隐隐约约,她似乎听到了有嘈杂的喊声和脚步声追了上来。萧白玉害怕极了,她惊恐地抱住包裹,靠着一株枯木,转身朝身后张望着。果然不是他的错觉,火把的亮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枝叶映照过来。她听到有人在喊着:“那个死丫头应该就在前面!大伙儿赶快追!”
萧白玉的脸惨白惨白的,她知道自己今天定是逃不掉了。眼泪瞬间从目中淌了下来,她的脸上都是尘土,泪水混杂着汗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狼狈不堪。
怎么办?应该怎么办呢?萧白玉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哆哆嗦嗦扶着身后的树木。她知道自己必须跑,然而双腿却如同被施了咒语一般,软软地提不起劲儿来,几乎寸步难移。
举着火把的人群很快便追到了她的面前。火焰在夜色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灼热的烈焰似乎在炙烤着她的心,萧白玉抱紧了双臂,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人群,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尖锐的惊叫声。
一个中年汉子走了上来,一把抓住萧白玉的发髻,随手便甩了她两个耳刮子。萧白玉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血腥味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她踉踉跄跄被对方拖着,怀中的小包裹掉落在了地上,两锭银子从布包中掉了出来。那中年汉子的脸色立刻一变,俯身捡起地上的银锭,破口大骂道:“小贱人!你竟敢偷拿家里的钱!”他飞起一脚将萧白玉踹到在地,“不要脸的贱胚子!还敢偷钱!”
萧白玉挣扎着想爬起来,哭着想去抢那汉子手里的银锭,哭喊道:“你们这些强盗!把银子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爹我娘留给我的!”然而,她还没站稳,便又被那汉子踹倒在地,汉子发狠了一般踢打着她:“叫你逃!叫你逃!老子打断你的腿!看你怎么逃!”萧白玉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拳脚来得太密,根本躲不过去,萧白玉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大约是被踢断了,钻心的疼痛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住手!”领头的老者沉声喝道,“老七,别弄出人命来,人若是带不回去,我们怎么向刘家交待?”
那老七擦了擦额前的汗水,犹不餍足地朝萧白玉的脸上踢了一脚,吐了一口唾沫道:“大哥!真正气死人也!要不是已经收了刘家的聘礼,老子今天非活活打死这个贱/货不可!”
萧白玉躺在地上不住地呻/吟着,泥土、枯枝、碎石和鲜血混在一起,叫人看了好不凄惨。然而,周遭围着的那群男人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丝毫的怜悯,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小姑娘,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老七指着萧白玉,吩咐身边的人道:“来根,来福!你们两个把这个小贱人拖回去!到了族里祠堂里再好好教训教训。咱们萧家的女儿,容不得这般夜半出逃,还私偷家财,真正是个没脸没皮的贱/货!”
浑浑噩噩中,萧白玉见到有人走过来要将自己从地上拖起来,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地推开来人,扑倒了带头那位老者的脚下,死死抱住了老者的双腿,哭着喊道:“大伯!大伯!你是顶顶德高望重的人!求求你!大伯!你看在我死去的爹爹的份上,不要逼白玉去死啊!大伯!”
老者沉声道:“白玉,你先放手,你随大伯回去,到了族中祠堂里,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再好好说话。”
萧白玉拼命地摇头:“不!我不能回去!后天刘家的花轿就要到了!我不能嫁给刘全禄!白玉不能呀!”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睁大了一双眼睛,“刘全禄年过半百,比大伯您小不了几岁,白玉才不过十三岁,大伯您素来仁慈,怎眼睁睁看着白玉到火坑里去?”她转身指着萧家老七,“是七叔!七叔欠了刘家钱庄的钱,才想法子逼迫白玉嫁给刘家!大伯!求求你查明了秉公处理啊!”萧白玉凄凄哀哀地哭诉道,“大伯,我爹生前最最敬重你,我爹才去世不过一年多,白玉重孝在身,根本不能出嫁!大伯,你可怜可怜白玉如今无父无母,全无依仗,且放白玉一条生路吧!”
那老七听了不禁怒吼道:“贱/人!你自己不知廉耻半夜出奔,反倒是给老子泼脏水来了!跟你那个婊/子娘真是像。”
萧白玉尖叫起来:“不准你辱骂我娘!我娘是被冤枉的!冤枉的!我娘绝不会做那种事!”
萧家老七上前便又甩了萧白玉几个耳光,直把小姑娘的半边脸都打得高高肿起,犹不解恨道:“白氏与人私通,还暗结孽胎,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咱们萧家好歹也算是永州城的大户,不幸出此淫/妇,祖上的清誉都被白氏败坏光了。白氏就算已经带着她肚子里的孽种死了,也甭想进咱们萧家的祖坟,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萧白玉哭得肝肠寸断:“你们把我娘葬在哪里了?”
萧家老七笑道:“自然是埋婊/子的地方啊。我哥死后,你那婊/子娘还不知同多少个野男人苟合过,那种下/贱/胚子如何还能进咱们萧氏的坟堂?”
“够了!”老者的脸色铁青,一双眼睛阴沉地盯着萧家老七,“人都已经死了,还提这些腌/臜事情做什么?还嫌咱们萧家的脸丢得不够大吗?”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微微闭目道,“真是家门不幸啊!教我百年之后如何面对萧家的列祖列宗?”他的目光又落在萧白玉的身上,缓声道,“白玉,虽然你娘做出那等丑事来,但到底怨不得你,你还是我们萧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大伯如何忍心看你受委屈呢?况且,你爹在我们各房兄弟之中也是最出息的,只是不惜早死。大伯如论如何也要给你找一个归宿,以慰你父在天之灵。”
萧白玉只是哭道:“大伯,白玉不能嫁到刘家去。刘全禄一个六旬老翁,比我爹爹都要年长许多,足以做我的祖父,岂能做我夫婿?白玉死也不愿!”她跪直了身体,朝老者磕头道,“大伯,白玉宁可削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意嫁给刘全禄。大伯,白玉求你啊!”
老者沉声道:“白玉,你糊涂啊!”他拿起手中的柱杖狠狠抽了一下萧白玉的背脊,女孩发出一声哀鸣,老者却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女子说愿与不愿的道理?” 他握着柱杖笃笃地敲打着地面,厉声道,“白玉!族中给你定下这门婚事,难道还玷/辱了你么?白氏犯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大伯如何能堵住悠悠众口?放眼这四邻近乡之中,谁还愿三媒四聘娶你过门?你好歹是你爹嫡出的亲女,难道将你配给人家做小?我们萧家的女儿如何能沦作婢妾?”老者捶胸顿足,“白玉,你真是辜负了大伯的一番苦心啊!刘全禄虽然年岁大了些,但刘家乃是永州富豪,与我们萧家算是门当户对,刘全禄原配早逝,这回明媒正娶你为续弦,你到了刘家,好歹也算是正经太太,当家的主母,若是将来再生下一儿半女,后半世自然富贵荣华,这样的喜事,你却不愿,真正是不识抬举!”
那萧家的老七在一旁道:“大哥,你同这贱丫头说这么多的废话作甚?这小贱/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若是再推三阻四地拿乔,便着人牙子卖了去。难道我们萧家还白养了这丫头不成?”
萧白玉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森然恨意,凄厉地吼道:“萧成道!你这个强盗!无耻小人!我爹走南闯北,辛苦半世,就算没有积下万贯家财,也足够我们姐弟俩这辈子衣食无忧。你为了私吞我们的家产,逼我庶母改嫁,将我弟弟过继旁支,我娘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又要把我嫁给刘全禄这个老恶棍做填房。萧成道!我咒你不得好死!”
那老七萧成道气得火冒三丈,上前对着萧白玉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口中骂道:“打死你个贱/婢!竟敢咒老子死!老子可是你嫡亲的叔叔!你这个目无尊长的死丫头!老子今天就替我哥好好教训教训你!省得你到了刘家还给我们姓萧的丢脸!”
老者亦大怒道:“白玉!你大胆!怎可如此对你叔叔说话?”他握住柱杖狠狠敲击着脚下的土地,“大逆不道!真正是大逆不道!回去跪在祠堂里,面对着萧家的列祖列宗好好忏悔,直到你后日出嫁之时!”
“不!”萧白玉尖叫着站起身来,她蓬头散发,浑身是血,状如鬼魅,“横竖不过是一死,我不如现在就死了,正好遂了你们的意,也落得个干干净净!”说罢,转身便向身后的悬崖奔去。
“快拉住她!”萧成道没有料到萧白玉竟会有如此举动,急忙带着身边几个壮丁奔上去,将萧白玉死死按住。小姑娘疯狂地挣扎着,脸上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浓稠的鲜血蒙住了她的双眼,她已经哭不出泪来,只是直直看着那老者的方向,凄然道:“大伯,我爹爹一向敬重你,因为你是我们萧家的长房嫡支,是我们萧家的族长,德高望重。然而,白玉今天才知道,你和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萧白玉今天就算是粉身碎骨,死后也要化作厉鬼,找你们这群豺狼报仇!”言必,一头便向地上坚硬的岩石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