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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关键词:懂事(下) ...

  •   传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肆虐的,不得而知。
      步入大五,offer已到手,可生活依旧充实无比,忙实习,忙考试,忙毕业,忙充电。
      我极少回家,与家人的联系也是偶尔为之。若不是轮转科室的老师讨论起一夜之间沸沸扬扬的这则传言,若不是我奉命打探个中内幕,掐指一算,与爸妈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好好地交流过。
      传言的内容,关于经久不衰的热点话题:落马。版本则众说纷纭,有的说因为钱,有的说因为权,有的说因为不得人心,有的说因为师徒反目。最后他们眼梢一扫,发现新大陆般地抓住了我:“郁丛!你爸不就是那个医院那个科的吗!”
      后来,我不断假设,如果我没有一口应下大家的要求,如果我没有起一丝八卦之心,如果我能放下手里的事多和爸妈聊聊家常……我大概,能成功蒙在他们特意架起的鼓里,无意或刻意地错过那场惊涛骇浪。
      可是,没有如果。
      当我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体会到了何为五雷轰顶,何为呆若木鸡,何又为张皇失措。
      其实妈妈的讲述苍白而简洁,她告诉我:“有人匿名举报,所以他们带走了你爸。”
      “谁?”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妈妈沉默。
      鬼使神差间想起种种版本中的一种可能,我感到全身神经倏地吊了起来。
      “不会是……尚既哥哥吧……”
      她打断道:“等你回来再说,我这会儿忙着。”
      我并未乖乖听话,不依不饶着哪肯收线。
      僵持良久,她仅叹了一句:“你爸说,实名也无妨,了解举报信所述情况的人不外乎那么几个。”
      一言道毕,我仿佛望见某座亘古长堤,瞬间崩塌。

      实习所在的医院与家的距离并不及想象中远,这是爸爸出事后我日日往返得出的结论。人啊,总躲不过习惯漠视再拼命弥补的噩运,明明一切都是自己亲手设下的。
      即便如此,我仍罕有和老爸见面的机会——他总回来得异常晚,比以往更晚。每到夜深,妈妈会劝我:“睡吧,别等了。”
      “可……”我心有不甘。
      她神色一凛,重复道:“别等了。”
      我遂作罢,但悄悄虚掩起卧室门,继续我的等待。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出现,架着疲软的身躯,拖着虚浮的步伐,沉沉垂首。妈妈无论几时都会端上清粥小菜,把碗筷塞进他的手里,然后拿起笔,往台历本昨天的日期上画下一个圈。
      “过去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语。
      “嗯。”爸爸点头。
      他搅动着米粥,总会朝我卧室的方向一再张望:“丛丛睡了么?”
      “睡了。”
      “别让她担心。”他嘱咐道。
      妈妈答:“我知道。”
      至于我最关心的内容,他们心照不宣相聊甚少,也许他们并不想我知晓太多,又也许他们在一颦一笑、一叹一息之中可将所有情感释明,只是我无法明白罢了。

      可传言播散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的预估。
      大约一周后,视我为新大陆的老师们无一换上了另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几分唏嘘,几分同情,几分敬而远之。
      “知道吗?就是她爸!这次被请去喝咖啡的那位!”
      “X院的骨科主任么?据说拿了千万回扣?心是有多黑啊!”
      “不是说购置了豪宅么?而且他女儿要去国外一流的私立医学院留学,那得花多少钱!”
      “不知道上头愿意保他吗,不保的话恐怕会批捕吧。这下不仅赔了事业,连执照也要吊销了。”
      ……
      如果说高一时因借读第一次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那么当下,便是第二次。原本相熟的同学虽未有意远离,但无奈好奇乃人之天性,他们难免会问起我类似“传言究竟是真是假”的话题。
      我只能答:“别问我。你们知道的都比我多。”是为实话。
      又过了几天,内容不断被夸张,主人公也明确地冠上了姓氏,传言已不知不觉间传遍大街小巷。
      不幸,郁姓不算大姓,再框上若干定语,追及到我爸身上不是件难事。这不仅惊动了亲亲戚戚,甚至引起毫不相关人士的强烈关注,以至于家中的座机安装至今从未如此热闹非凡过。
      八月末,方过立秋,酷暑依旧。千载难逢的双休,我睁着眼等到老爸回来,又睁着眼听闻父母离去。
      他们仍然竭尽所能隐瞒着我,即使清楚传言早就泛滥成灾,却自欺欺人般地继续沉默。而我选择陪同演戏,他们不讲,我便不知,他们不推开虚掩的房门,我便接着兀自捕捉蛛丝马迹,透过两片窗帘的隙缝仰视太阳升起。
      手机震动在清晨显得异常突兀,侧头一看,是蒜和姜。她们邀我共进早餐,结果方一到场,顿时笑场。
      “难道我们有缘到同时失眠吗?”我问她们。
      不料她们却道起歉来:“明知道你不好受,偏偏抽不出时间陪你……”
      我一愣,而后感慨地开怀。
      “瞅瞅你们的黑眼圈,”我捏捏她们的脸,“日理万机的脸色。”
      “所以你是被感动了吗?”她们坏笑。
      “切,”我说,“只是觉得,朋友还是老的好。”
      我的闺蜜们,都毕业了,走出校园,一个个儿地变成了成熟可靠的社会人。蒜留在自家日益庞大的酒店里,马总逐渐权力下放,她承担地就愈发繁多。姜找了家不错的公司,每到月底一片鸡犬不宁。调味品三姐妹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机会屈指可数,关键时刻她们却毫不犹豫地从天而降,即便选的时点实在不怎么合情理。
      意料之外的,她们对我爸的是非绝口不提。意料之中的,她们关心的仅有一点——“你的十亿飞呢?死哪儿去了?”

      十亿飞正执行着他事业生涯的首次长差,跨度从奥运会开幕直至闭幕。他一直处于冗忙之中,连通话亦十分珍贵。
      他与传言擦肩而过,不过也听我倾吐了大概。于是,他隔着半个中国苦思了良久,安慰我道:“你要相信因祸得福这个词。”
      在这之前,不乏收到过各种情绪夹杂的宽慰之辞,可拿“因祸得福”来安慰人的,他还是头一个。
      我哭笑不得:“这成语是用来安慰人的?”
      “嗯,我擅长预见性的安慰。”他居然振振有词。
      我无语,遂理解为学霸的思维果然和凡人不大一样,直到站在家门口听到了父母的那段对话。
      “亏你对他亲如己出,到头来倒是养壮了一匹白眼狼。”是妈妈在说。
      “师弃徒徒反师,我们这行当里多了去了。”爸爸则道。
      “你一直讲尚既以后能成人物,没想到人家首先面不改色地出卖了老师吧。”
      “算了……”
      “我也想算了,但是……”
      “算了,可不能让丛丛知道,丛丛那么喜欢他……”
      收回欲推门而入的手,我转身离开。
      百感千回油然而生,掏出手机,拨通了即将登机返沪的十亿飞。
      “你的确擅长预见性的安慰。”我说。
      “怎么了?”他不解。
      “你说过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孤独,其实,全世界都在陪我。”
      他微微顿住,一时未作答。
      “因祸得福你也说对了,”我继而告诉他,“我确信,我实在是个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拥有深爱我的父母,贴心的闺蜜,以及,导航仪一般的你。”
      他不禁莞尔:“如果你站在我面前,我一定狠狠敲你的脑袋,再用你爸爸的口吻感叹一句……”
      “什么?”
      “我的小情人,终于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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