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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关键词:放弃 ...

  •   他举行婚礼的时候正值夏季,奇热无比。正式的西服没多久便换成了衬衣,配上墨蓝条纹领带,英气逼人。
      他极少这副打扮,在此之前我只见过一回。
      2005年9月,我提着书包咬着香肠摇头晃脑地回到家,他就是如此帅到没天理地为我打开了门。
      “好久不见,”他笑着唤我,“丛丛。”
      我一定忘合上嘴巴了,仅记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起了香肠。
      “我回来了。”看我傻愣,他又说。
      然后,就如上章所述,我情不自禁“啊”地惨叫出声。他一怔,顺手拿过我的书包先行进屋,我则赶紧背过身原地蹦跶了几下方恢复正常。
      发喜讯给小伙伴们:“报告!我家尚既出现了!”
      不消片刻收到回信三条,无一例外地全力泼冷水:“切记!你早被山鸡拒绝了!”
      哎……

      据说上帝凭心情赋予女性不同程度的温婉娴静,可每人皆有份,显性隐性之分罢了。一旦遇上特定的人,隐性温柔一触即发,力压平日一派痴傻癫狂。
      比如,尚既面前的我。
      妈妈捧着水果盘出来的时候,我拧着身躯尽可能端庄地坐在沙发里。她提醒我:“别拧了,腰断了……”
      妈妈捏着茶叶罐经过的时候,我踮着脚尖正默默磨着客厅地板。她再次提醒我:“别磨了,地穿了……”
      我汗颜地抬头瞪她,她倒赠我一个无辜的鬼脸。
      看来祖先确实英明,人道年纪顺着长,性格逆着来,习惯了我妈既往冷脸冷面冷言冷语的习性,如今对于话匣渐开脾气渐热的她有些不适应。而更不适应的,莫过于话痨老爸的转变。
      若不是尚既归来,我已很久未见过他的笑容。他得空在家,坐到书桌前必定先去阳台小站,门合起,窗打开,也不干什么,一支烟,配上半晌沉寂。
      “老爸,”我终于看不下去,“突然怀念起你烧早饭背悼词的场景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吗?”他却反问我。
      如物噎喉。我,还能说什么。
      直到尚既登门,他们在两人位的沙发中相邻而坐,膝头摊着密密麻麻的书本及资料,翻几页,指点几行,几句笑语。
      沙发边的茶几上那只小巧玲珑的烟灰缸里,老妈怕清洗麻烦,故终年盛着薄薄一层水,可仍难以掩盖长久积累的烟灰渍。
      今天竟没有烟蒂。他夹着烟,就这样夹着,望向侃侃而谈的尚既,几分赞许与骄傲,几分和蔼与担忧,甚至忘了点火。
      他们聊了很多,时候不早了依旧一副意犹未尽。
      妈妈发话:“你得让小尚适应下时差吧,之后医院里有的聊呢,天天聊。”
      我便奉命同从前一样送他下楼。走过无数遍的楼梯、小路、小区广场,因为他的再次光临,总觉得哪里焕然变了新。

      这个小区半数人家属于我爸单位的福利分房,单单我们楼就有好几户,好几年过去,自会有人出有人进。最近连着几户搬离此地,楼内空落了不少,加之楼道感应灯失修,昏昏暗暗,静静悄悄。
      尚既在我前头跨了数步,忽然停下来,出声问我:“怕黑吗?”
      “不啊,”我忙急刹车,抬头答道,“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胆儿大。”
      他也许是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我的手臂,随即松开,称赞似的笑说:“那可不止。”
      “其它优点暂时没找到……”我低头傻呵呵,心里却乐开花。
      瞧他仍未迈步,我便上前与他并排。
      “学医很痛苦吧?”他又问。
      “简直痛不欲生。”
      “怎么会有那么多考试。”
      “还不考死我们不罢休!”
      ……
      家门口至小区门口,统共小于等于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聊得非常愉快,有史以来最顺畅的一次,内容囊括谈学业、骂学校,以及各种追忆往昔和埋怨丛生。
      站在孤零零的公车站牌边,我猛然意识到:当我们不再是优秀高材生与普通高中生的关系,受人崇拜的男神与崇拜男神的女生之间竟还能并肩讨论如此多的共同话题。这点足够令我欢欣雀跃,喜悦膨胀得无法无天,以至我倏地伸手抓住站牌铁杆,使劲蹂躏它。
      尚既见我异样:“怎么了?”
      我紧抿双唇,狂摇头,怕嘴角不能自已地咧开。
      公车进站,正是他搭乘的路线,他遂拍拍我的脑袋,嘱咐道:“车来了,回去吧。”
      我点头,下一秒却又张口叫住了他。
      “尚既哥哥,谢谢你。”我说。
      他疑惑地望向我。
      “我尽力了!为了你明信片上转赠我的那句话。”
      他有些茫然:“什么话……”
      司机催着,他返身上车,匆匆朝我挥手道别。

      “丛丛,希望我们重逢时,你已出落成美丽优秀的大姑娘了。”这句话支撑了我高中最关键的时期,甚至在那辆公车驶来之前,它依旧是我最强大的信念。
      我大抵了解什么是“美丽”,但不明确尚既眼中“优秀”的定义,所以我只能把我认为的“优秀”奋斗给他看——与他相仿的名校、和他一样的专业——在学生心里,这些便是一切的象征。
      到头来,我的坚如磐石仅仅是他的礼貌之辞。
      很可悲?没有。
      很可笑?倒也没有。
      难以言喻的感觉。
      想起十亿飞曾和我打过的赌,他挺不屑,你就一往情深吧,人家啊,压根什么都不会记得,不信你等着瞧。
      我倚上站牌铁杆,旁观车来车往,杵了许久,他的不屑跟着在脑海里转悠了许久。
      然后发短信给他:“你赢了。”
      他很快回复:“什么?”
      “人家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十亿飞那儿没了下文。我由站着变为蹲着,继续难以言喻地旁观车来车往。
      “你就不会安慰安慰我吗?”无端来气。
      “我在思考如何安慰,”他居然回道,“等我五分钟。”
      我哭笑不得,夹在身后面包店香味与面前尾气重重中瞪着手机,计时。
      五分钟后,他一通电话交出了答案——
      “恭喜你做到了单恋的极致……”
      “不合格,重想!”什么鬼东西。
      “山鸡有什么好……”
      “再想!”
      “真的,还没我好呢……”
      “滚开。”
      “我几百年前不就说过了吗?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懂吗?”
      “……”
      不久我缴械投降:“够了,不难为你。”
      他便收了声,挂断之际,小心翼翼道:“别伤心啊。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孤独,其实吧,全世界都陪着你。”

      十一长假的尾巴,同事们凑时间准备替尚既办小型接风宴。这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赶去为老爸送皮夹。
      他坐诊中,被病人团团包围。我便识趣地去候诊区晃荡,顺带阅读墙上一幅又一幅科普宣传画。走廊尽头挂着一张修复重建科医生简介及坐诊时间表,草草掠过数行,我轻易找到了尚既。
      照片像素不高,亦称不上近照,只是身处一群白大褂和白底黑字之中,他的存在如此夺目。里头的他仿佛摄于初就职时,气宇轩昂不乏书卷墨香,抿嘴浅笑,连深陷的梨涡都泛起丝丝青涩。立体的眉弓和鼻梁投下微幽的阴影,双目更显深邃,透着捉摸不透的神采。
      “尚医生!”耳边有护士忽地喊道。
      收回视线,我一机灵。熟悉的身影从离我最近的治疗室探了出来。
      他应道:“我在,等一下。”
      护士答“好”,回头转告病人。
      他正要退回,却停了下来,换个方向朝我这里张望了几眼才关上门。
      幸好走廊尽头设有厕所,虽然它是个男厕,此时俨然成了我的避难所。我一转身,差点与一位陌生老伯撞个满怀,对方被吓了一跳,我及时垂首装死。
      躲避,六年如一的习惯。
      “习惯真是可怕,哪怕我不再脸红心跳、不再手心冒汗、不再抱有期待,我依然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当晚的生日派对上,我说出了真心话。
      翌日是我们棒球社社长大人的大寿,他自然邀请了D大棒垒的好伙伴社长共同庆祝,我们两队人马自觉跟进。
      插一句,两位如胶似漆的部长,你们真的,没问题?
      大吃大喝结束,转移到KTV继续闹。歌没唱几首,酒倒干了不少,气氛十分热烈。于是空放背景音乐,酒瓶当作指针,趁大家思绪混乱玩真心话大冒险。
      不想第一个被坑的就是我……
      我选择:“真心话。”
      寿星发难:“来一段初恋的故事。”

      六年的经过,可以浓缩成连六分钟都不到的语言。过往细细匝匝的心思、纠结、狂喜、大悲,也可以平淡到干枯。
      有人问我:“你放弃了?”
      “放弃了,但不死心,”我笑,“可能他结婚的那天我才会死心吧。”
      坐我身旁的十亿飞不胜酒力,听罢,恍惚着放下酒杯,蓦地抓了把薯条塞进我手中。
      “我思索了整整五分钟得出的金玉良言,果然你没听明白。”他模模糊糊地抱怨。
      我细细回想,恍然大悟:“单恋的极致是放弃?”
      他又抓了把薯条塞进我嘴里:“没指望你能听懂,你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额?还有什么?”我含糊不清地问。
      他瞥了我一眼,趴回桌面,随手转动起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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