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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关键词:勇敢 ...

  •   春季,万物复苏。
      当柳树抽出新枝,青草长出嫩芽,蒜又变回到原来的蒜。
      她快快乐乐地继续去文庙淘着VCD,一旦淘到了心仪的日剧,不忘记跟老板来一番插科打诨套近乎。
      不过,以前的她会说:“老板你这么好,让我做你家的骨灰粉吧!”
      而现在,她则会说:“老板你这么好,过几年让我嫁给你吧!”
      配上一副疯疯癫癫的痴笑。
      老板自然笑着摆手:“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没关系啊,”她不以为然,“世道变了,结了婚还能离,离不了还能姘,子女怎能和爱情比,有娃没娃一个样。”
      众人愕然。
      她恍若未见,摇头晃脑地指指自己:“不信?典型在此……”
      我捂上她的嘴,强行把她拉走。
      她不服,一到店外便甩下我的手:“我哪里讲错了?”满脸义正言辞。
      “没有……”我语噎,的确没有。
      “我不是姜以露。”她说。
      我们之间已很久未提及她,以至于这个逐渐陌生的名字冷不防出现的时候,引起了半晌意料中的沉默。
      蒜挥挥手里的碟,问我:“看过没?《沉睡的森林》。”
      “嗯。”
      “八秒的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
      “她就是最初的实那子,只敢在乎八秒的现在。过去太残酷,没胆量回忆。”
      “那你呢?你想说你很勇敢?”
      “是,比起你们的话。”
      “我们?”
      “对,你和她,你们。”

      尚既每周六下午替我补习,除非他值班。可科室里老末的班头全然没有公平可言,所以他的休息日不是在值班,就是当备班——二十四小时待命。
      于是乎,我那可怜的小小下午,也因此常常游离于被腰斩的边缘。
      他目前住在医院的职工宿舍,离我家很近。同所有以工作为重心的单身医生一样,他的衣食住行皆围绕着单位打转。
      碰上暂时有余的下午,他往往会早早到达学生家,可谓称职优秀教师一枚。
      由于没有固定补习的具体科目,这短短几小时的空档称为答疑更恰当。即便如此,这仍旧成了我卯足一周之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强大动力。
      赶在周六中午前搞定全部作业,将有疑问的地方折起一角,然后放将一旁,完成传统的压轴项目——随笔。
      当然,语文老师布置此项作业的目的,一定是希望锤炼我们的文笔,而我却把它“随”的精神发扬光大,执行得彻头彻尾,想到什么涂什么……
      灵感一向枯竭,便打开录音机,调高音量。卡带尝试了无数次才得以成功翻录,可惜杂音仍有些喧宾夺主。
      竹内玛利亚,《伪装》。
      播放,停止,快退,播放……
      反反复复之后,终于狠狠咬笔开码流水账:
      寒假一过,同学们千篇一律喜欢起F4、宋承宪或者元彬来,我却跟着蒜翻来覆去看着同一部日剧,是不是特别另类?
      其实我并没完全看懂,其中包含了太多的内容:回忆、谋杀、爱情、等等等等。我甚至无法确定,剧终木村拓哉火车上的那幕,停留在鼻翼之上的泪珠是否暗示着他已永远沉睡。
      相对于我的不明所以,蒜显然理解得更多。她说,这部电视剧有种魔性,能让她思维停滞,接着感到神经撕裂般的疼痛。她幽幽张口讲述的时候,神情凝重而淡然,使我一瞬间联系起姜,孤傲直挺的背脊。
      看来任何事情都是把双刃剑,是为真理,一面叫人崩溃,一面催人成熟。无论我的哪位好友,均难以逃脱。所以,她们都变了。一个把自己当起了玩笑梗,一个把过去扔进了垃圾箱。
      谁能告诉我,哪个才是真正的勇敢?
      谁又能告诉我,我的懦弱胆小,在何处?
      斟酌了片刻,终究挖出了修正带,把末尾那句稍显突兀的话抹去。

      “要我告诉你答案吗?”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我甩了本子差点跌倒在地。
      我的书桌侧对着窗户,略带寒意的春风此时随意地吹拂着绿意盎然的纱帘。他自我的右边缓缓移行至我的左边,于通常补习的位置上坐下。
      见我惊魂卜定地咽了口唾液,他失笑,居然屈起手肘就这样撑着脑袋,定定然看我出丑。
      纱帘微微飘曳,午后阳光忽轻忽重地洒向他的后背,他的五官也跟着一道忽明忽暗。倏地一笑,明亮的眼眸,深陷的酒窝,静静地,熠熠生辉。
      “什,什么答案?”我无端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收回视线,合上本子,随口问他。
      他指指随笔本。
      “额?”我不解。
      尚既起身,从壁式书柜里找到本词典,翻阅了一会儿后读道:“勇敢,指不怕危险和困难,有胆量,有勇气。”
      下意识捂住本子,愈加脸红。
      他又关起词典,同时问我:“如果有两只橘子,一只剥去外皮,任受风吹雨淋,另一只非但不去皮,还一层层拼命包裹。你觉得一段时间后哪只更坚硬?”
      我一片茫然。
      “都坚硬。”他继续往下说,“同理,并非勇往直前就是勇敢,进是,退亦是,性格各异方式不同罢了。”
      “是吗……”
      “是。”
      我匪夷所思:“为什么你能理解而我不能……”
      “因为我也经历过,”他又点了点随笔本,“是叫姜吧?她的故事,我也经历过。”
      有人说,海市蜃楼之所以令人念念不忘,原因之一大概出于其之虚幻性。如此而言,尚既也称得上是我十几岁年华中的海市蜃楼:完美到无懈可击,飘渺到不着边际。
      他总是温文尔雅地笑着、说着、优秀地活着,让我自然而然地把一切白马王子的硬件与之相匹配——家庭背景、工作环境、为人处事。抑或,在阅历尚浅的少女眼中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记得春心方萌动的时候就被十亿飞狠狠打击过:“你对他一无所知。”
      “怎么可能!”我当时一定愤愤不平,“生日、学校、家乡……”
      “缺点呢?”
      “搞笑!他哪儿有缺点!”
      必须原谅,在一个崇拜者心里,当然没有。所以他提起和姜相似的“经历”时,我也没在意,自动自觉地把“他的故事”归为“丰富历练”一类。
      以至若干年后,他脚下的人生轨道驶向辉煌唏嘘并存,猛然间忆起曾经无意中敞露的细微心扉缺口,徒留豁然与感慨。

      往常,我通过杂志附页商品目录购买的书籍和VCD会直接寄往蒜家,而她的同样也会直接寄到我家。
      某次机缘巧合,蒜的妈妈第一回去邮局汇款,七手八脚填错了好几张汇款单,蒜实在看不下去,便熟络地替她妈搞定了一切。她妈暗自怀疑起不谙财务的女儿来,采取打探、跟踪等一系列手段,坚持不懈,百折不挠,终成功在蒜到我家“接头”之际将疑犯一举捉拿归案……还活捉了俩……
      罪恶阴谋暴露,好日子自然随即被灭,偏逢蒜大肆宣传《沉睡的森林》,又偏逢文庙大面积缺货。
      末了,实在想不出办法,翻遍初中同学录,做尽排除法,定下了下一位坑人对象——中国好同桌石贻斐同学。
      本打算先斩后奏,不料寄货速度惊人。他莫名其妙领了趟邮包后,一个电话打到我家,劈头盖脸喷了一句:“郁丛同学,你可是打算开发我家做你的大后方根据地?”
      哎,语气极差。
      我下意识装傻:“你说什么呐?我听不懂诶!”
      “沉睡的森林。”他一个字一个字生硬地读着。
      “啊?我的吗?”继续装傻。
      “不是你的?那我扔了……”
      “别!”
      木村神面前,必须服输,是为我明白的第二个真理。
      十亿飞在那头“哼”了一声,然后冷笑:“提醒你,欠我两个人情了。”
      我们学校离他们学校并不近,几乎纵向隔着整区,且与只寄宿一年的我不同,他准备寄宿三年,双休也常因各种理由不回家。于是互通作息结束,我便开始后悔万分:这这这,完全没有移交所属物的机会好吗!
      感恩老天有眼,大好的机会意外降临。
      2002年三月到四月,全区各高中一年级学生分批去南京参加成人仪式,每批两校,抽签决定。这不,我一得知同行学校的名字,就欢呼雀跃着恭候木村神和美穗姐姐回家。

      三月的尾巴,又一个月黑风高夜,南京夫子庙天下文枢牌坊前。
      一名身着泥鳅色校服的女生匆匆步行至此,环顾一圈,向不远处蹲在地上的一坨人影走去。
      “货。”她伸出手的同时不忘悄悄打量身周,似乎时刻保持警惕。
      一名身着劳改服色的异性站起身,摸出一黑色塑料袋,交予女生,短促地吐出一字:“喏。”
      这场见不得人的交易似乎适时结束,女生欲返身离开,那男生却拽住她的衣领拖将回去。
      “你们不也是自由活动时间吗?”十亿飞问。
      “是啊,”我答,“牌局等着呢。”
      “啧啧,”被他鄙视,“少年如此颓废妥当否?”
      他的同学们一哄而上,硬架上我共游秦淮河……
      我无奈随着他们呼唤完四大名妓,糟蹋毕蟹黄包,一头扑进老鸭粉丝汤的怀抱。
      小店挤得太难受,我跑到外头桥上吹风,前脚刚出,十亿飞也跟了过来。
      “你也觉着难受?”我纳闷。
      “不喜欢鸭类食物。”他解释道。
      “哦……”
      之后,无言。
      秦淮河中的画舫来来往往,歌楼舞榭,人声鼎沸。这座桥似乎很受游人欢迎,我们身边不停地有人倚栏照相,各种摆POSE,各种比V。我们本占了中间最佳的位置,却热衷于当碍眼的人肉背景,份外格格不入。
      河风还冷着,吹得我手中的黑色塑料袋窸窣作响。
      他突然问我:“成人仪式也办了,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勇敢的人?” 我顿了顿,笑说:“其实我没想过……因为不久前蒜说我胆小,我又不知道她指什么……”
      “简单,”他截断了我的话语:“你山鸡哥哥的手机号背得出吗?”
      我一愣,也没多想,便将熟记于心的那串号码背了一遍。
      十亿飞竟然变戏法般地掏出手机,竟然飞速地按下了数字。
      “给我!”我急了。
      “没门。”
      “快给我!”上手去抢。
      他躲闪了片刻,乖乖缴械投降,咧开嘴:“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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