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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关键词:谎言 ...

  •   如果光阴快进许多年。
      蒜的婚礼当夜,新娘和伴娘们无一幸免地被宾客攻势放倒,之后抛下同样烂醉如泥的新郎,转战新房,继续把自己灌趴……
      新娘激昂地挥动着酒瓶,突地将瓶口对准伴娘之一。那里不知被谁敲出了个锋利的豁口,未流尽的酒精从容缓慢地从此处淌下。
      “姜以露!”她口齿不清地喊着,“你要庆幸!高一期中考试前那晚!如果你说那句话的对象是我!我!一定!冲到你家!甩你两个耳刮子!”
      “那倒是极好。”姜另撬了一瓶,与新娘手持的重重相击,玻璃容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这难道不是劝你结束离家出走的最快办法么……”
      “大姐你扯的理由也太伤我们了!重伤啊!你不知道葱哭得有多伤心么!”蒜自顾自接着嚷。
      “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我便倒头进入睡眠状态。
      基因,妙不可言——我很多地方像我爸,甚至连酒品都可以如此相似。
      依稀中有人推门而入,她俩软软地起哄了几下,并未阻止来人将一滩烂泥般的我一把抱起,离开这里。
      “缘于初中时代的情感真是持久得诡异啊,友情是,爱情也是。可惜……”
      似乎是新娘在感慨。不过后半句,我没听到。

      这座城市的冬天经常下雨,但下得如此丧心病狂却不多见,伴着偶作的雷声,简直如穿越到了炎炎夏季。
      公用电话由透明塑料板半包围,此时顶上窄窄一块挡雨板形同虚设。我没带伞,被浇得内外湿透。
      “姜……”我想质问她,“你怎么能这样?”
      她比我早一步收线,留下空洞的四个字:“不好意思。”
      于是,我只得转身,走向下一个蒜经常出没的地点。
      这个时间点的街道,行人车辆皆少,无不行色匆匆。甘愿淋雨的疯子大约只有两个,一个我,一个蒜。
      最终我在我们初中操场一侧的主席台上找到了她,像个傻瓜般仰头迎接雨点的洗礼。
      雨点密集地打在我们的周身,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又走上前朝她的脸上一阵狂擦,才发现它们均是温热的。
      原来我们都在哭。
      她的视线透过雨帘捕捉到我,即刻自啜泣转为大哭。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嚎啕道。
      “怎么……”
      “妈的!以后我绝不结婚!死都不结!”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世上最可靠、最顾家、最有责任心、最爱妻疼女的人,居然当着我们的面,牵着第三者的手,说他们相恋多年,说他要为了真爱离婚!”
      “你知道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谁吗?你听了一定会吓一跳。”她又忽然间破涕为笑,“记得不?小饭馆的老板娘,那个拜我爸的秘方所赐的女人,那个对我们百般温柔的女人……”
      我回想起马总送去抢救室的那晚,阿姨的紧张神色,现在想来的确非同寻常。
      “你不觉得恶心吗?不愧最毒妇人心啊,居然偷了别人的老公还可以在那人的女儿面前扮得如此无辜无害。还‘相恋多年’!还‘真爱’!恶心死我了,能别玷污这些如此美好的词语吗!”
      “好啊!离啊!你敢离我就敢断绝父女关系!早知道他酒精中毒后脑子坏了,还不如当初不要救他死了拉倒……”

      蒜跳下主席台,在大雨滂沱中拼命摇晃我的肩膀。在她的推搡之间,我看着倒更像是那个破坏她家庭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辜负我妈……”
      “为什么?为什么你抢走我爸爸……”
      ……
      我口才不佳,亦不善于劝人,只能哑口无言。
      或者又可以理解为,此时对于蒜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任由她拖来掖去,任由她哭叫发泄,直至她精疲力尽。
      精神科医生的姑妈曾说过,人绝望之后,或躁狂或抑郁,而最佳状态则为回归冷静,甚至是回归到不同寻常的冷静。
      几小时后,雨过,渐明的天色预示着第二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蒜坐回主席台边侧,呆若木鸡垂首瞪膝盖。等再次看向我时,眼底的目光已镇定了许多。
      但她仍感些许惊讶:“葱你怎么哭了?”
      我忙抬手摸脸,否认:“没有。”
      她环顾四周,又问:“姜呢……”
      “姜!”被我慌慌张张打断,“她有点事……”
      “有点事?”
      “嗯……”
      蒜注目良久,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从来就不会说谎?”

      第二天,期中考试。
      混入走读同学上学人潮中踏进校门,在教室外的走廊里我依然被抓了个正着。
      “郁丛,为什么逃夜?”班主任斥责我。
      “朋友遇上了麻烦……”我如实回答。
      “多大的麻烦?”老师不依不饶,“多大的麻烦?大到你要半夜翻墙出去?还挑在大型考试前一晚?”
      “我……”
      我无言以对。
      也许是淋雨多时或未眠一宿所致,身躯不自制地微微颤抖,紧了紧校服领口,寒战一拨一拨袭来。
      偏巧在我欲挪动脚步之际,迎面而来了姜。
      “找到蒜了吗?”她果然开口,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我不知该用怎样一副表情去面对昨晚抛下无比冷淡理由的好友。但当我抬起头,仍愕然于她的狼狈,不亚于彻夜未归的,我的狼狈。
      “不知道。”我本想怒气冲冲甩一句,无名之火却一下子被疑惑和担忧掩盖了大半。
      “她干嘛离家出走?”她问。
      “你为何不去问她?”我反问。
      她语噎。
      “那……蒜难道没问,我人呢?”
      “问了。”
      “你说什么?”
      我拧了拧湿漉漉的上衣下摆,回头,冷冷说道:“当然是原封不动转告你的话语。”
      考试铃声适时响起,监考老师抱着试卷正向我们走来。
      折返身,她却在我身后淡淡地笑了:“葱,你知不知道,你从来就不会说谎?”
      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怒气倏地上窜,我重又冲回她的跟前,抓住她的袖管。
      “我是不会!不像你!我知道你在撒谎!可到底有什么原因是我们之间不能说的……”
      考前宁静的环境之下,我的声音显得异常掷地有声,不仅受到教室内同学们的注意,也吸引了监考老师的目光。
      最终我们被老师强行分开。她始终抿着唇,脸色愈发难堪。

      第一天的考试日程结束后,我住进了医院,由于肺炎。
      其实返校时我已高烧在身,坚持完上下午两门考试,便倒地不起。保健老师和班主任合力把我送去了医院。
      非常不幸的,这次又是我爸的医院——谁让它离我们学校最近呢。
      老爸自然第一时间现身,老妈随后赶到。他们从老师们口中得知了我生病的诱因,再瞅瞅烧得不像人样的我,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混沌中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致歉:“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女儿借读的还出这么多岔子,真是给学校添麻烦了……”
      我迷迷糊糊地苦笑了一下。
      经过老爸同事的会诊,再结合各项检查和症状,医生建议我住院治疗。
      老妈略微嫌弃地瞟了我一眼,转身向老师和学校汇报。
      “……对,明天的英语考试无法参加了,不好意思……”
      “能考虑增加补考吗?不好意思……”
      “万分不好意思……”
      “是吗?太谢谢了!不好意思……”
      我听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唤她:“妈!”试图阻止她的赔不是。
      她一顿,望向病床上疯狂摇头的我,转为怒瞪,并做了个“闭嘴”的口型,但嗓音仍然如此温柔。
      “谢谢……”
      “不好意思……”
      就这样,在她持续的道谢和道歉声里,我再次昏沉睡去。期间我做了个梦,异常清晰。
      梦中我一袭白裙,安静地躺着,周围的人皆缟素在身,团团将我围住。
      老妈依旧在哭,抽泣着紧紧抱住我,说着:“丛丛对不起!快醒过来吧!”
      “我没死啊。”努力欲张嘴发声,却徒然无力。
      “你知不知道,你从来就不会说谎?”姜的声音忽然飘至。
      我一惊,死命蹬腿,居然坐直了身板,目光急速掠过恍惚的人影,终于在远处找到了她高挑而单薄的背影……

      “啊哇!”
      有人惨叫。
      “郁丛你诈尸吗?能别吓人吗?毫无预兆地跳起来想干嘛?放手!”是我姐在乱喊。
      “姜呢……”我朦朦胧胧地问她。
      她把我按倒:“舅舅舅妈走了。除了我,没人来过。”
      “是吗……”我略失望。
      “对了,他们留了张条,”我姐读起来,“丛丛:期中考试不用担心,因缺考者不止你一人,校方已答应过后进行补考。住院期间安心养病,权当给你放了个悠长的假期吧。爸妈留。”
      我乖乖点头。
      “悠长假期?”老姐来回咕哝了几遍,突地坏笑起来,“那岂不是得给你送个木村拓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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