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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五章 起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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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多莉雅,人死后会变成什么?”
“尸体啊。”红发少女奇怪地道。
“没有浪漫思想的死猫!是星星!”
“你觉得这种质量转换合理吗?”
“不合理,但这是传说。”
“好吧,那猫死后会变成什么?”
“……你敢死,我把你做成干尸带在身边。”
“混帐男人。”
“绝对,绝对不能死哦,多莉雅。”
——题记
惨绿的大地上,污水横流,泛着暗红铁锈色的天空像是颠倒般,呈现向上的穹窿形态,如同要压碎腐败变质的地面一样,从数根倾斜的柱子上朝宇宙伸展。
诡谲怪异的夜色里,聚拢的火炬散发出扭曲视线的光与热,暗幢幢的身影集合在一起,伴随着歇斯底里的狂喊,犹如语言的单词被反复强调。
远处,一堆稀稀拉拉的黑色巨石发出细小的动静,一只粗壮的甲虫舞动翼翅慢慢飞舞起来,没有靠近天空和地面的分界线,在锈红色的夜幕盘旋了一圈,飞过那些聚集的人影,猛地抓起一只吱吱叫着的肥硕巨鼠,转向来时的巨石堆。
在它飞走后,人群中一个保镖模样的高壮男子抬起头,冷冷扫视了它一眼,注意力回到了演讲的人身上,似乎打消了某种怀疑。
巨大的石块后面,甲虫迅速分解了猎物,咔嚓咔嚓吞进了肚里,然后从一条地缝钻进了里面。
七拐八弯的洞穴里,仿佛萤石的发光石块嶙峋密布,暗绿幽紫的光线交错映照,诡异暗沉,却比地上多了几分平静的生气。斑驳的幽光照耀在经过的昆虫上面,成人小臂长的巨甲虫渐渐拉长,在石壁上倒影出一个佝偻瘦小的轮廓,迈动两条像是腿的细长部位,一边警戒着,一边以两足生物的步伐快速拨开一块用来掩饰的活石,钻了下去。
沿着更曲折的甬道一路往下,他终于推开一扇小小的木门。
“王上。”
他吐出清晰的,代表恭敬的语言。不同于萤石也不同于火把的光芒照耀在他的全身,是人工光源稳定而温暖的光线,能够唤起智慧生命最本真的情感。
“凯恩!你没事吧?”
属于女性的纤细身影从角落站起,嫩草色的长卷发垂至腰下,一枚金冠戴在她端庄高雅的前额。比她更快,一个守在她身边的侍女和一个隐匿在门旁的侍卫踏出一步,见来人是可信赖的同伴,并且没有被敌人跟踪的迹象,放松了警戒。
“是的。”凯恩是个三十后半的男子,但是他苍老的嘴角和额头已经有了深刻的沟渠,华发丛生,只有睿智明亮的眼睛看得出过去的精干年轻。
女子松了口气,坐了回去:“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不好。”凯恩简洁地汇报,“克摩恩族的头子辛博拉铁了心要进攻星云帝国,抢到思乡机器,不赞成的都被铁甲卫队吃光了,净化者控制了回圈世界的主要势力。”
“树堡那边呢?”女子急切地问。
“属下偷听到,两天前,辛博拉派了亲卫天启者和绿树堡垒的首领库哈达接触,没抵达橡树之门就被赶回来了。但是库哈达曾明确表态,这个被自然抛弃的废土世界不会有星云帝国那样的地方,思乡机器也好,教皇也好,全是遗民幻想出来的故事,谣言的源头很可能是使世界归于荒芜的罪魁祸首,所以他打算用最后一颗金橡树的种子开辟一条通道,抢在克摩恩族前面消灭那‘邪恶’的机器,德鲁伊几乎都赞同了。”
“这些玩树皮的脑子都被啄木鸟啄过了吗?”那名侍卫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然后慌忙向主君请罪。女性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在这种地方,大部分君臣礼仪都被残酷的生存环境磨灭了。
“最后一颗金橡实啊,可以养活多少人!还能做宇宙飞船,现在那条通道只有德鲁伊能行走,还是抱着破坏的目的。”那侍女也不禁情绪失控,轻声抽泣。
之前,在坠入暗无天日的负宇宙,找不到归途也看不到未来的时候,所有的遗民接到了一个隐秘的讯息。
机械教皇克拉姆·维因那提亚统治的星云帝国,有一台可以唤起‘失落的故乡’的装置,请到堇花联邦会合,会有飞船载你们去。
伴随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声音,还有详细的指路标志和宇宙文明区域的地图。
本来没有希望也罢了,自从接到这个指示,无数的遗民燃起了信心。
也因此,每一点前往目的地的可能性,都犹如黑暗中的星火,那么珍贵。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然而,凯恩等人发现,有些火焰吞噬的却是人心。
理解两个部下的心情,年轻的女皇也叹了口气。
“说到金橡树,真的能够打破这个布萨隆的回圈世界吗?”她注视最稳重的臣子。
凯恩轻轻摇头,无论态度言语,都不失恭谨礼节:“王上,恕微臣直言,这是库哈达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据微臣的调查,这个回圈世界的形成大有来历。我们已经看过克拉姆陛下给的星际图,堇花联邦位于时计领和树母之国的交界,连接了两条重要航道玫瑰航道和蒲公英航道,蒲公英航道尽头就是星云帝国;另一条航道常春藤航道是以埃维亚星球为起点,到大国瑞泰尔、一些小国。它们有个共同点,就是以堇花联邦为中心,俯角和仰角顺时钟方向。而从堇花联邦最偏远的行星卡洛开始的逆时钟方位,就是文明以外的边荒,也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这是现场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但听凯恩这么平铺直叙地说出来,还是有股浓浓的苦涩充塞心头。
“这一带标注的是古坟场和实验区,编号04,除此之外还有76个类似区域。王上!我注意过,布萨隆和二十五区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重度危险的鲜红,很可能表示险恶却还是有生命迹象的环境——正如我们还活着。”
“我明白。”女皇的声音清澈凛然,“我们从未失去希望。”
侍卫们尽皆肃然,沉默以应。
凯恩行了一礼,继续说下去:“现在分隔我们和外界的是布萨隆的外围屏障——迷城的通路,恐怕也是树堡绝望的由来。德鲁伊的巡鹰转了两百多年也没能找到出路,有智者猜测,那个迷障可能是这个回圈世界本身。但是,有住得久的当地人传言,曾有外界人进来过。”
“真的吗?”包括女皇在内,众人大喜过望。
“据说,那是个带着猫的商人,他把那条通道命名为高加索迷道。可是,那个商人来已经是星云历两千多年前的事了,他有留下地图,但是因为风化的原因,那块石头已经没有了。”
众人的失望可想而知。
女皇思索了一下:“难道他还留下什么话,让你确信库哈达的行为是徒劳?”凯恩抬起头,双眸闪闪发亮:“王上,他是开着飞船,他有高科技设备,这个人不是埋下什么装置,而是将地图画在石头上——如果那真是地图,首先喻示了这片大地与迷城的关联;二,暗示通过迷城的时间很长;三,从通道名字看,可能有‘谜锁’那样的东西。最重要的,据说那是算式一样的符号。我之所以反对,不是说库哈达的行动一定不成功,是非常危险。假设第一条猜测成立,也许金橡实的开路会令我们脚下的大地破裂。”
“即使我们和树堡联系,也很难让树木友盟听进我们的话。”女皇沉思片刻,双手在膝盖上紧紧交握,“不过还是要试试,我会亲自去说。”
“王上!”两名侍从都不赞同,那侍女还瞪了凯恩一眼。
“当然是微臣去了,王上。”凯恩微微苦笑,“您的力量是让我们活到今天的原因,您有什么不测,叫我怎么向故去的上皇交待。”
“凯恩……”女皇一窒。
凯恩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道:“王上,其实……把那个消息带给我们的人,如果真的是抱着善意的目的,就不会撒手不管。只要我们尽力了,在最绝望的时刻也没有放弃,等待救援,王上,也许终有一天,我们会等来希望。”
“是的。”女性站直身子,点点头,目光威仪而铮然,“黎明到来前的黑暗总是最难熬的,我们要挺过去,星神会保佑我们,星辰之光永不消逝。”
“永不消逝。”众臣低声应和,语气坚定。
“凯恩,既然外面的情况如此糟糕,恐怕这里也不安全了。”
“是,微臣尽快规划出一条逃生路线。”凯恩不意外地从命。
当他和另一名侍卫小声商议,看到主君微微侧过头,在灯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流露出一丝情绪波动。
凯恩知道,她是在思念两位亲人。
这些日子,这位继位不过两年的女皇展现出惊人的沉稳和魄力,固然有忠心的臣子辅佐,可是这么险恶莫名的境况,君王自己失去信心,再强的向心力也会土崩瓦解。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的哀伤与脆弱。
“高文陛下和尤菲殿下一定没事的。”侍女也察觉了主君的忧伤,柔声劝慰。
“嗯。”那更像是让自己相信的声音。
常人无法听见的音律落到了像是银色之湖的地面上,蒙昧不清地闪动。无数剔透坚硬的美丽晶体从流动的银色地面高高长出来,如同祭坛一样拱卫着一只异形的肉茧。
肉色的形体和光的丝线扭结在一起,不断闪烁出复杂的光亮,偶尔漫卷着四处扩散开来,组合出无数翅膀般精美绝伦的光色纹路,肉眼无法辨识的几何图案在每个瞬息闪现,又在银色地面下形成更多倒影。
这些形体再度穿透水波涌出生长,那纷乱繁复的构造带着难以形容的美,不容于正常世界的恐怖蓬勃,所有肉须呼吸一样微微晃动着,散发出耀目的光芒。
如果从整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能量线路观察,她的姿态犹如蜷缩着等待孵化的片翼天使。
“真是美丽的情景。”
站在水色的平台上,逶迤而下的黑色长袍在拖曳到地面的部分,像水中烟雾一样飘动着,银色的长发律动着清冽的光辉。
他说话的对象,是站在右侧位置的娇小女孩,顺直柔亮的白色发丝反射着碎散的光澜,身穿暗红星河图纹的银白长裙,裙角繁琐而复古的金色层叠花边是时轮的形状,白色羽毛装饰的奢华钻石怀表戴在胸前,闭起的眼睫下隐约可以看到一线殷红诡艳的流光。
“罗切斯特,你似乎还不能听见她发出的声音呢。”
从白银女王轻启的朱唇,流泻出异样的音符,那不是人类的喉舌能发出的音节,诡异又甜美,圣洁却恐怖。
绚丽的金光游动,像是花朵膨胀的躯体舞动得更欢快了,同时,光茧内部的空间扭曲震荡,一瞬间旋转的光斑形似人类女性孕育新生命的胎盘。
看着这情形的乌拉拉,脸上流露出好奇而动人的神情:
“你怎么看生物的繁衍行为,我亲爱的罗切斯特?你想必知道,我可以通过无数方法制造生物,但我没有低等生命胎生和产卵的功能。身为所有种族的天性,那似乎是一种有趣的个体欲望。就像把小熊的肚子剪开,填进棉花,拉出血肉,美丽的感觉总是无法衔接呢。”
“哎呀,不是神圣的行为吗。”归一会大主教唇角勾起绝美的笑弧,“据我所知,也是诸海之神唯一不擅长的领域。”
乌拉拉快乐地笑起来,她宽大的袖子掩住半边容颜,轻点的足尖在半空交叠出漩涡,超越了人世的语言和歌喉就像海中的波浪,荡起空灵的旋律。
她轻盈的身姿,和那样的笑声,都美丽至极。
“你经常有惊人之语,我可爱的罗切斯特。没错,从概念和存在形态上来说,我们的神大部分是雄性的。极少数的例外,也是雌雄同体。当他们从名为白海的摇篮苏醒,来到我们的世界,那青涩又稚嫩的姿态,就像从茧中挣扎而出,翅膀还黏液斑斑的蝴蝶。”
那个异形的胎盘静静聆听,随着白发少女变幻的音符,分裂出无数细小的触手,宛如海草,又如丝带般轻柔,划出一道道缤纷美丽的光带,将白银女王拥在当中。
“神界没有杂质,只有寂静的白与疯狂的红;人间疾病和灾厄交缠,迷惘与恐惧让脆弱的小生物寻找自己的生存意义;心是希望与绝望都不存在的空匣子;建立羁绊吧,经历能把悲伤都忘记的舞会吧,将挣扎放在宿命的掌心肆意欣赏,是让人类维护自身和尊严的唯一方式——我爱这个美丽新世界,毁灭前的刹那,那种苦痛实在太美了。”
白发少女韵诗般的歌调包容一切的沉沦,如同漆黑圣典上描述的真理。
“尖晶石议会已经收到诸神灭世的预言。”罗切斯特以虔诚的口吻道。
乌拉拉笑眯眯地道:“一个种族想要如克拉姆所愿的觉醒,需要的不是实力,也不是第三类接触者,是为了某个目的奋斗到死的意志。不过,你一点也不纳闷吗,我聪明的罗切斯特,为什么那微小的波澜能引起整个白海的动荡?”
“就像螳螂如果能祈祷,那多半是祈祷不用结婚。”大主教耸了耸肩,“这样的臆测不符合一个信徒的信条,我们没有更多的提示。”
“我倒是有些猜测。”乌拉拉认真地道,“包裹这个世界的混沌之卵从未破裂,如果它面临一个全局的机率振荡,要么是另一个事相宇宙对它进行了冲击,要么是来自内部的裂痕。”
神的信徒若有所思。
这时,那些形如网状动脉的触手急切地蠕动起来,它们与那巨大的生态相比实在是太细小了一些,更像是人类的毛细血管,而这还远远不是她的本体。
罗切斯特能够感觉到,脚下纯能量的银海,某种难以表述的,犹如生物组织,又像是无比庞大的机械装置,不断地延伸着,似乎要抵达那浩瀚的虚无尽头——神之乡白海。它的内在核心有一个不停收缩膨胀的菱形物体,坚实又飘渺地律动着,投射出极光般瑰丽的光带。无数□□的能量管道获得了强劲的生命力,无尽地延长,几乎要超出他所能感知的范围了。
银色的地面渐渐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隆起一层又一层模糊不清,又是实实在在的闪光波纹,构成脉动的巨浪,慢慢变成了花苞形状的深蓝结晶,包住了等待苏生的异形生命体。
“伊萝耶尔想要诞生了吗?”银发青年迷醉地注视这一幕。
“嗯哪,这孩子想爸爸了。”白银女王喜悦地抚摸温暖美丽的光晶,听到了一丝丝传播到空气中的声音:
父亲大人,好想快点见到你!
父亲大人……
阳光照耀在深蓝的床单上,静止的手指动了动,一蓝一灰的双眸在朦胧的金色中睁开。
“哥哥!你醒了?”
塞亚坐起身的同时观察投进窗子的日照角度,眼神从茫然到清醒,朝妹妹绽出灿烂的笑容:“哟,艾娜,不睡个午觉吗?这么好的天气。”
艾娜紧紧抿住唇,哥哥的一生有多少记忆被无声无息地抹去,造成如今他这样扭曲的性格?
克拉姆不意外,基于暗示冲击脑部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塞亚只能处理掉他不认可的部分。
他身上就带着这样一种气质:路自己走,事情自己想,问题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就自己承受后果。
教皇抱起恋人,往外面走去。塞亚一愣后大喊:“你干嘛?反了吗!”看来他要振振夫纲了。
“我想让你到花园走走。”
“那也不用这样!”
目送两人离去,艾娜知道,每次暗示稳固下来,因为脑中的伤损,塞亚的身体可能会麻痹一段时间,如果他自己发现,免不了精神又恶化,只好用各种办法糊弄过去了。
随即,她注意到,在克拉姆踏出房门的一刻,塞亚下意识地越过他的肩膀,眼光下移,瞥见地板上跟着出来的红色小猫,就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安心之情。
“?”
这个场景在艾娜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带来新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