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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帆之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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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前一天,塞亚再度带着妹妹来到滑翔道。
熟悉的大掌牵着手,有些粗糙的感触暖暖的慰贴,艾娜情不自禁地将小指塞给他握住,幸福地笑起来。
就像以前放学,被哥哥牵回家的日子。
塞亚回过头,灰蓝的左眼流露出一丝困惑,却不是不开心的样子。
然后,握得更紧了些。
舒适的海风从银白金属长道的一端吹拂而来,凉爽清透得让人想就这么纵身而起,朝着天际轻盈地飞翔而去。
“哥哥?”
艾娜一路都没有问,此时,看他卸下挎在肩上的背包,才吐出内心的疑问。
塞亚拿出来的是一对小小的折叠式骨架,看上去像是一片片拼装上去的菱形金属片,中间连接着非常精致牢固的立体齿轮,内部有机芯,前端是连接双肩的系带,做的十分巧妙,完美地扣进肩胛骨凹陷的部位,当塞亚按下背带的一个按钮,艾娜哇地叫出声。
从那奇怪的骨架,延展出了银色的光丝,一圈圈律动开来,那旋转的光流带着某种只有机械师能创造出来的奇妙韵律,精确又充满另类的生命力,从中组合成半透明的黑色羽翼,漆黑如夜,全金属风格,分外冷峻,每一片羽毛都镶嵌得精美无瑕,透着不可思议的质感。
“机装人形翼·试做型II。”
塞亚朝妹妹绽开大大的笑容:“这可是真正的,用‘自己的翅膀’在天上飞哦,原本是自己做了玩的,回头送给伊恩,艾娜也拿一个。”
“哥哥……”金发少女渐渐明白了,激动地接过背包。
黑发青年伸出手:“和哥哥一起,就不怕了。”
“嗯!”
装上机械翼后,少女抓着兄长的手,飞上曾经恐惧的蓝天碧海。
因为不放心而跟来的伊恩看着这一幕,欣慰又有点失落。
“兄控和妹控,真是让人无力。”
他看向身边的人,金发的青年静静地站着,宛如这个不会倒塌的传奇帝国,无比深远的目光延长了时间的长度,容纳了宇宙的潮起潮落,那天青的瞳色干净澄澈,仿佛这世上最后一块净土。
看到这样的克拉姆,伊恩突然感到——
所有缤纷绚烂的表象下,都是一颗沉静而安定的心灵。
难怪塞亚会被他吸引。伊恩早就感觉到,黑发青年那漂泊无定的灵魂。
克拉姆启口,音色低沉,迷人静默:
“伊恩,他们还会回来的。”
“嗯。”
少年也安静下来。
“伊恩伊恩!”才说着,已经适应新飞行方式的艾娜兴奋地挥手,“你也来,棒极了!”塞亚哼了一声,轻盈地落回爱人身边,把机装翼给未来的妹婿。
关上篱笆的木门,高文遗憾地对怀里的女儿道:“我们要暂时离开家了,尤菲。”
“啊?唔?”幼小的女孩还不明白。
一行人准备到宇宙港搭乘民用船“GO47-0015”号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白云乡。
根据艾娜在书上看到的介绍,那原本是个齿轮上的领地,这些位于天空的巨轮各有重力、气候、寒带和热带,被白金色的云朵普世照耀,瑰丽如幻象的国度。如今,在梯雅那的城市上空,层层叠叠的云海中,还保留着那壮观的古建筑。
如此强烈的个人风格,一猜就知道是谁的作品。
“一开始星云帝国只有三个小领地,首都星极光之城、白云乡梯雅那,苍穹之都宾尼法斯特,其他都是后来发展的。”
难怪。艾娜恍然大悟,这三个星球民俗最多,只有历史悠久的地方有这样的现象。
坐在候机室的座椅上,塞亚一脸怀旧地道,“那时星云帝国只能叫做‘领’,人口才三万左右,我是个初出茅庐的白银炼金术师,克拉姆也是两眼一抹黑地在摸索,沙门只懂得管理机器人,在负宇宙造恒星太难,失败太多危险性又大,我们就一起想暂时让民众安顿的办法,我觉得沙门的船上生活不太被喜欢陆地的人接受,就想了这个主意。”
也是。艾娜等人赞同,向往安稳的人们,终究是不适应天空的,即使在战舰上比较安全。
伊恩兴致勃勃地问道:“住在齿轮上感觉怎么样?”塞亚摸了摸后脑勺:“这只是小问题啦,在那期间,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情。那段时间是星云帝国的成熟期,无论对我们,还是人民……”
琉霖突然心生触动:“你们在创造一个国家。”
众人,连同克拉姆在内,一齐注视他。
有着曲折的过去,心思深邃的阴影法师道:“不是白银女王那样随性又恶意的创造,你们在认真建造一个国家,孕育了人性的国度,必然会有各式各样的问题。比如冲突、对立,因为克拉姆不是人类。”
哥哥大人露出那种成年人特有的,风霜淡定的狡黠笑容:“说的没错哦,霖,比如说,我们都没有考虑排厕系统,在当时引起很大的怨言。”
你不要说到想隐藏真意的话题就开恶劣的玩笑,艾娜等人已经了解他这种古怪的性子,无力地吐槽。
克拉姆开口:“如果琉霖是指我是不是杀了反对者的话,是。”
众人噎了一下,你不要冷不丁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尤其是艾娜和伊恩,想起了在丹特里安的飞船上看到的友人的另一面。
属于帝王的陌生面容。
他们暗暗庆幸塞亚出于谨慎的习惯,张开了隔音力场。
“自由是把双刃剑,政权倒塌,秩序崩溃,混乱无法遏止。对利益和地位的追逐使人们散播谎言和麻醉,信仰缺失,我们制定的道德与法律幼嫩不堪,抵挡不住人性的冲击。”
塞亚一字一字道,仿佛仰望历史的陈迹,“成千上万的暴徒冲进动力室,撬开轴承,破坏传输带,焚烧星云领的旗帜,燃烧的齿轮从天上坠落,嘶喊哭泣的人民掉下云端,孩童被丢进火堆里,我们的努力,一夕间崩毁,梯雅那的通天梯,从此成为耻辱柱的象征,现在遗留的齿轮,大部分是光的投影。”
一时死寂,人人不寒而栗。
“他们想要什么自由?”伊恩难以接受,“克拉姆压迫他们了吗?让他们饿着肚子,失去人身自由了吗?”
“人的种群里,总有不少人缺乏感恩。”黑发青年冷冷地道,“这不是教化问题,是品质问题。”
“但是这样一来,许多无辜的人——”盖娅于心不忍。
“跟着煽动,冷漠旁观的人,和罪犯同罪。”塞亚咬牙,“我们只遗憾没救到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高文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女儿,尤菲动了动小脚。
克拉姆低声道:“为什么那些人要把孩子丢进火里‘净化’,认为这样是逃脱我的控制?”
“你根本不用理解那些疯子!”
艾娜等人明白了事情始末,暗暗叹息人类的疯狂。
“犹豫、感性、仁慈救不了人,也保护不了我们想要守护的东西。”克拉姆若有所思,静静地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想着给他们庇护就好了,没有试图保留真正感动了我,也属于他们的宝贵东西。这是我的失误。”
“不识好歹的话,就杀掉好了,我现在还是这么说。”塞亚垂下眼,对恋人道。
“克拉姆,是什么东西?”伊恩想要转变一下气氛,问道。
金发青年露出回忆的神情:“当人们一无所有时,还会给予别人的东西。”众人面面相觑,不甚理解。
“总之——”黑发武器师对恋人的浪漫主义思想不以为然,“身为军事总长的我,可不允许跳梁小丑在面前蹦跶。”
哥哥你太酷了!
塞亚叹了口气:“不过帝国军那时只是初具规模,用空中火力碾压地面部队也太残暴,很多青涩的小伙子那时还迟疑不决,苦苦哀求是不是先和谈,造成了叛乱的进一步扩大——体制和军纪的涣散太致命了,都怪我们三个太过理想主义的笨蛋。”艾娜一个激灵,想起一件事。
“哥哥,白云乡有个在秋季的夜晚折纸船,在高空点燃放飞的风俗,难道——”
“哦,不是这个。”塞亚摆摆手,“那个习俗来自第一次大航海时代的开启,当时我和克拉姆、沙门还造了一些实验星球,需要民间的科学家群策群力,移民考察体验,就组织了千艘科考船,很多人踊跃报名。讽刺的是,这支船队的起航,就是后来叛乱的导.火.索。”
“为什么!?”艾娜等人难以理解。
“集体主义歇斯底里的癔症。”塞亚露出讽笑:“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有个谣言流传,说教皇陛下把所有的船都征走,齿轮上的人就没有自由了,离开的人是住到一个更好的新世界去,留下的人是次等民族,被刷下来不能参加军队的也是。克拉姆不是人类,人类必须由人类来领导,非人的异类注定不能带给人们公平和幸福。”
最后一句太过尖锐,艾娜屏住了呼吸,伊恩却直接的愤慨起来:“他们真的相信这种谣言!?”
太忘恩负义了,简直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典型。
非人的异类?没有克拉姆,星云领的每个星球从哪里来?
没有吃住,连基本的幸福都没有,谈何公平?他们对于资源的提供者又回报了什么呢?
人类自己统治更好?他们去正宇宙看看,就不会有这种妄想了!地球由人类自己统治,还不是充斥着战乱和不公。
塞亚轻轻笑起来:“人就是这样,愚昧了可以残忍自私得不可救药,聪明了也一样,用怀疑稀释真理,用自由挑战法律,用利益代表人权,用尊严偷换制度,可是什么能对抗不朽呢?”
属于教皇的精神,普世照耀。
什么都不能与他相抗,他不能,沙门不能,人民也不能。
“我讨厌试探。”
克拉姆开口道,“说出这种口号,组织民众叛乱的人们最不能让我原谅的,他们做下这样的事,竟然是想试探我的底线,在目睹牺牲后交出更多所谓的权利,他们可以否定我本身,但不能否定我坚持的东西。”
众人怔怔看着他,在这一刻,克拉姆就是那位坐在王座上,骄傲而当之无愧接受人们敬仰崇慕,给人最深刻印象的教皇,鲜明的生命力的色彩已经超越了美貌,给予人完全不在一个思想层次的感觉,还有那份出于自身的强大而绝对不妥协的自信,强烈而耀眼。
塞亚凝视这样的爱人,想起那只白翼的船队回航时,屹立在齿轮边缘,金发的教皇风姿绝顶的姿态。
「无论国家还是个人,任何形式的堕落,都是从微小的让步开始。我秉持这样的精神与原则,永远为星云帝国指出未来的道路。为了私欲,为了自以为是的大义,把别人卷入痛苦和死亡的人,我不允许这种人存在于此地。那样违背人们真正期待的作为,我不认可。你们若是不能接受,就悬挂上新的旗帜,离开这个国度吧。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向我攻击,没有在你们为星云领的大家牺牲奉献时,照顾好你们的故乡亲朋,是我的错。」
「克拉姆陛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难辞其咎。我们的家人,有些有罪,有些可能没有,我们不愿追究,流的血够多了。我们依然相信您,我们愿意放下武器。这些船只,请您祭奠这一场叛乱吧,祈求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
悲伤,那样的悲伤,当白色的千帆绽放如血的火花,镇压的军队和回归的百姓同声悲嚎。
在一股刻骨铭心的伤怀疲倦下,帝国的武器师把脸埋进双手:“杀戮不能带来和平,但至少可以解决争端……两个宇宙的其他地方,都没有不流血与抗争,就能得来的希望和自由,就连这样的‘自由’和‘和平’,也只是另一场利益分配、弱肉强食的假象而已,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呢……不是人类有什么不好?人自认能代表正确吗?”
梯雅那在当地语的意思是革命,这不是民众要求的“改革”,而是三个青年变革的意志,对宇宙,对人性,对希望的追求。看到这样的哥哥,艾娜理解了深埋在历史和人心中的隐痛。
克拉姆轻轻将恋人拥进怀里。
“塞亚,能让很多人从心里觉得,生在星云帝国真好,我们就已经成功了。”
“……嗯。”
教皇收拢手臂,明白让恋人如此痛惜的心结。
这个人曾经从地狱中穿行而过,好不容易走到阳光下,所以他心中的梦想,比任何人都鲜明灼炽,痛彻心骨。
那一天,黑发的青年站在白云之巅的巨大齿轮上,笑得像个自负又开怀的孩子,这个走过宇宙最深的黑暗和最绝望的灰烬,被打磨得光辉璀璨,宛如洗净铅华的机械师,展开双臂对他说:
「请你让这个国家感受阳光,升起耀眼而全新的旗帜,人民自信、坚强、怀抱信念和勇气,拥有高贵不屈的灵魂,成为一个充满梦想和希冀的国度吧。」
以心铭记,无一刻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