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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一章 历史的八音盒 伊恩发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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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发现一件事。
他懂帝国语,却不代表懂帝国语的歌剧。
更让他压力山大的,克拉姆看那个歌剧看得泪流满面,不住抽噎。
艾娜等人也不能直视:拜托!你是宇宙最强大的教皇耶!
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塞亚干咳一声,勉强给恋人遮羞:“是根据沙门和他的爱人——薇丽儿的事迹改编的戏剧。”
伊恩等人表示理解,但还是难以释怀:就算如此,看爱情悲剧看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他们还不知道克拉姆的其他“癖好”。
塞亚一手抱着恋人要吃的爆米花,另一只手熟练地掏出手帕擦他的脸。
“呜呜,塞亚……”
“好了好了,去看你的戏。”
记忆里,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人,智慧得让他惊叹,却喜欢看冗长的家庭肥皂剧狗血爱情片,动不动为剧中人的悲欢离合哭得惊天动地。
“小依……”
无意识的,青年轻唤。
艾娜惊愕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忍住没有说话。
克拉姆眼中闪动着异样的情绪,光芒万千,随后,熟练地把脸蹭进恋人的袖子擦擦。
“恶心死了!”塞亚回过神。
说归说,把爆米花塞给他后,黑发青年还是认命地帮他擦脸。
对小辈们的眼光,他也不在乎了,叹了口气:(这家伙其实是个很容易感动,很怕寂寞的人,为了这里的人极度克制,一直镇守着那把孤独的王座,也难为他了。)
所以,他始终没办法讨厌克拉姆。
像个强大又纯真的小动物,爪子锐利体态强悍,但是内在软萌,被萌到后就再也放心不下。
看完歌剧,众人走出音乐厅,夜幕早已降临,无数逼真的繁星点缀在暗蓝色的苍穹上,空气中缓缓流动着神秘的芬芳。
大街上,饱含浓郁艺术风格的建筑已经进入了甜蜜的沉睡,只有些许斑斓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的音乐堂飘散而出。
“塞亚,我们去薇丽儿的岛屿吧?”克拉姆兴致勃勃地道。
对他的心血来潮塞亚十分熟稔,但是看看几个哈欠连天的小辈,点起一根烟:“那种爱情圣地,不适合我们这两个大老粗。”
别看克拉姆感情细腻,他的性格再粗线条没有了,对自己的事情尤其粗心大意。
“没关系,哥哥,就去好了。”艾娜体贴地道,其实他们都不用睡觉,只是伊恩和丽萨看戏看得很无聊才会这样,不过她对音乐有天生的鉴赏能力,刚刚的歌剧看懂不少,因此很感兴趣,“沙门陛下生前帮薇丽儿买了一座小岛么?”
首都星海尔施罗姆有着大量的漂流岛屿,是人民的度假胜地,也有买下做养老别墅的。
“不是。”塞亚徐徐抽烟,“薇丽儿在25岁出了非常严重的事故,移植了大量的机械维生装置,为了让她静养,也为了照顾她,克拉姆给了她一座小岛,我们都在上面陪她,直到薇丽儿45岁时,选择死亡。”
艾娜等人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刚刚的歌剧,没有提及这件事,只是一个遗憾地老死的人类少女,和选择追随她而去的异族青年的故事而已。
冰蓝的烟雾在夜空下淡化消失,塞亚凝视那些了无痕迹的黑色虚空。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少女最后拒绝移植大脑,忧伤的眼神。
「人是不能像机器那样生活的,对不起,沙门。」
他时常想,沙门选择把自己化成能量态,脱离那具躯壳,是不是想理解薇丽儿所说的,不同物种间不能跨越的分隔?
塞亚能够理解薇丽儿的心情,有的东西改变了,永远找不回来。
“塞亚。”发觉恋人神色沉重,克拉姆担忧地拉拉他的袖子。
黑发青年露出微笑,他的笑容温暖得像一小簇冬日的火苗。
“就去踩一脚沙门的坟墓,重色轻友的家伙。”
看不到自己是谁,看不到自己能去哪里,这逃不开的一生,是不是就如同雾气茫茫的荒野,无穷无尽。
冷冰冰的金属枪口抵在白净饱满的额头上,气氛凝滞了一瞬。
红发青年微微侧头,真诚地微笑:「必须用这种方式交流吗?」
这个笑容,是黑发青年苏醒后,从未在负宇宙生命脸上看过,没有浸染过杀戮、野蛮、凶狠、蒙昧、无知,属于一个智慧种族,理性而自律的笑容。
「……哼。」不由自主地,他收回枪,难以分辨胸口涌动的情绪。
像是一颗深埋的种子悄悄复苏,打破了冷硬坚固的墙。
「你不是这里的居民吧,现在这个国家正在战争,小心点,有办法就快逃,你有通讯器吧。」
「啊,非常感谢。」沙门高兴地击了下掌,「我本来以为人类都是混乱的低能存在体,没想到你不但能够沟通,还很有理性和……善意?我最喜欢人类的这个优点了。」
被评价为“低能”的人类额角青筋直跳。
「我不太了解,你可以为我解说一下目前的情况吗?我在我的房间拆了一个老式计时器,就掉到这儿来了。」沙门一筹莫展,他的智能中枢也不能分析清楚这么怪异的事态。
塞亚抑不住惊讶之色:「你是降临者!」
「降临者?」
叹了口气,塞亚详细解释:「这是负能态的宇宙,我们称为‘灰海’,我是……和你一样的降临者的后代,降临者来自只有正物质的宇宙——正宇宙。负宇宙的人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召唤出负宇宙深处的荒神,只有接触了时钟——那种计时器的人能活下来,其他的都会毁灭。荒神是反物质的能量体,会湮灭碰撞的正物质,造成相当于神体的大小,至少遍及数百个星系的大灾难。」
「那么……不是我的通讯线路故障了。」沙门突然沉寂下来,眼中比塞亚所见过的任何人都明亮的光辉渐渐黯淡,「除了我的两个部下朋友,我感应不到我的臣民了。」
黑发青年默然,不知怎么安慰这位孤独的皇帝。
不过这世道本来也没什么安慰的话好说,他甩甩头:「联系得到你两个部下吗?我带你一程,跟我来,我们必须进入蚁巢,搞到晶核,也许能发动我的飞船,它的动力部有损伤。」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能帮上忙。」沙门跟上他,「我身上有备用的零件和能量盒,如果不适用的话,我可以调配看看。我的手环是一种记忆金属,如果你的飞船部件损坏的话,我想这孩子也能帮上忙。」
看了他一眼,塞亚觉得他还有点用,但是能不能行还要等检修飞船才知道。
「你没有跟我说你的名字。」沙门笑道。
「塞亚,塞亚·依路安那。」黑发青年拍拍肩上的红猫,「她是我的搭档,多莉雅。」
起航的飞船上,沙门告诉新朋友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机器人?」塞亚吃了一惊,「不太像……我说的不是外形,是你的表现。」
「我们的智能化程度可是很高的。」
机械皇帝自豪地道,随即困惑地点点脑袋,「自从见到你说的那个荒神后,我感觉进化程度好像更高了。我们是一个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的分裂社会,制造我们的‘父亲’,是一个科学家。因为法律禁止制造智能机器人,他把我们隐藏到一个小行星上,后来我们脱离那个动不动爆发内乱的人类星系,父亲也和我们在一起,他移植了大脑,成为半有机半生物的生命,据他说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不过作为曾经一个梦想的延续,他还想继续完善我们的程序,使我们变得更好。我们不太能够理解人类的想法,不过我们遵照父亲的愿望,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父亲去旅行了,说要观察更多的生物,研究不同的思想形态,不知道他有没有事……还有我的波基,它是一只多么善体人意的宠物犬啊,早上我还带它在船上溜达,让它也摸一下那个时钟就好了,我不应该为了改掉它磨牙的坏习惯而把它交给朱诺……」
这个机器人……挺话痨的。塞亚心道。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很新鲜的体验,过去在这个逼仄阴暗的船舱,除了多莉雅,只有他体内那些陌生而沉睡的灵魂陪着他,他无法唤醒他们,也等于没有这些“同伴”。因为多莉雅总是不能达成他的要求,他们的对话在争吵、尖锐的指责、叱骂中度过,从来没有这样絮絮叨叨的,充满活力和友善的聊天。
沙门从回忆中回到现实,露出十足人性化的神情,问道:「塞亚,你是做什么事情的人类?据我所知,人类除了小婴孩和老人,都有工作。」
沉默片刻,塞亚道:「我是个旅行商人,驾驶飞船就是我的工作。」
「没有目标吗?」沙门吃惊,「像父亲那样,漫无目的地旅行?啊,做生意?」
塞亚嘲讽地牵了牵唇角:「这个宇宙的生物可没有做生意的概念,或许强盗生意可以行得通。」见沙门又有话要说,他不耐烦起来,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停止”。
「别罗嗦了,我吃罐头,你插电极!」
「塞亚,你太好了。」
沙门失散的同胞在离多依尼亚帝国2光年的行星上,靠近新兴领土——星云领,就荒神的随机率来说,距离并不远。
不过,没有塞亚的飞船的话,沙门表示,他就要骑着蚂蚁生化兽去和部下会面了,有损皇者威严。
塞亚不止一次想把这只话痨机器人的嘴堵起来,可是又下不了手。
「陛下!」
那两个机器人部下都有着石青色的头发,喜容满面地围住主君:「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我们都连接不到其他的朋友。」
塞亚默默待在飞船下,感到一条无形的线分隔开来。
就像他旅经各地,所感受到的隔阂那样。无论那些世界如何野蛮,如何可怕,如何怪诞,那些民众还是一体的。惟独他,是一个异类。
就连他唯一的家,时钟城也一样。
不愿回想那个地方,塞亚叼起一根烟,打起火星。话痨机器人估计还要说很久。
果然,过了二十多分钟,沙门才回过身,由衷地道:「谢谢你,塞亚,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类。」两名机器人随从也向主君的恩人致以诚挚的感谢。
黑发青年的表情静止了,那是一种难以名状,患得患失的情绪。
「你认为……我是人类吗?」
「当然了。」沙门诧异,「我没有透视你的生理结构,但是你的行为习惯、容貌特征,都是人类。」他笑起来,「——而且出乎意料的有人情味。」
「哼。」黑发青年别过头,掩去脸上的神情,「沙门陛下,祝你好运了,我们就此别过。」
「叫我沙门吧。」机器人皇帝喊住他,「塞亚,等一下!」
他脱下一根项链,看起来像个四方形的小盒子,透明材料做成,里面的金色部件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这是八音盒,一种会发出抽象音符的乐器,非常好听。你们的旅途实在太枯燥了,你把它放在随便什么物体上,它就会粘住自动发声了,踩一下地面会停止,不用操作。」
塞亚怔了良久,语气梗塞难言:「原来……你们也有音乐啊。」
「咦?」
「没什么。」接过八音盒,黑发青年背转身,昂起右臂,不带片尘地挥了挥,「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会演奏给你听我的音乐,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