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57、新生 收到

　　收到如芳怀孕的消息，康熙足足怔忡了一刻多钟，末了让人按例赏下东西，又将如芳前几胎用惯的章太医派去盛京，康熙也开始琢磨着给十四阿哥挑个好的启蒙先生——
　　此时后宫也碎了一批东西，有人暗骂景仁宫的那位太能生，有人更是怀疑对方此去盛京应该跟这次怀孕有关，心里各种滋味齐涌上心头——
　　自己已经是贵妃，颇有圣宠还与太子关系亲近，女儿又养在太后宫中，两个大儿子已经长大，小儿子更是得皇上宠爱，现在竟然又怀孕了——便是永和宫中跟如芳关系最好的德妃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都心生羡慕嫉妒，更别提其他人了。
　　不过她们也只能在心里羡慕嫉妒恨，如芳带着小儿子身在盛京，她们想做什么也够不着，四阿哥五阿哥虽住阿哥所，身边却是跟铁桶一般，而且二人的日常用度皆由太子的毓庆宫领用，皆是内务府专人供给，她们这些妃子虽然掌握了部分宫权，却也没办法把手伸进去，那里面不是皇上的人就是赫舍里家亲信中的亲信，外人一有异动，只怕第二天就会被皇上知道——
　　而六公主只是个丫头，而且还养在宁寿宫中，实在不值得她们冒险动手——
　　既然对景仁宫的人什么也做不了，那就先抓紧手中的权利吧，于是后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二公主的婚期订在来年二月份，荣妃除了抓着宫务，还要盯着女儿荣宪公主备嫁，给女儿收拢添妆的东西——更是抓紧一切空闲时间与女儿相处。
　　握住凤印的禧贵妃也很忙，要盯着儿子的功课，要关心每天去西三所上学的女儿，还要应付每天来延禧宫请示的管事太监、嬷嬷、宫女，这些人似乎每天都有事情来延禧宫，自己刚刚接手宫务，确实有些手忙脚乱——
　　钟粹宫宜妃除了要教导妹妹所生的五公主掌理宫务，要争夺康熙的宠爱，还有三个儿子要顾，小儿子有些体弱多病要格外精心，次子是个淘气爱闹的也要多盯着点，大儿子在皇太后身边养大的，如今住在阿哥所，每天也能来钟粹宫请安，宜妃自然要抓紧一切机会联系母子感情——
　　永和宫德妃身边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稳重二女儿乖巧，二人多少能帮着她些，但是两个小的就有些费神，小女儿身体先天不足，唯一的儿子又正是好动的年纪，让她这个做额娘的真是没有一刻清闲。
　　相比较其他人，长春宫的惠妃看似最清闲的，唯一的儿子福晋都娶了，孩子都生了，按说她也可能含饴弄孙安享清闲了。可是媳妇连生两胎都是女儿，她哪里会没有心事？她心急，自家儿子更心急，天天晚上抱着嫡妻努力造人，侍妾丫头一概不碰，一度成为大清朝第一好丈夫。大阿哥的努力没有白废，大福晋终于如愿以偿再次怀孕，惠妃和大阿哥母子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然后就笑不出来了，大福晋肚子里的还是个格格——
　　大家都比较忙，忙着养孩子，忙着争宠，忙着抓权……后宫相对来说还算平静，几个实权派没那么多时间精力掀风做浪，一些小鱼小虾便是争争吵吵也闹不出多大的事儿！
　　一转眼，中秋佳节之后，承乾宫佟皇贵妃的病情开始加重，拖了一个月，病人便开始进入弥留状态，所有人都知道，皇贵妃熬不过这个年了。皇贵妃自从生产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太医已然诊不出贵妃是什么病症，只说是身体耗损虚亏，慢慢调养，实际上就是说能养一日便养一日——
　　而皇贵妃能撑到今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奇迹，如今她的生命终于走到头了，亦没有人有什么意外——便是皇贵妃身边的人都有人暗自在心里觉得，娘娘就这么走了也是一种解脱，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娘娘这几年所受的苦……
　　而此时赫舍里氏本人，她的心情也很平静，在如芳离开没多久她就开始交待遗言了，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做的也都做到了，能说的也都说了——更是听儿子叫过自己额娘，亲手抱过他，也为他做了最后的安排，真的可以放心离开了……
　　承乾宫寝殿，康熙抱住怀里没有一丝温度的身体，心里也满是凄凉酸胀，打量着女子形容桔槁的容颜，他再一次提出册佟佳氏为皇后的话——
　　对方依然摇头，眼神坚定微笑：“有胤禩、小七——就够了，皇上照顾好他们——佟家——臣妾不是——好额娘……”八阿哥已经改了玉碟记入佟佳氏名下，赫舍里氏代佟佳氏拒绝皇后这个虚名，康熙会从其他方面补偿她，会让两个孩子和佟家受益更多——所以她拒绝得毫无心理压力。
　　看出佟佳氏是真心不在意皇后这个虚名，康熙也不再坚持，改口给她想要的：“你放心，朕不会亏待胤禩和小七——小七，朕不会让她和亲蒙古，朕会让她留在京城，你也能一直看着她。胤禩——如果佟家有合适的秀女，朕便指给他为福晋，朕一定照顾好他们。”
　　“谢谢——皇上。”惨淡一笑，赫舍里氏突然轻喘低道：“皇上，孩子——胤禩，小七——四阿哥，太子——臣妾想见——他们——”
　　“好，朕马上让人叫他们进来——”康熙毫不迟疑，立即扭头吩咐下去——
　　年岁不等的四人几乎同时进来，八阿哥牵着七公主，两人都是满脸泪痕，身后四阿哥和太子也并行而入，后者神情木然脸色惨白，整个人也是浑身紧绷几乎僵硬，若非旁边一脸忧色凝重的四阿哥一直暗提醒，他只怕早就痛哭出声——
　　赫舍里氏先是揽着八阿哥和七公主断断续续安慰，叮嘱他们要听话，要互相照顾……末了又说自己这是解脱了，以后会在天上看着他们——实际上是说给太子听的。
　　七公主率先克制不住哭出声来，然后是八阿哥，四阿哥和殿内其他人也克制不住自己眼睛的酸涩而流出泪来，而太子的眼泪则流得最凶——看到这里康熙也眼睛酸涩。
　　“太子——四阿哥——”歇过一阵，赫舍里氏又喃喃唤道，二人上前，八阿哥引着七公主也慢慢向后退开，太子脚下突然一晃，差点儿摔倒，旁边四阿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太子却用力甩开，一下子扑倒在赫舍里氏榻前，实际上是已经跪倒在地——惊得赫舍里氏蓦然痛苦地咳嗽起来——
　　“二哥——你仔细脚下——”四阿哥一句话将太子的反常归咎于摔倒，同时上前“扶”着太子起身，暗中狠心掐了他一把，抬头望着赫舍里氏道：“佟母妃请放心，太子二哥和我都会照顾好八弟七妹的，佟母妃安心养病——”
　　“好，有四阿哥——这句话，我也放心了——”不敢去看亲生骨肉此刻隐忍着悲痛的痛苦表情，赫舍里氏努力集中精神望着四阿哥道：“谢谢你——四阿哥——也代我谢谢——你额娘，我的小七——是她救回来的——她是个有福的！”
　　“佟母妃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告诉额娘的——”四阿哥很是认真点了点头，虽然他跟其他人一样都不明白赫舍里氏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赫舍里氏的“忽视”和四阿哥的暗示下，太子此刻也慢慢恢复了些许理智，克制住心里的悲痛，他也努力保持冷静低道：“佟——母妃，孤也会照顾好八弟和七妹的，佟——母妃且好好养病，以后看着八弟娶福晋，看着七妹出嫁，看到他们都会过得很好——”
　　“好，太子，你们——可都要好好的，都要过得好——”听着儿子最后一句话，赫舍里氏欣慰笑了，心里一松，她也终于闭上眼睛——寝宫内哭声突然大增。
　　候在外间的太医进了诊了脉，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众人便知病人这会儿只是昏睡过去——
　　约三个时辰之后，此时已经是繁星满天，接近三更天，承乾宫里烛火却照得周围犹如白昼，后宫其他各殿虽然僻静如常，却亦是烛火不息——
　　“皇上，皇上——”已经昏迷许久的佟皇贵妃突然像素梦魇般惊惶出声，寝殿里微乱，有人上前安抚病人，有人去偏殿请康熙——
　　“皇上，照顾好小七——坤宁宫——不能住人——”刚进入承乾宫寝宫，康熙便听得佟佳氏最后一句留言，等他进去，床上的人已然没有了呼吸。
　　太医很快进来，一摸脉便突然跪倒在地：“皇上，皇贵妃娘娘薨了——”承乾宫里顿时哭声一片——
　　康熙二十九年九月二十九日，皇贵妃佟佳氏薨，帝辍朝三日服哀，七日后下旨，册谥皇贵妃佟佳氏为“端懿皇贵妃”，次月又下旨，着端懿皇贵妃衬葬皇陵地宫，自此开了皇贵妃衬葬皇帝王陵的先河。
　　端懿皇贵妃之丧，最悲痛者自是八阿哥胤禩和七公主了，然太子和四阿哥、五阿哥、六公主的伤心也有目共睹，众人疑惑之际又想到这几年皇贵妃待太子和景仁宫几个孩子真真不错，只觉得这几个孩子都是有情有义，便不再多做他想。而有了太子、四阿哥等人的孝义在前，为了不被拿来做反面教材，宫里其他人也都努力表现得哀痛非常，于是，端懿皇贵妃的丧仪上，众人的哀凄之情几乎比当初孝昭皇后过世时还重，对此康熙自是有所觉察，觉得自家孩子重情义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想起佟佳氏以前的好——
　　宫里面的人都一个赛一个地悲痛。外朝宗室们和官员及诰命来致哀时，自然也是努力表现出自己的哀伤——丧礼上人人都“真情流露”，死者又得到了以前只有皇后才有的衬葬皇陵的资格，稍有些耳目的都知道佟佳氏临终之前拒绝了康熙册她为皇后的旨意——不管内里如何，这一切落在别人眼里，都觉得端懿皇贵妃佟佳氏也算得上是生荣死哀了。
　　康熙自然很早就发现了太子的异常，状似闲聊时问起，太子便说他看到佟佳氏临终前还惦记着为八阿哥七公主安排一切，他突然想起自己的额娘了——
　　太子的解释也说得过去，毕竟当时承乾宫里大家都在哭，自己都有些鼻子发酸，太子被众人的哭声感染克制不住也很正常，又见四阿哥五阿哥他们哭得不比太子少，康熙便觉得自家的孩子都足够仁孝，是自己教得好，也是平贵妃养得好！
　　不再费心思追究太子的过度悲痛，也是因为康熙的主意力被赫舍里氏临终前似梦魇又似警示的那些话吸引了，她说坤宁宫不能住人——好吧，不住就不住，至于为什么？康熙自是难免想起了如芳以前说过的话——
　　端懿皇贵妃的丧仪头七还没过，后宫大部分人便都知道了皇贵妃临终前的梦呓，于是众人纷纷猜测，宫里便出现了这样好几个版本的流言：
　　坤宁宫两任皇后皆青年亡故，一个难产而亡，一个突然暴毙，两人死后阴魂停在坤宁宫，使得坤宁宫成为一座凶宅，所以皇贵妃之前会在坤宁宫门口昏倒，临终前一再拒绝康熙册她为皇后的旨意，她是怕前两位皇后不高兴——
　　另一种说法相对靠谱些，就是说先帝改建坤宁宫，坏了坤宁宫的风水，所以住在里面的四位皇后，要么早早夭亡，例如本朝的两位皇后娘娘；要么不得丈夫宠爱一生无子，例如先帝的两位皇后——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对于那些玄妙之事，世人基本上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于是随着流言的传播，便是意志力坚定的康熙也开始倾向于改建坤宁宫，恢复原有的布局。又有如芳偶尔敲一下边鼓，于是次年万寿节刚过，康熙便下旨着内务府改建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