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41、离宫 康熙

　　康熙二十五年夏，清军在东北再次将侵入雅克萨的罗刹人打败，俘虏六百多罗刹哥萨克骑兵，此时莫斯科城内，刚满十五岁的第二沙皇彼得和异母姐姐摄政公主索菲娅的夺权斗争愈发激烈，而康熙自一年前得了如芳的提醒，便一直派人暗中支持索菲娅和她的同母兄弟，与彼得共同执政痴傻的伊凡五世，所以去年大清和罗刹在雅克萨的战争刚打响，罗刹国和谈的使臣便自莫斯科启程，到九月底便抵达北京。
　　罗刹国以公爵伊霍科夫为首的和谈队伍抵达北京后，除了拜会康熙，亦在北京进行了比较活跃的外交活动，私下到佟家、赫舍里家、钮祜禄等贵戚世家拜访，据说态度甚是友善。而大清也由内大臣索额图和一等公佟国纲为首，组成了和谈队伍，开始与俄国使团接触——
　　有关历史上的《尼布楚条约》，如芳虽然不记得中俄两国之间第一份边界条约的具体内容，却也听说过签约时，因为噶尔丹的叛乱在即，谈判桌上大清对俄国一退再退，以致让中国失去了整个外兴安岭以及贝加尔湖等大片领土。
　　从康熙二十四年夏初俄国人第一次占据雅克萨时，如芳便暗自忧心，如今已经是康熙二十六年，自己肚子里的小包子也生了，俄国和谈的使团已经进京——似乎噶尔丹公然起兵就在这两年，如芳知道自己也必须有所作为了。
　　承乾宫中，整个人越发像是一座冰雕的赫舍里氏听完了如芳的话，沉吟半晌终于开口：“妹妹是想亲自出宫弄残弄死噶尔丹？不能派别人去么？”
　　“派别人去，一旦失败事发，说不定会让噶尔丹提前挑起叛乱，这样我们赫舍里家族定会成为大清的罪人。”如芳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做个甩手掌柜，直接下命令让索额图去处理这件事，可是无论是她还是赫舍里家族都承担不起计划失败后可能引发的后果。
　　“妹妹确定自己出手就不会失败？”虽然有些无法理解如芳的坚持，赫舍里氏也不反对就是，做了九年鬼差，她自然也知道大清衰亡时国人所受的屈辱，她虽是满人，却也曾是一国皇后，更知道满洲人民十五年亡国奴的血泪生活——如今自己这个便宜妹妹既然一心想做些什么，自己自然会支持。
　　“不管计划成功失败，我可以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更不会让对方怀疑到大清。”有空间在手，事不成，跑路总不是问题。
　　“妹妹现在如果只是想要噶尔丹的叛乱不会影响到大清与罗刹的和谈，”沉吟片刻赫舍里氏也冷静指出：“噶尔丹现在就不能死，只有他病了，卫拉特蒙古既不会乱，又不可能在这几年内发动叛乱。”
　　微一怔忡，如芳也叹道：“姐姐想得比我周到。”噶尔丹猝死，卫拉特蒙古有可能会陷入新一轮的夺权斗争，也有可能另外站出来一个有能力的政治家，迅速整合准噶尔汗国的力量，继承噶尔丹的野心——
　　“你既拿定了主意，我便送你出宫——”看了一眼榻上襁褓中的小包子，赫舍里氏也望着如芳的眼睛道：“你既一定要带瑞哥儿一起，这次少不得就要委屈他一回。”
　　隐约猜到赫舍里氏会用什么理由送他们母子出宫，沉吟许久，如芳也幽幽叹道：“姐姐也说他十二岁以前会多病多灾，我怎么能放心将他留在宫里？这点委屈就当是他的劫数吧。”
　　“妹妹心里有数就好。”闻言赫舍里氏也点了点头：“这几天妹妹多带着瑞哥儿到慈宁宫和承乾宫走动几回。”
　　承乾宫佟皇贵妃这两年还算稳定的病情突然加重，直至开始经常陷入昏迷，所有太医已然束手无策，没两日，慈宁宫太皇太后亦身体有恙，太医连换三张方子，太皇太后病体都未见起色，接着，景仁宫中与十四阿哥养在一处的十一公主也开始不舒服，接着十四阿哥也时常夜夜哭闹——太医却查不出来小公主小阿哥生了什么病，一再惹得龙颜震怒不说，一时间其他人也有些人心恍恍。
　　在这种情况下，满人所崇尚的宗教信仰萨满仪式开始在后宫举行，从慈宁宫到承乾宫，最后进入景仁宫，戴着恶鬼面具的萨满法师在经历了三场祭祀仪式之后，最后望着康熙冷冷幽幽开口：“恭贺吾皇，小阿哥乃将星入世，他日必定成为一代名将，此天佑大清。只是——”虽然面具遮挡了法师的神情，但是对方语气中的迟疑也不容忽视——
　　“法师有话旦请直说。”抬手摒退身边的人，康熙也一脸沉着望着眼前看不清楚神情的萨满法师——
　　对上康熙无波无喜的目光，萨满法师心里其实压力挺大，只是想到昨天晚上梦中那个提示的声音，他也勉强保持沉着木然道：“将星乃四柱神煞之一，素来遇凶更凶，遇吉更吉，它本身带有极强的杀伐之气，幼时无法自我控制收敛，便会冲克身边体弱的人，特别是女子——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皇贵妃娘娘长期卧病在床，小公主的身子更是娇弱——”
　　心里挣扎许久，康熙也略带不甘问道：“便是这紫禁城的龙气也无法压制将星的煞气不成？”
　　“正是因为在这紫禁城里，小阿哥才会只是冲克身边体弱的人——”迟疑片刻，萨满法师又道：“不过贫道算过了，小阿哥既是上天赐予我大清的将星，若是能回到我大清龙兴之地，多则七八年，少则三五年，将星命里带来的煞气便能完全转化为福瑞之气，进而护佑大清。”
　　见康熙沉默不语，那萨满法师又道：“小阿哥现在还不满半岁，若仍留在宫里，往后几年或许冲克的人会更多——”
　　康熙会迟疑本就不全完是因为疼爱那个最小的儿子，他只是对萨满法师的断言有些不能完全相信，只是如今听了对方最后一句话，他便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于是当康熙到景仁宫将萨满法师的断言告诉如芳时，如芳只是跪求了半个时辰，他便同意了如芳陪着小儿子一起出宫的请求。而母子俩出宫的理由就是为大清祈福，康熙同时派了太子和礼部官员随行至盛京皇陵祭祀，经如芳恳求，四阿哥和五阿哥也得以同行。
　　能出宫去玩，斌哥儿、贤哥儿两个小包子没有表现出一点点高兴的情绪，他们心里有数，康熙之所以会同意他们跟着太子哥哥和额娘一起去盛京，就是因为分别在即，而且还不知额娘什么时候才回宫——
　　两个小阿哥虽然心里不舍不满，却也乖乖没有抗议吵闹，倒是马上快四岁还不曾听过什么闲言闲语的小六哭闹了半天，不但指责如芳偏心，还哭喊着说她讨厌额娘——如芳哄劝不听，只能陪着她抹泪，最后连康熙都惊动了，允诺了一堆条件，小丫头才不情不愿跟如芳和两个哥哥道别——
　　面对瑞哥儿的时候，小丫头仍是赌气骂了一句：坏蛋弟弟，就会抢走额娘！得到小包子乐呵呵的回应，小丫头脸上的不满便绷不住了，故作不悦冷哼一声便钻进康熙怀里开始撒娇，说什么额娘最疼爱哥哥弟弟，皇阿玛就要多疼小六，又命令两个哥哥要给她带礼物回来……父子几人自然无不应允。
　　最后望着如芳时，小丫头也不忘记威胁提醒，意思就是说如芳若是不早点回来或是经常送礼物回宫，她就会忘记额娘是什么样子，如芳自是一再保证天天会想自己的宝贝小六，说了一大堆漂亮话，才将小丫头安抚住。
　　话说或许是缘份，满宫的公主格格们，就属这小丫头最得康熙宠爱，像现在这样对自家皇帝亲爹撒娇耍赖谈条件是家常便饭，一度让如芳为些担心不少，不过日子久了见得多了，如芳便也习惯了，也稍稍放松了对小丫头的管教——她算是看明白了，小六这脾气正好对了康熙的胃口，而且他们本就是父女血脉亲人，小六又只是个公主，康熙便是对她多宠爱几分也没有什么。当然，鉴于传说中脑抽龙把小燕子宠得无法无天的血泪教训，如芳也不敢完全放松对小丫头的管教，任何事都不能过度，对一个人的宠爱更是如此，不然很容易就会变成溺爱，甚至捧杀，到头来只会害了对方！
　　如芳带着三个儿子连同太子一同出宫前往盛京，康熙不但安排了自己的亲信将领护送，更是点了索额图随行，同时又带了一拨与罗刹和谈的官员和几个传教士顺便前往边境考察，为最后的谈判做准备——
　　这一离开最少就是三年，临行前如芳少不得要细细安排一番，小六丫头在慈宁宫自己倒不怎么担心，最让她不放心的就是已搬去阿哥所的两个包子，只是再不放心也只能放在心里，然后亲自求了皇太后和德嫔乌雅氏，承乾宫赫舍里氏倒是派了关嬷嬷来景仁宫，告诉如芳让她放心——
　　想想自己有小狐狸和神农秘境这个外挂，赫舍里氏也是地府的公务人员，又是这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嫔，应该能护住两个孩子，遂也稍稍放心。不过话虽如此，如芳还是将秦嬷嬷和最信任的几个丫头大半都留了下来，分别留守景仁宫和分派到阿哥所。自己身边只带了青荷白雪两个大宫女，其他都是些二等和粗使宫女和嬷嬷太监，这些人里面自然也有康熙的人，如芳也不在意，反正当她真正想做什么的时候，这些人都不可能成为负累的。
　　康熙连着五天留宿景仁宫，如芳要佯装表现自己的不舍，还要柔情缱绻婉转承欢，不知怎的，有时哭着哭着，她便觉得当真有些心酸落寞，夜里也有些辗难眠，会想着自己若是被人永远忘记怎么办？若是回不了宫，自己可以无所谓，到时候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这么想着，如芳偶尔会有些后悔自己的执着，不过也只是一刹那她便冷静下来，然后告诉自己不能被眼前的富贵安逸迷了眼，更不能被所谓的帝王恩宠迷了心，不然，自己的死期近了——
　　然冷静了，她又要告诉自己要取悦身边的帝王，要让他忘不了自己，永远记得自己——至少这几年之内要一直记得，于是如芳前所未有地用心扮演好一个依恋不舍娇俏可人的情人，柔情体贴的妃子，一个不妒不争安份守己的小妾，一个聪明稳重体贴的知己朋友……如芳既投入十二分的认真，有时候连她都会觉得自己似乎是动了心，是爱着那个帝王的——连自己都骗过了，自然也骗过了别人！
　　如芳的反常不但康熙一早就觉察了，便是几个孩子也看出来了，连最粗心的小六都睁圆了眼睛取笑道：“额娘羞羞，都是大人了还跟皇阿玛撒娇，小六都看到了，呆会儿我就告诉四哥哥和五哥哥！”
　　“你最好去告诉满宫的人，然后我们都能看到一个小丫头因为爱说人闲话，嘴巴咧到耳朵根子了！”看到小丫头圆睁的眼睛和小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如芳就忍心不住想逗她——
　　“额娘骗人——”嘴上这么说，小丫头却有些担心摸了摸自己的小嘴和耳朵，嘴巴若真的咧到这里，肯定会好丑的——
　　“额娘有没有骗人，小六可以试试呀？”就骗你怎么样？你敢试么？
　　“才不要，小六才不要变成大嘴巴——”果然，小丫头还是爱美的。
　　“反正又做不成个小淑女，嘴巴大一点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小六就是不做淑女，也不要做大嘴巴的丑八怪！”这个小丫头从来就是最会顶嘴的，特别是面对自家额娘时，这已经成为景仁宫一景！
　　看着小丫头倔强得意的小眼神，如芳也佯装无奈抚额：“我说小祖宗，你不想做淑女也不要大声嚷嚷出来好不好？会嫁不出去的！”
　　“嫁不出去就不嫁！”对此小丫头反而一脸的洋洋得意：“反正皇阿玛会养着小六，到时候小六就天天霸着皇阿玛，不让偏心额娘跟坏蛋弟弟见到皇阿玛！”
　　“哎呀我说小祖宗，你还直敢说？我真服了你了——快过来让额娘好好看看，看你这脸皮有没有北京城的城墙厚？”
　　睁大眼睛想了想，小丫头突然一脸羞恼跺了跺脚：“额娘才是厚脸皮，是大人了还跟皇阿玛撒娇——哼，我要让皇阿玛不要理你了！”
　　看着小丫头风一阵跑了出去，如芳脸上的笑意也散去，因为自己要离宫，这些日子小丫头总说自己偏心，难道自己真的如此？这小丫头自过了周岁开始下地学步，性子便一天比一天好动活泼，而且喜欢往外面去找同龄的小阿哥小公主玩，用民间俗语来说就是性子比较野，简直比两个哥哥更像个儿子，而自己的性子比较宅，既要顾着几个孩子又要跟小狐狸研习医术，陪她玩闹的时间还真的不多。不过愧疚了一会儿，如芳便放开了，她也知道小丫头的性子，更是知道任何事都不可能两全齐美，而自己既然做了决定，那就要坚持下去——